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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怕你不喜欢我 雏鸟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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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温以宁是被脚步声吵醒的。很轻,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有人在刻意控制步伐的轻重。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粉色吊灯在晨光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影子。
“母亲”出门了。她能感觉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两圈,不多不少。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温以宁坐起来。
昨晚的“晚餐”还在胃里翻涌。那种肉的味道她没吃过,但身体记得。不是猪、不是牛、不是任何正常的牲畜。她没有去想那是什么,不需要想,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副本在喂它们“食物”。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像有体温。
客厅里,陆时晏已经站在“母亲”的房间门前。他换了衣服,深色的作战服,和昨天那个穿家居服的男人判若两人。眼神也变了,柔和收起来,露出底下的锋利。
“三分钟前走的。”他低声说,“我看了走廊监控,她进了电梯,按了负一层。”
“地下室?”
“对。那里我们昨天没去过。”
温以宁走到门前,手指按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但没有锁。
“你开门,我进去。”陆时晏说。
“一起进。”
“分头行动效率更高。我搜房间,你盯着走廊——”
“一起进。”温以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规则没说不能两个人一起搜。分头行动才是‘不合理’的。正常的父女不会在妈妈出门后分头搜她的房间。”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学规则。”
“我在学你。”温以宁转动门把手,“你说过,规则的本质是信任。让规则自己崩溃。”
门开了。
“母亲”的房间很普通。双人床、梳妆台、衣柜、床头柜。窗帘拉得很紧,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花香,像超市里卖的空气清新剂。
但温以宁注意到——床单上没有褶皱。
“她没睡觉。”陆时晏也发现了,“床是铺好的,枕头没压痕。”
“她不需要睡觉。”
“那她昨晚在做什么?”
温以宁没回答。她走向梳妆台,台面上摆着化妆品——粉底、口红、眼影,全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色号。她打开抽屉,里面是一排假指甲,长长的,涂着红色的甲油。
她把抽屉关上,走向衣柜。
打开。
里面挂着十几条碎花连衣裙,一模一样的花色,一模一样的款式。裙子之间有间隔,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温以宁伸手摸了一下布料,质地很硬,不像棉,也不像化纤。
“这是什么?”陆时晏凑过来。
“皮肤。”温以宁说,“处理过的。”
陆时晏的手僵在半空。
温以宁关上柜门,转身看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和客厅那张一样,但“母亲”的脸没有被遮住。
她拿起相框。
“母亲”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容温柔。但眼睛是闭着的。
“所有照片里,‘母亲’都是闭着眼。”温以宁说。
“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想被看到。”
她把相框放回去,手指碰到柜子表面时,感觉到一道缝隙。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指尖感觉到了。她按住那道缝隙,往旁边推。
暗格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日记,封面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颗褪色的爱心贴纸。
温以宁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
“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送了我这本日记。妈妈说,要把开心的事都记下来。我今天很开心,因为妈妈笑了。”
她翻到第二页:
“爸爸今天没有回家。妈妈说不许提爸爸。我不明白为什么。”
第三页:
“妈妈今天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很好吃。但我看到厨房里有红色的脚印。不是妈妈的。”
第四页:
“家里来了一个新爸爸。妈妈让我叫他爸爸。他长得很高,笑起来很温柔。但我不喜欢他。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肉。”
温以宁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她在写‘母亲’的历任丈夫。”陆时晏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任都是玩家。”
温以宁继续翻。
日记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乱:
“第3个爸爸消失了。妈妈说不许问。我问了,妈妈哭了。我不喜欢妈妈哭。”
“第5个爸爸。他对我很好。但我知道他会消失。所有人都会消失。”
“第7个爸爸。我不叫他爸爸了。叫他名字。他说没关系。他说会带我离开这里。”
“他骗了我。他也消失了。”
“第9个爸爸。我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难过。”
“第12个爸爸。妈妈今天打了我。因为我没有叫爸爸。我叫了。但已经太晚了。”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团一团的黑色线条,像有人用笔反复戳同一个地方:
“我不想当女儿了。我不想当女儿了。我不想当女儿了。我不想当女儿了。我不想当女儿了。我不想当女儿了——”
温以宁合上日记。
“写日记的人是上一个‘女儿’。”她说,“真正的女儿。不是玩家。”
“她后来怎么了?”
“变成了‘母亲’。”温以宁把日记放回暗格,“这个副本的规则是循环。女儿变成母亲,母亲变成外婆。每一支失败的队伍,都会成为副本的一部分,让规则变得更复杂。”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通关率11%,是因为规则在变。”
“对。每一次失败都在强化副本。二十三年,至少上百支队伍失败过。现在的‘母亲’,已经不是最初的版本了。”
“那我们怎么通关?”
温以宁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光。
“找到最初的那个‘女儿’。问她真正的规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温以宁和陆时晏对视一眼,同时退出房间。陆时晏关上门,两人快步回到客厅,刚在沙发上坐下,大门就开了。
“母亲”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
“我回来了。”她笑着说,声音温柔,“今天给你们买了好吃的。”
她的眼睛扫过客厅,扫过温以宁和陆时晏。竖瞳收缩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你们今天做了什么?”
“陪女儿练琴。”陆时晏笑着说,“她进步很快。”
“是吗?”“母亲”看向温以宁,“弹给妈妈听好不好?”
温以宁站起来,走向钢琴。
她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再次响起,旋律流畅、精准,和昨天一模一样。
“母亲”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曲子结束。
“真好。和昨天一模一样。”“母亲”睁开眼,“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情感。”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声音变了。变得更轻,更柔,像丝线在收紧。
“宝贝,你知道妈妈最讨厌什么吗?”
温以宁没说话。
“最讨厌重复。”“母亲”走到她面前,蹲下,“昨天弹的和今天一样,今天弹的和明天一样。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欢迎回家’。”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过温以宁的脸颊。
“你在演我,对吗?”
温以宁没动。脸上的触感像蛇的皮肤,滑腻、冰冷,带着某种粘稠的东西。
“我没有。”
“没有?”“母亲”歪头,“那你为什么和昨天一模一样?人不会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有东西才会。”
空气凝固了。
陆时晏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匕首,但温以宁用眼神制止了他。
她看着“母亲”的竖瞳,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昨天的弧度,不是计算过的完美微笑。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但足够真实。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笑。”她说,“你在的时候,我会紧张。一紧张,就控制不住表情。”
“母亲”的手指停住了。
“紧张?”
“嗯。”温以宁低下头,声音变轻了,“我怕你不喜欢我。”
沉默。
“母亲”的竖瞳收缩、扩张,像在分析什么。
然后她笑了。不是完美的笑,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嘴角歪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
“傻孩子。”她收回手,站起来,“妈妈怎么会不喜欢你。”
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今天给你们做真正的红烧肉。”
温以宁坐在钢琴前,没有动。
陆时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刚才那个笑——”
“演的。”温以宁说,“她在测试。我需要给她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知道我们在演?”
“知道。但她需要‘相信’我们是真的在演。这是规则的漏洞——她要的不是真实,是‘合理’。”
陆时晏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在用创造者的思维拆规则。”
“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走吧,去帮忙做饭。‘女儿’帮妈妈做饭,合理。”
厨房里,“母亲”正在切肉。动作很熟练,刀刃划过肉块,每一片都厚薄均匀。温以宁站在她旁边,帮忙洗菜。
“妈妈。”她开口。
“嗯?”
“外婆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的刀停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温以宁说,“你说她喜欢弹钢琴。后来不弹了,因为不听话。”
“母亲”继续切肉,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温以宁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外婆……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会在晚上给我讲故事,会给我梳头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我。”
“后来呢?”
“后来……”她的刀顿了一下,“后来她不听话了。她想要离开这里。”
“去哪?”
“外面。”“母亲”看向窗外,竖瞳里的光变得很遥远,“她说外面有真正的阳光,有真正的花,有真正的风。她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然后呢?”
“然后她消失了。”“母亲”收回视线,继续切肉,“就像所有不听话的人一样。”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和刚才温以宁的那个笑有某种相似。
“所以你要听话,宝贝。听话才能活下去。”
温以宁没说话。
她低头洗菜,水流过手指,冰凉。
手腕的封印又开始疼了。
晚上,“母亲”早早就回房间了。她说累了,需要休息。
温以宁和陆时晏坐在客厅里,灯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她今天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温以宁说。
“哪部分?”
“关于‘外面’的那部分。她知道这里是假的。”
“所以她也是受害者?”
“曾经是。”温以宁看着“母亲”房间的门,“但现在,她是看守。”
“什么意思?”
“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女儿变成母亲,母亲变成外婆。每一代都在重复同样的循环。她在等下一个‘女儿’取代她。”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们通关了,她会怎样?”
温以宁没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想说。
窗外的月亮升到最高点,银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睡吧。”温以宁站起来,“明天还要继续演。”
“温以宁。”陆时晏叫住她。
她回头。
“你今天那个笑……真的是演的吗?”
温以宁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和记忆碎片里那个雨夜的眼睛一样,亮得像燃烧的火。
“你觉得呢?”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笑的弧度还在。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
她为什么笑?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手腕的封印会在看到那枚硬币时发烫,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说“我等了你五年”时心跳加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说“你活着,我才活着”时感到某种陌生的情绪。
她不记得他。但身体记得。
这算信任吗?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虚假的房子里,在“母亲”的注视下,在随时可能死亡的副本中,他不是敌人。
这够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