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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与此同 ...

  •   与此同时,承德殿里。
      刘辩正对着面前的一碗药发愁。
      “陛下,该喝药了。”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声音里带着哀求。
      “朕没病。”
      “太医说陛下近来操劳过度,肝火旺盛,需要——”
      “朕的肝火旺不旺,朕自己不知道吗?”
      小宦官快哭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药碗。
      刘备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碗里黑漆漆的药汁,然后看向刘辩。
      刘辩跟他对视了三秒。
      “……给朕。”少年天子一脸不情愿地接过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刘备从袖中掏出一块饴糖递过去。
      刘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臣从前在涿郡的时候,每次喝完药,母亲也会给臣一块糖。”刘备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辩接过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皇叔也有母亲?”
      “每个人都有母亲。”
      “朕没有。”刘辩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朕的意思是,朕的母亲……朕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刘备没有说什么“节哀”或者“陛下还有臣”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刘辩把糖吃完。
      “苦不苦?”他问。
      “不苦了。”刘辩说,声音有点哑,“甜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赵太常府上送来一份清单,说是……说是还要再补报一些田产。”
      刘辩和刘备对视了一眼。
      “多少?”刘辩问。
      “又报了……一百五十顷。”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少年天子的矜持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痛快的那种笑。
      “皇叔,你猜赵彦今晚睡不睡得着?”
      “大概睡不着。”刘备说。
      “朕也睡不着。”刘辩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但朕睡不着是因为在想事情,他睡不着是因为在害怕。这不一样。”
      他回过头,看着刘备,眼神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皇叔,朕今天在朝上又学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让人害怕,比让人喜欢有用。”
      刘备微微皱眉,想说什么,但刘辩已经转回头去,继续望着窗外。
      “但朕不想一辈子都让人害怕。”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有一天,朕想把那些田分给没地种的人,把那些粮仓打开给吃不上饭的人……到那个时候,朕想让他们不是因为害怕才跟着朕。”
      他看着窗外,长安城的晨曦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有人在吆喝卖饼,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妇人推开窗户泼水,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传来一阵笑声。
      刘辩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比昨天暖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
      赵云从吕布府上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长安城的街市才刚刚苏醒。
      他走在路上,袖中揣着那只木盒,沉甸甸的。不是玉坠的分量,是别的什么。
      转过街角,一个人靠在墙上,像是等了很久。
      “三哥?”赵云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张飞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
      “你昨晚没回营。”
      “我有事。”
      “嗯,有事。”张飞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白牙,“奉先的事?”
      赵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张飞跟上来,步伐很大,几步就追上了他。
      “子龙,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城南聚会。七八个人,都是关中的世家,还带了护卫。”
      赵云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张飞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我昨晚……出去喝酒来着。”
      “……你去了?”
      “路过,纯属路过。”张飞咳嗽一声,“我在隔壁听了一耳朵,他们说要联名上书,请大哥回并州。”
      赵云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还有人说,如果上书没用,就要‘另想办法’。”张飞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粗豪的汉子,此刻眼中却有一种冷静的光,“子龙,他们不是在说大话。我闻到了刀的味道。”
      赵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在这儿等我,不是来问吕布的事。”
      张飞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告诉大哥了吗?”
      “没有。我想先跟你商量。”张飞的表情罕见地严肃,“大哥最近太累了,我不想拿没证实的事去烦他。但城南那帮人,我得盯着。”
      赵云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你不去奉先那儿了?”
      赵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张飞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路上跟我说说,吕布到底有什么好的。”
      “……不说。”
      “别啊,三哥好奇。”
      “不好奇。”
      “三哥是真的好奇——”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城的晨光里,一个追问,一个沉默,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
      承德殿。
      刘备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昨夜审计司连夜整理出来的京中百官田产上报情况。
      赵彦报了四百五十顷,排在第一。第二名只有不到两百顷,差距大得不像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彦在董卓时期吞下去的土地,远超任何人的预估。也说明,世家之间的差距,远比朝堂上的和气要大得多。
      “皇叔。”
      刘备抬头,看见刘辩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表情有些古怪。
      “陛下,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刘辩把竹简递过来,“并州来的急报。”
      刘备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鲜卑人犯边?”
      “不是大规模的,”刘辩说,“是试探。三千骑兵,在雁门关外晃了两天,被守军射退了。但斥候回报,塞外有集结的迹象。”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怎么看?”
      刘辩想了想,说:“朕觉得,鲜卑人在等。”
      “等什么?”
      “等长安乱。”刘辩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世家的动静传到塞外,他们就知道长安不稳。长安不稳,并州的兵力就可能被调回来。并州的兵力一撤,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刘备看着面前的少年天子,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陛下说得对。”
      刘辩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了:“所以长安不能乱。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乱。”
      “陛下打算怎么办?”
      刘辩走到廊下,站在刘备身旁,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朕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均田令……能不能先在关中试行?”
      刘备微微一怔。
      “朕的意思是,”刘辩斟酌着措辞,“如果一下子全面推开,世家反弹太大,反而容易生变。不如先在关中试点,做出样子来,其他地方的人看到了好处,自然会跟着走。”
      他没有等刘备回答,继续说:“而且试点的时候,可以从偏远的地方开始,先从无主荒地入手,不碰世家的核心田产。等制度跑顺了,再慢慢推进。”
      刘备沉默了很长时间。
      刘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些不安地转过头:“皇叔,朕说得不对吗?”
      “不,”刘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陛下说得对。臣只是……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臣在想,陛下今年十六岁。”
      刘辩愣了一下:“这跟朕的年纪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刘备看着他的眼睛,“臣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涿郡街头卖草鞋,每天想的是下一顿吃什么。而陛下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想怎么治理天下了。”
      刘辩被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皇叔别取笑朕。”
      “臣没有取笑。”刘备的语气很认真,“臣是在想,陛下比臣强。”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皇叔,你知道吗,朕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刘备没有说话。
      “在董卓手里的时候,朕每天坐在朝堂上,看着那些人吵来吵去,什么都做不了。朕以为天子就是这样的——坐在那里,盖章,点头,当一个好看的摆设。”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后来董卓死了,朕以为自己能当家了,结果发现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李傕、郭汜,一个比一个不把朕当人看。朕那个时候就想,也许朕真的是个废物。”
      “陛下不是废物。”刘备说。
      “朕现在知道了。”刘辩转过头,看着刘备,眼神清澈而坚定,“朕不是废物。朕只是……没人教过朕怎么当一个天子。”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宫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叔,谢谢你教朕。”
      刘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这是臣的分内之事”,想说“陛下言重了”,想说很多得体的话。但看着面前这个少年——这个曾经被当作傀儡、被当作摆设、被当作可有可无的累赘的少年——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定当竭尽全力。”
      ——
      长安城,司徒府。
      陈琼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信是并州来的。
      不是刘备的并州旧部写的,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在并州官场沉浮多年、始终被刘备压着一头的人丁原,
      信上写着:“玄德在长安,如鱼得水。然并州旧部,未必人人服他。兄若有需,弟当效力。”
      陈琼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他想起刘备今天在朝堂上的样子——甲胄在身,站在少年天子身旁,像一堵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种威势,不是靠官位和权力能堆出来的。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陈琼不怕这种人。
      他怕的是那种人——那种明明手里握着刀,却偏偏要跟你讲道理的人。那种你恨不得他犯错,他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人。
      那种人,才是真的难对付。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变天了。”他又说了一遍,和白天在殿门口说的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
      白天说的是恐惧,现在说的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一种预感——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陈琼,到底是在下棋的人,还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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