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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群臣鱼 ...

  •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个老臣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脸色灰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陈琼走在最后面,到了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他看见刘备还站在原地,甲胄上的铁片在灯火下微微发亮。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正低头跟他说什么,声音很低,刘备微微弯腰去听,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大,一个瘦削,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一体的。
      陈琼转回头,慢慢走出殿门。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变天了。”
      消息传到宫外的时候,长安城的世家们正在各自府中等着消息。
      赵彦一回府,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一套茶具。他的大儿子赵彰在外面敲门敲了半炷香,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进来”。
      “父亲,朝中如何?”
      赵彦坐在满地的碎瓷片中,脸上没有怒色,反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去,把城南那三百顷田的地契找出来。”
      赵彰一愣:“父亲?”
      “找出来。”赵彦闭上眼睛,“准备上报。”
      “父亲!”赵彰急了,“那可是咱们家三代攒下来的——”
      “三代攒下来的,你准备一代就败光?”赵彦睁开眼睛,眼里布满了血丝,“你没看见今天朝堂上那个架势。刘备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审计司一查账,咱们家偷的税够抄家三回。”
      赵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彦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碎瓷,忽然低声笑了。
      “也好,也好。董卓在的时候,老子天天怕被砍头。现在换了个刘备,至少……至少他跟你讲规矩。”
      他走到书桌前,研墨,铺纸,开始写上报的文书。写到一半,笔顿了一下。
      “那个刘辩……”他自言自语,“十六岁,敢在朝堂上说‘是朕的刀深’。啧。”
      他摇摇头,继续写。
      长安城的另一头,司徒府。
      陈琼回来的时候,府中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关中有头有脸的世家代表,坐在花厅里喝茶,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长史,”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朝上怎么说?”
      陈琼坐下,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刘备要动真格的。”
      花厅里一片哗然。
      “那就跟他干!”一个年轻人拍案而起,“他刘备算什么东西?织席贩履之徒,冒认皇亲——”
      “坐下。”陈琼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年轻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回去,乖乖坐下。
      陈琼环视一圈:“你们知道刘备今天在朝上说了什么吗?”
      没人说话。
      “他说,审计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并州来的吏员,不是关中的,不是我们认识的。”陈琼把茶杯放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我们配不配合。他手里有账本,有人,有刀。配合的,体面;不配合的,他帮你体面。”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陈琼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什么?”
      “等他出错。”陈琼说,“刘备不是神仙,他是人。是人就会出错。均田令、审计司、新税法,哪一样不是在割世家的肉?我们不动,总会有人忍不住动。等有人闹起来,我们就知道刘备的刀到底有多快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那之前,该上报的上报,该补税的补税。别当第一个出头的。”
      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点头。
      夜色降临,长安城沉入一片暗流涌动的安静中。
      承德殿里,刘辩还在看竹简。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晚睡前要把当天批复的奏章再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刘备坐在殿门口的值房里,面前也摊着一堆文书。但他没有在看,而是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
      脚步声响起。
      “皇叔,你还没睡?”
      刘备睁开眼,看见刘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准备就寝了又跑出来的。
      “陛下也没睡。”
      “朕睡不着。”刘辩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竹简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刘备接过,看了一眼——是今天赵彦府上上报的田产清单。
      “三百顷?”刘辩的语气有些复杂,“赵太常今天在朝上哭着喊着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回家就报了三百顷。他哪来这么多田?”
      “历代积累,加上董卓时期趁乱兼并的。”刘备把竹简放下,“他能主动上报,说明他怕了。”
      “怕就好。”刘辩哼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头,“但是陈琼那个人,朕看不透。他今天在朝上说话滴水不漏,退朝之后什么都没报——他府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把柄都没有。”
      “没有把柄的人,才是最危险的。”刘备说。
      刘辩看了他一眼:“你怕他?”
      “臣不怕他。”刘备摇头,“臣只是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皇叔。”
      “臣在。”
      “你方才说,审计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刘辩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们……什么时候到?”
      “七天后。”
      刘辩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远处隐隐约约有几户人家的灯火还亮着,不知道是还在写上报的文书,还是在密谋什么。
      “皇叔。”
      “臣在。”
      “朕今天在朝上说‘是朕的刀深’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刘备没有说话。
      刘辩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但说完之后,朕觉得……挺好的。说了就说了,天也没塌。”
      他也站在星光下,身影比一个月前似乎挺拔了一些。
      刘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涿郡街头那个卖草鞋的自己。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只是觉得,有些话要说,有些事要做。
      说了就说了,做了就做了。
      天没塌。
      “陛下,”刘备说,“该睡了。明日还有早朝。”
      刘辩的笑容僵在脸上。
      “……朕知道了。”
      他裹紧外袍,快步往寝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皇叔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你年纪大了,熬夜伤身。”
      刘备:“……”
      他看着少年天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年纪大了。伤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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