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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不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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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吕布的语气有多重,而是因为——吕布很少叫他全名。大多数时候叫他“子龙”,偶尔叫他“喂”,极少数时候……什么都不叫,就看着他,眼神像现在这样。
吕布的手伸过去,轻轻掀开被劈开的甲片。里面的伤口比他想象的要深,从左膝上方一直延伸到腿侧,大约四寸长,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吕布的眉头皱得很紧。
“你骑了一夜的马,从幽州赶到并州,然后又带着几百人冲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你昨天过生日,你不知道?”
赵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昨天是我生日?”
“关羽说的。”
“……云长怎么知道?”
“张飞告诉他的。”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微妙:“翼德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翼德怎么知道的。”吕布的语气不太好,“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你昨天十七岁,在做什么?在冰面上跟单于打架,然后骑了一夜的马,又跑过来跟黄巾贼打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赵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主公说并州需要人。”
又是“主公说”。
吕布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云。他比赵云高了将近一个头,此刻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赵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主公说,主公说,”吕布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
赵云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点极细微的波动——像深冬的水面上,被风吹出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我替自己想了。”赵云说。
声音很轻。
轻到吕布差点没听见。
但吕布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他还听懂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周围是黄巾贼的哀嚎声、马蹄声、斥候的汇报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变得遥远而模糊。
吕布伸出手,用拇指擦掉赵云脸颊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赵云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你……”吕布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命去拼?”
赵云没说话。
吕布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赵云:“走吧,回营。给你处理伤口。”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上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马背,毕竟赵云的马明显不行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翻身上了吕布的马。
吕布也翻身上去。
吕布一手揽住赵云的腰——其实主要是为了固定住他,免得他从马上摔下去——另一只手提缰绳。
“驾。”
马小跑起来。
赵云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后背贴着吕布的胸口,铠甲冰凉,但底下的体温是热的。
风吹过来,吕布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血腥味、马汗味、黄土的尘土味。
吕布低头,下巴几乎抵在赵云的肩膀上。
“你真的十七了?”
“嗯。”
“昨天生日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想起来。”
吕布沉默了一下。
“那我给你补一个。”
赵云微微侧头,似乎想看他,但角度不够,只能看见吕布下颌的轮廓。
“补什么?”
“生日。”
“怎么补?”
吕布想了想。
“先回去把伤口处理好。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然后我告诉你。”
赵云没再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在晨光里,慢慢红了起来。
营地里,关羽正指挥着人打扫战场。
他看见吕布骑着赤兔马回来,赵云坐在前面,两个人挤在一匹马上,表情各异——吕布面无表情,赵云耳根发红。
关羽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把张飞拉到一边。
“怎么了二哥?”张飞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子龙来了。”关羽说。
“啊?子龙?在哪?”张飞伸长脖子到处看。
“马上。跟吕布一起。”
张飞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什么都能猜到”的复杂神态。
“他们——”张飞压低声音,“大哥知道吗?”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什么都知道。”
张飞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吕布扶着赵云从马上下来,看着吕布把赵云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往营帐里走,看着吕布一路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从嘴型看,大概是“你不要命了”之类的话),看着赵云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着头,耳朵红得像廊下挂的那串辣椒。
“二哥,”张飞忽然说,“你说他们俩……到底算什么?”
关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
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个有些柔软的表情。
“至少不是坏事。”
张飞嘿嘿笑了两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他说,“去给子龙弄点吃的。他骑了一夜的马,肯定饿坏了。”
关羽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营帐走去,走了几步,关羽忽然停下来。
“三弟。”
“嗯?”
“你知道大哥的生辰吗?”
张飞:“知道。”
两个人走进营帐的时候,吕布已经把赵云按在了一张榻上,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伤药。
“你们这里的药放在哪?”吕布的语气很不耐烦。
“左边第三个柜子,从上往下第二层。”关羽说。
吕布找到了药,蹲下来,开始处理赵云腿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
那双握方天画戟的手,此刻拿着棉布和药粉,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力道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赵云坐在榻上,低头看着吕布的发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吕布抬头。
“不疼。”赵云说。
吕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但他的手更轻了。
张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转头看关羽,发现关羽也有同样的表情。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出了营帐。
营帐外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营地染成橘红色。
张飞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二哥,你说大哥让子龙来并州,是故意的吗?”
关羽沉默了很久。
“大哥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他最终说。
“那就是故意的了。”
关羽没有否认。
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天际,那里是徐州的方向——刘备此刻应该在处理政务,批阅公文,筹划下一步的棋。
关羽忽然想起刘备说“我信你”那四个字时的表情。
轻描淡写的。
连看都没看赵云一眼的。
但就是那四个字,让一个少年在北风里冲在最前面,在冰面上第一个落地,在单于的弯刀前半步不退。
关羽垂下眼,忽然笑了一下。
大哥啊大哥。
你这个人。
什么都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