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叶念,你母 ...

  •   “叶念,你母亲自杀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叶念正在北城大学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翻《刑法分论》。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故意杀人罪”那五个字照得发白。
      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他没有捡。
      他冲出图书馆的时候,忘了带书包。那里面装着他妈妈给他买的保温杯,杯子里是他早上出门前她泡的枸杞红枣茶。
      她说:“念念,天冷了,多喝热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家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但她没有整理,只是笑着看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他赶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车的灯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旋转,红蓝交替,像两把互相追逐的刀。人群围了一圈,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叹气。
      他挤过去,被人拦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那只手,冲了进去。
      地上有一滩血。血已经被雪覆盖了一半,红和白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旁边有一只手——他妈妈的手。
      那只手他牵了二十年。小时候过马路,妈妈总是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说“念念,慢点”。现在那只手躺在地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感觉。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她结婚时戴的,二十多年没有摘下来过。
      戒指上沾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了。
      “念念。”
      有人叫他。他抬起头。
      叶铭山站在他面前。
      他的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泪痕,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叶念的肩膀上,力度很重,像一把铁钳。
      “念念,你妈妈走了。”叶铭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颤抖,“她最近情绪一直不好,我没想到她会……”他没有说下去,别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围有人低声说:“叶主任太不容易了。”
      “周姐怎么就想不开呢。”
      “听说她有抑郁症。”
      叶念直勾勾地盯着叶铭山。
      他盯着那张和他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但眼睛不同。
      妈妈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泥土,温暖而厚重。
      叶铭山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一口枯井,你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恰到好处地没有掉下来。
      一个悲伤的丈夫,一个坚强的男人,一个在妻子葬礼上控制情绪的体面人。
      每一个表情都精确得像被排练过,每一个停顿都像被计算过,每一次颤抖都像被量过角度。
      叶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雪地里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的、让人想蜷缩起来的冷。
      他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
      妈妈不是自杀。
      是叶铭山杀了她。
      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
      他只有一种直觉——那种直觉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二十年来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沉默、每一个他以为是自己多想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汇成了一条冰冷的、不可逆转的河流。
      “是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但叶铭山听到了。
      叶铭山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
      力度大到他觉得骨头在响。叶铭山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眶还是红的,喉结还是滚动着,但他手上的力度出卖了他。那不是一个悲伤的丈夫在安慰儿子,那是一个人在说:闭嘴。
      “念念,我知道你难过。”叶铭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但你妈妈走了。我们回家。”
      回家。叶念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那个家,他住了二十年的家,有妈妈煮的面、有妈妈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有妈妈在客厅等他放学回家的灯。那个家从今天开始,只是一栋房子。一栋住着杀人凶手的房子。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手。他伸出手,想碰一下,但手指悬在距离那只手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他怕碰到的不是温暖,是冰。他怕碰到冰的时候,他会真的相信妈妈不在了。
      “叶主任,节哀。”有人走过来,握住叶铭山的手。叶铭山站起来,和那人低声说了几句。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掌控一切的调子。
      叶念跪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妈今天早上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念念,妈妈找到了一些东西,等见面跟你说”。
      他回了一句“好的妈妈,我周末回家”。然后他挂了电话,翻了一页书,继续看“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
      他不知道她找到了什么。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等见面跟你说”。
      他不知道那通电话是告别。
      雪越下越大。有人把一块白布盖在那只手上。叶念看着白布落下去,把妈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盖住,先是拇指,然后食指,然后中指——盖到无名指的时候,白布被戒指勾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滑过去。
      那只手消失了。只剩下白色,和白色上面慢慢落上去的雪。
      他跪在地上,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有了知觉,久到雪积满了肩膀,久到人群散了,久到有人把他拉起来。他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他整个人在发抖,但他没有哭。
      他发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哭。
      他会找到证据。他会让叶铭山站在法庭上,站在被告席上,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会让法官念出那五个字——故意杀人罪。然后他会站在旁听席上,看着叶铭山的脸,看着那张和他相似的脸上,会不会有眼泪。
      * * *
      人群散了。雪还在下。
      叶念站在警戒线外面,盯着那栋楼。
      鼎衡律所。他父亲的律所。他妈妈从楼顶跳下来的地方。
      他转身要走。
      然后他停住了。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没有撑伞。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动,就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距离太远,叶念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看到那个人的姿态——很直,很稳,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那个男人站了多久?
      叶念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雪里。
      叶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那个人。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雪里的样子,不像路人。
      * * *
      三年后。
      北城大学法学院毕业典礼那天,叶念没有去。他坐在十二平米的合租屋里,把学士帽放在折叠桌上,旁边是妈妈的照片。
      他对着照片说:“妈,我毕业了。”照片里的妈妈笑着,没有说话。
      他没有去鼎衡律所。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那是他父亲的律所,北城法律圈最顶尖的平台之一,他只需要走进去,就有人把最好的案子、最高的薪水和最光明的未来捧到他面前。
      他没有去。
      他从法学院毕业,他打算去法律援助中心实习,月薪三千二,帮那些付不起律师费的人打官司。
      他穿着一件优衣库的灰色薄羽绒服,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背着磨了边的帆布包,住北五环外十二平米的合租屋。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穷人,因为他不花叶铭山一分钱。那些钱上有妈妈的血。
      但他需要钱。不是为生活,是为了查案。
      三年来他每个月都去公安局问一次,每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他知道那些证据被压在谁的手底下,知道涂改尸检报告的人是谁,知道压下举报邮件的人是谁,但他拿不到。
      他需要资源,需要人脉,需要一把能撬开那扇门的钥匙。
      但他没想到那把钥匙,竟在一个叫陆执野的人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