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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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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清晨,马车在离丞相府不远处的转角处停下。
天色刚蒙蒙亮,街巷寂静,偶尔有贩夫走卒推着板车经过,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飞翎轻手轻脚地跳下马车,闪身躲进街角的阴影里。她探出半边脸,暗暗观察相府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笼罩着长街。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她只能看见府门的大致轮廓——朱漆大门,高耸的石狮子蹲在两侧,连门上的铜钉都擦得锃亮,在朦胧的天光里隐约闪着。
她往墙角又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一动不动,像一只蛰伏的猫。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雾渐渐散了,天色又亮了几分。街上有几个早起的行人经过,挑着担子的菜贩,挎着篮子的妇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墙角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终于,府门开了,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飞翎的目光瞬间定在他身上。
他身形修长,气度威严,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那股久居人上的派头。紫色官服熨帖地穿在身上,腰间束着玉带。他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理了理衣袖,正要往轿子那边走。
她见过画像,那是师尊给她找来的,据说花了不小的功夫。画像里的人比现在年轻几分,眉眼却是一样的——浓眉,深目,短须,一派文官的儒雅之气。
沈崇海,当朝丞相,她的父亲。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念不出任何感觉。
沈崇海身后还跟着一个送他出门的妇人。
妇人三十来岁的模样,身穿蜜合色的褙子,梳着随云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步摇。她眉目间带着几分精明,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妩媚温婉。
她微微侧身替沈崇海整理衣襟,那动作亲昵又自然。
方氏,那位多年来备受父亲宠爱的妾室。飞翎在心里暗自对上号。
此时沈崇海正在与她告别,准备上轿。飞翎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从墙角抓了一把泥土。
那土是前几日雨后积下的,还带着潮气,抹在脸上冰凉凉的。她用力搓了搓,让那些泥污均匀地沾在脸颊、额头、下巴上,又把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
然后她抬手,把发髻扯乱。几缕发丝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还有一些黏在沾了泥土的额角上。
这幅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吃了大苦头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接着直直冲了出去。
“父亲——”
她踉跄着朝相府门口奔去,步子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沈崇海正要掀开轿帘,听见这声呼喊,猛然回头。
她扑到他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青石板的地面又硬又凉,膝盖磕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那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淌成一道道泥泞的痕迹。她的嘴唇在抖,肩膀在抖,连抱着他的手都在抖。她张了张嘴,挤出一句破碎的呜咽:
“父亲……女儿……女儿终于……回来了……”
沈崇海低头看她。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飞翎看得清清楚楚——茫然,惊骇,不可思议。
“薇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是……”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方姨娘也惊得后退了一步。
她整个人靠在丫鬟身上,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一张纸。
“这……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也在抖,抖得比沈崇海还厉害,“你……你不是已经……”
飞翎顾不上他们。
她只是一味抱着沈崇海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咳,咳得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女儿九死一生……一路颠沛流离……终于……终于得见父亲了……”
没等沈崇海细问,她便又咳了起来。
那咳嗽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捂着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咳着咳着,她猛地一顿。
然后她放下捂着嘴的手,掌心里赫然一滩鲜血。
“父亲……女儿……女儿……”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快!快扶进去!”沈崇海慌乱地喊,声音都劈了,“来人!叫大夫!快叫大夫!”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涌上来。有人架着她的胳膊,有人托着她的后背,有人喊着“大小姐”。她被那些人簇拥着,踉踉跄跄地被架进了府门。
“大小姐回来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多时便传遍了整个相府。
她被安置在一间卧房里。
屋子收拾得很齐整,一应用具都是好的。她被扶着躺下,立刻有人围上来。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擦脸的擦脸……几个丫鬟站在床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又惊又疑的神色。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请了进来。他放下药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凝神替她把脉。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沈崇海站在床边,方姨娘站在他身侧,几位庶妹靠在门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床上那个脸色惨白、唇边还沾着血迹的人身上。
老大夫把脉的结果自然是不出飞翎预料——体虚气亏,损耗过度,元气大伤。体弱比从前更甚。
此种脉象,只在久病将死之人身上见过。
沈崇海身子一晃,旁边的方姨娘赶紧扶住他。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飞翎的手。
那双手很凉,手心却有些潮润。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满是痛心与怜惜。
“薇儿啊,”他的声音都有些抖,眼眶隐隐泛红,“父亲真不敢相信,你竟还活着。这一路吃了多少苦?怎会虚弱至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会死而复生?为父还能再看到你,实在是……实在是……”
他抬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听大夫所讲,似乎姐姐从前身体便不好,这倒是更便于她伪装。
飞翎虚弱地看着沈崇海,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
“父亲……女儿……女儿也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说着,她又咳了起来。
方姨娘站在一旁,柔声开口:
“好了好了,薇儿回来了是好事,先让孩子好好歇着,待身子养好了,再慢慢讲不迟。”
她说着,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沈崇海的胳膊。
“主君也该去上朝了,再耽搁怕是要迟。这里有我照看着,你只管放心。”
沈崇海点点头,又握着飞翎的手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
一群人乌泱泱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飞翎躺在床上,闭眼静听。
她等了一会儿,等着那些可能去而复返的脚步,等着那些可能在门外偷听的动静。
然后,她慢慢睁开眼。
帐顶是月白色的,绣着缠枝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她盯着那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她下了地,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这应该是沈凌薇的闺房。
屋子不算太大,陈设却处处透着精致。紫檀架子床,月白色的帐子垂落四角,床边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几盒脂粉、一把木梳、一面菱花铜镜。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有未写完的字帖,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写那几个字。
窗边还有一张美人榻,铺着秋香色的褥子,榻上放着一卷书。
她去世已有月余,可这屋子,竟不显脏乱。
飞翎走到书案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案角轻轻一抹。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她又走到窗边的多宝格前,那格子上摆着各色物件。青瓷的花瓶,白玉的笔架,还有两个巴掌大小的泥人,捏的是两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都一模一样咧嘴笑着。
她看着那两个泥人,愣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衣裳,月白的,浅碧的,藕荷色的,都是素净的颜色,料子极好,触手柔软。
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熏香。
有人日日打扫,日日整理。
飞翎关上柜门,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坐在窗前,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飞翎走过去,站在画像前,仰着头端详了很久。
画里的人,和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一双明亮的杏眼。同样的轮廓,鹅蛋脸,尖下巴,连颊边那隐约的梨涡位置都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
画中人的眼神是温的,软的,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她微微笑着,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防备,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值得温柔以待。
飞翎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笑容,她第一次看见和自己长得这么像的人。可那眼神里的东西,与她不同。
她站在画像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也落在画中人的脸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光影里静静对望。
终于,她轻声开口:
“姐姐。”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轻轻的,涩涩的。
“你和我长得真像,可你看起来……比我好多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苦。
“我在山里长大,整天就知道练功、惹师尊生气。我连字都写得不好,师姐说我的字像狗爬的。你瞧你,还会写诗,还会画画。”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我不知道你和母亲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她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她抬起头,对上画像里那双温柔的眼睛。
“从今日开始,飞翎便要借用一下你的名字了。”她伸出手,指尖隔着画纸,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脸。
“我会替你查清楚。替你和娘,讨一个公道。”
沈凌薇站在画像前,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和画里的人那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