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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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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烧了大半夜,烛泪缓缓淌下,在鎏金的托盘里凝成一滩。
沈凌薇端坐在床沿,手里握着一柄织金纨扇。
扇面上的鸳鸯戏水,是她今早才第一次见到的样式。相府送来的嫁妆里没有这把扇子,是定侯府准备的。
她记得打开妆匣时,嬷嬷说了一句:“侯爷吩咐的,说是规矩。”
婚房里很静,静到连烛芯爆出的“噼啪”声,都会突兀地惊到她的安宁。隔着几重院落,隐隐约约有喧哗声传来。那是前院的酒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宁远侯大婚,满朝文武都来了,据说连皇上和太后都派人送了贺礼。
侯夫人。
这个名头落在她身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外面怎么传她的来着?
“丞相府的千金,生得极美,可惜,是个琉璃美人,一碰就碎。”
“走三步喘一步,灯芯做的,风大点能把她吹跑。”
“活不活得过年关都难说。”
她想着这些,嘴角弯了一下。
琉璃美人,美人灯……这都算好听的,至少比病秧子要体面些。
三个月前,她还不是侯夫人。
那时她只是丞相府那个相传快要病死的大小姐,整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喝药,看书,逗鸟,喂鱼……她不见人,也不让人见。
直到那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宣政殿。
早朝已近尾声,群臣正欲退下,忽见宁远侯裴钰从班列中踏出一步。
“臣有本奏。”
裴钰立在那里,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冷峻。他年纪轻轻便被封侯爵,十岁时父母为国捐躯,他便被先帝抚养。十四岁从军,战功赫赫,是刀山血海里杀出的爵位。
此时,他露出那副惯常的倨傲神情,缓缓道:
“臣请陛下赐婚。”
满殿哗然。
谁都知道这位侯爷虽丰神俊朗、英姿勃发,却从不近女色。这些年来,京城多少名门闺秀盯着侯夫人的位置虎视眈眈,不知今日,是哪位小姐要享福咯!
龙椅上皇帝萧彦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宁远侯请讲。”
“臣自十四岁从军,至今七载。前五年在边境厮杀,而后奉旨回京,蒙陛下恩典,得封爵位。这些年来,后宅空虚,无人操持。”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班列前方的沈崇海身上。
“臣以为,当择一良配,以安后宅,以全礼制。”
沈崇海心里“咯噔”一下。他正要细想,忽听龙椅上的皇帝轻笑了一声。
“裴钰这小子,”皇帝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和煦,“朕养了他十年,头一回见他主动提婚事。”
殿内气氛霎时一松。
皇帝养大宁远侯,满朝皆知。此时这口吻,分明是自家孩子终于要成家了。
“朕这些年看着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后头没人张罗,前头没人操心,心就没定下来过。”皇帝不紧不慢地说着。
“如今总算晓得要成家了,好。是该找个人管管他,省得他整天就知道在朝上板着个脸。”
几位老臣跟着笑起来,附和道:“陛下说的是,侯爷是该成家了。”
裴钰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沈崇海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一层。
有陛下这句“是该找个人管管他”,谁还敢说他裴钰的求娶不是时候?
裴钰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恭谨:
“臣遍观京中世家,门第贵重者不少,然门风清正、教养有方者,臣私心以为,当属丞相沈大人。臣闻其嫡女沈氏,品性端方,贤淑之名在京中早有传扬。”
他转向沈崇海,颔首致意,那微微上扬的眼睛斜睨着沈崇海,盯得他浑身发毛。
“臣斗胆,求娶沈相嫡女。”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崇海。
沈崇海的脸彻底僵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朝上谁人不知,他沈崇海与裴钰向来不对付,求娶他家嫡女,这心思未免太明显!
站在沈崇海身侧的御史大夫第一个反应过来,拱手道:
“殿下,沈相嫡女体弱多病,满城皆知。侯爷方才也说了,侯夫人之责,需操持府务、应酬内外,沈小姐那身子骨,如何担得起?”
裴钰转头看向他:
“御史大夫说的是,沈小姐身子弱,本侯自然知晓。然本侯求娶,图的不是她操持府务,图的是沈家门第清贵,图的是她品性贤淑。至于身子……有太医调养便是。”
“可……”
“御史大夫,”裴钰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本侯求娶的是沈家女,又不是你家女,你急什么?”
那人被噎得面色涨红,讪讪退下。
又有几人想开口,但对上裴钰那张阎王脸,都生生咽了回去。
沈崇海终于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宁远侯厚爱,老臣惶恐。只是小女身子虚弱,实难当侯夫人之责,若有个闪失……”
“沈相多虑了。”裴钰打断他,“本侯既然求娶,自然不惧闪失。什么举世名医、名贵药材,侯府自会尽力为侯夫人寻到。”
他转过身,不再看沈崇海:
“便是真有个万一,那也是沈小姐与本侯的命,与人无尤。”
沈崇海脸色铁青。
他终于听懂了。
裴钰压根不是来求娶的,是来羞辱他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朝堂上参了裴钰一本,说他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那本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他本以为裴钰不计较,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求娶他的女儿,抬进侯府里,是死是活都在他手里攥着。这是要把人质扣在手里。
那番夸他门第清贵、夸他女儿贤淑的漂亮话,把他架得高高的,让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那句“与人无尤”,更是把将来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
他女儿若真有个好歹,那是“命”,怨不得裴钰。可若是他不答应这门亲事,反倒显得他不识抬举。
兵权在握、如日中天的宁远侯求娶丞相之女,这是高嫁。按理说,他该感恩戴德,该喜不自胜,该当场跪下谢恩才是。
沈崇海心里恨得咬牙,脸上却不能露出来。他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正要开口,忽听身后有人嗤笑了一声。
“侯爷这亲求的,臣怎么听着不像娶亲,倒像收债呢?”
众人回头,见说话的是太常寺少卿方既明,江南方家长子。此人年纪轻轻,却已是京城名士,素来以言语犀利著称。
此刻他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
裴钰看着他,目光一沉。
方既明没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皇帝没有在意他们二人的对峙,只开口道:“宁远侯求娶丞相之女,这是天赐良缘,更是天作之合。沈相意下如何?”
都到了这份儿上,哪还有不应的道理。
沈崇海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老臣……喜不自胜,谢陛下恩典,谢侯爷抬爱。”
方既明垂下眼,转身退入人群里,再没说一句话。
裴钰面无喜色,仍是那副淡淡的恭敬模样,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三个月前那道赐婚圣旨送到相府时,沈凌薇正在院子里晒药材。丫鬟银翘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小姐!小姐!圣旨!赐婚!”
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十分可笑的是,流言竟比圣旨……以及她那还未下朝的爹回来得更快,方才她已经提前从府中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银翘急得团团转:“小姐!宁远侯!那可是宁远侯!他怎么会……”
“怎么会求娶我?”她替她把话说完,语气淡淡的,“因为他要恶心我爹。”
银翘呆住了。
她没再多解释,只是把晒匾里的药材翻了个面,让阳光晒得更匀些。
恶心她爹,顺便把她扣在手里当人质。一箭双雕,算得真精。这裴钰还真如传闻中一样,工于心计,城府颇深。
千年狐狸一只!
噼啪。
灯花又爆了一下,有些晃眼。沈凌薇眨了眨眼,从回忆里抽身。
外面的喧哗声渐渐低了,酒宴应是散了。
她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收紧,将扇面覆在面前。
她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紧张,明明方才拜堂时,被人群簇拥着都没什么感觉的。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的手心竟开始微微发汗。
那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一阵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沈凌薇透过扇面的缝隙,看见他走了进来。
与拜堂时一样,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身着与她同色的喜服,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故意要把这安静拉长。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在为他的步伐打着拍子。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夹杂着一股清冽的气息,不难闻。
片刻后,他的手抬起来,伸向她遮面的扇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扇骨时,沈凌薇忽然觉得喉咙一痒,她下意识想压住。
“咳咳咳!”
她整个人弯下腰去,猛烈地咳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来不及捂住嘴,血已经喷在了扇面上。
织金的纨扇,鸳鸯戏水的纹样,被那口血洇得一片狼藉。
她咳得喘不过气,身子软软地往一边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那只手很有力,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但他扶着她的姿势很疏离,只一条手臂触碰着她,似乎刻意在与她保持距离。
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最好别死在这儿。”
沈凌薇咳得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地摇头摆手。
她没想死,她就是压不住这口血。这几天身子越发不中用,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老天故意给她添堵。
裴钰看着她咳得面色通红、满口鲜血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头朝门外道:“来人。”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年长的嬷嬷,一看见沈凌薇的样子,脸色大变:“夫人!快!快扶夫人躺下!去请大夫!快去!”
一阵兵荒马乱。
沈凌薇被扶到床上,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她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只剩一口气吊着。
大夫很快来了,是陛下体谅她体弱,专门从太医院拨来、今后常驻侯府的陈太医。
陈太医抚了脉,面色越来越沉重。半晌,摇了摇头。
裴钰站在床边,看着他的神色,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何?”
陈太医站起身,拱手道:“侯爷,夫人这脉象……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看似虚极,却又隐隐有一线生机。老夫不敢妄断,恐怕……”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听懂了。
裴钰的目光落回床上。
沈凌薇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动。她的脸很小,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像上好的宣纸。
还真是个病秧子。
床上的病秧子忽然动了动。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像是这满屋子的慌乱与她全无关系。她看着他,然后用极轻的语调,说出一句重若千钧的话语:
“方才屋顶上来了三个刺客。”
裴钰一怔。
太医嬷嬷侍女们也都一怔。
“所幸武功都不高。”
她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说着,还咳了两声,咳完又喘了喘,才接上最后一句:
“尸体还在上面,你处理一下。”
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裴钰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还在咳血咳个不停的女人,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无法全然理解此刻的情况。
“……什么?”
他的声音难得有些滞涩。
沈凌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刺客。”她又咳了一声,“三个,屋顶,尸体,懂?”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裴钰站在那儿,半晌没动。他想起方才大夫说的“夫人这脉象,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
他定了定神,暂且不做他想,吩咐侍女照顾好王妃,便闪身出门,前去处理她口中那“三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