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改》张枫

1、第 1 章

　　距离高考结束已经过了一个月，结束繁忙的学期，属于易改节的假期也正式开始了。
　　咸水县迎来的夏天是滚烫的，每日直逼四十度的高温，坑洼的石子路也经不住，说要盼着天黑下去，那得一直盼到晚上八点，这样天才能全黑下来。
　　高温的时候，一旦盯着它看久了，它就会跟着燥热的空气一块儿蠕动，以此来宣告——咸水县的夏天终于来了。
　　咸水中学距离县里最好的医院有两公里的路程，顶着这样的夏天，易改节每天都撑把伞在这条路程里走上个三四来回。
　　县医院里的前台护士们都认识他，一到暑假，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易改节都会撑着一把印有“献血光荣”字样的银伞来医院给他母亲送饭。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医院里没什么人，有个自来熟这套玩的熟稔的护士主动跟他打起招呼：“易老师，中午给阿姨做了啥呀？”
　　易改节冲她礼貌性地笑笑：“香菇炖鸡。”
　　“嗯…我闻到味儿了，易老师赏一块给我尝尝呗？”护士打趣道。
　　易改节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他委婉道：“没门。”
　　“吁……小气吧啦的，你学生难道没说过你抠搜啊？”
　　护士不是第一次在他这里讨不到甜头了，她回回都这么调侃一句，易改节回回都婉拒了她。
　　“那帮小兔崽子敢说什么？”易改节耸耸肩，提着饭盒往楼上走去。
　　护士这才姗姗发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灰白的衬衫紧贴着他的皮肤，底下的肤色若隐若现。
　　“唉…”护士叹了口气。
　　她身边的同事是新来的，坐在前台听她跟易改节扯皮半天了，等确认易改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后，赶忙问：“诶姐，那是谁啊？”
　　“708病人的儿子，姓易，容易的易，在咸高教书嘞，还是个班主任。”
　　“708……”同事喃喃了一遍病房号，眉头一挑：“乳腺癌晚期的那个阿姨啊？”
　　护士点了点头：“嗯啊，一年前就住院了，一直用药续着的，我听王主任说，顶多再活一年半。”
　　“咋不转市里治呢？”同事纳闷。
　　“咱们设备没那么简陋好不好，主要是阿姨转市里也是这个结果，不过呢价格上肯定是差的多了，”护士说到这，又是连连叹气：“人家阿姨也是个明白人，哪里舍得继续吸儿子血。”
　　同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脑袋。
　　易改节乘电梯直达七楼，到了七楼，多走了几十步，他停在门牌号为“708”的病房前。
　　他敲了敲门，摁下门把推门进去。
　　病房里一共两个床位，一边靠门，一边靠窗，兰泽蓉的就是靠窗的。
　　易改节过去一看，兰泽蓉女士正躺在床上看书，耳朵竖起来了。
　　易改节绕过病床旁堆的乱七八糟的仪器，默不作声地将带来的饭盒和雨伞放到床头柜上，听见兰泽蓉主动问：“做了啥？”
　　“香菇炖鸡。”易改节随后蹲下在病床底下捣鼓了一阵，兰泽蓉的病床抬高了些。
　　然后他找出病床上自带的小桌子，立起来，把饭盒蹬上去。
　　易改节把饭盒拧开，再抽出最顶层盛满米饭的碗，连着筷子一起送到兰泽蓉跟前。
　　“骨头帮我剔出来了没？”兰泽蓉又问。
　　易改节将底下的菜给她看，无奈道：“剔了。”
　　兰泽蓉吃了两口，说“好吃”，然后又问：“家里头还有菜没啊？”
　　“有啊，前天我顺路买了点带过来…你不是看见了吗？”
　　兰泽蓉愣愣地“哦”了声：“妈整忘了。”
　　“你记性什么时候好过？”易改节在路上被热的满身是汗，病房里开了空调，他抄来张塑料凳坐下，看着兰泽蓉不断往嘴里塞没骨头的鸡肉吃。
　　打他有记忆起兰泽蓉就不爱啃骨头，凡是有骨头的肉她一律都不想碰，说磕的牙疼，嘴里吃到点骨头渣渣也难受。
　　病了后她身板薄了，这个毛病还是没改，易改节炖点有营养的排骨都得把所有骨头抽了炖。
　　“你下学期带高几的啊？”吃着吃着，兰泽蓉开始问。
　　“高三。”易改节回答。
　　“坏了，我听说他们高三那些孩子啊，矫情得很，一点点小事情就要闹跳楼。”兰泽蓉一听，嘴巴一张，又开始碎嘴子了。
　　“你到时候啊，说话别那么难听，可多注意点，不然真跳楼了，你好不容易转正的资格就没了，那你…”
　　易改节想给她翻白眼，敷衍地跟她“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受不了，忍不住打断她：“行了，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啊？”
　　“我这不担心你吗？”兰泽蓉撇撇嘴，手里的筷子朝着易改节晃悠：“你转正等了多久才下来的啊，得好好攥住了。”
　　易改节背一驼，不理她了。
　　兰泽蓉吃完了便要午睡休息了——她下午还要做化疗。
　　收好饭盒桌子，兰泽蓉钻进被窝里，只露出她那颗光滑的脑袋来，单薄的床单盖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病房里空调的冷意从易改节的衣领钻入，流动全身，先前走路来的热意全没了，手脚连连发凉。
　　他心里叹了口气，替兰泽蓉将床单压实了些，拿着雨伞和饭盒离开了。
　　易改节两点有家教课要上，此外，他还有几张图没修，稿期在三天后。
　　他住在咸水中学的教师公寓里，住四楼，上去得走楼梯。
　　公寓不大，一间房六十多平，太过老旧所以没什么老师愿意来住。
　　兰泽蓉生病前他在咸水有两套房，兰泽蓉生病后便全卖了，勉强还了贷款，而兰泽蓉心心念念的转正起了作用，让易改节不至于流落街头。
　　从医院出来时易改节的衣服好不容易干了，回家里了背后又全湿了，易改节脱了换了件背心，领子被他洗的松松垮垮的，一低头他的胸膛就能一览无余。
　　易改节用烧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那杯水转头进了房间。
　　他房间十点的时候开了半个小时空调，门窗捂严实了，出去一趟回来还是凉的。
　　易改节闷了一口水，坐在他的书桌前，打开台款型是前几年盛行的台式电脑，一组他客户的专照从屏幕上蹦了出来。
　　这几年网络发达了，年轻人们开始在生活里追求所谓的“出片”，发朋友圈装逼的，秀恩爱的，做什么的都有，而易改节就是抓住这样的机遇，低价售卖自己的热爱，给人p图赚点伙食费。
　　有的就像易改节这位客户，是个小网红，靠脸吃饭，对p图有着极高的要求。
　　要求多，易改节得的钱也多，p完这一组，他少说能拿个三位数，够易改节吃半个月的泡面了。
　　易改节拖动着鼠标，这划划两下，那扒拉两下，当先前端进来的水空了一半时，易改节p好了两张图。
　　这会儿他手边的手机响了响，易改节偏头一看——来自他家教的学生，问他今天能不能不检查作业，他作业一个字都没动。
　　易改节果断甩过去两个字：没门。
　　学生不是他们县里的，暑假回老家来玩的，下个学期是初三生，父母要求不高，四门文科分数都及格就行了。
　　这学生可有意思了，偏科仅偏文，只靠数理化的分数都能上个他们市里的普高。
　　学生不笨，就是懒，不愿意记那些繁琐的东西，易改节每天给他布置的作业也就是背背书，写写靠背诵就能得的送分题。
　　距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易改节换身衣服，收拾收拾东西，出房间在家里巡视了一遍，确认没什么耗电的电气忘记关，这才拎着那把银伞出门了。
　　学生老家在咸水县一个名叫“大转盘”的商业生活中心。
　　咸水县是在山里的县，地形弯弯绕绕，而这大转盘地处咸水县的一个重要的交通节点，是进入咸水的必经之路，四周被许多商业和居住设施包围，从上往下看，就像是由许多房子构成的一个“转盘”。
　　从咸水中学走过去要不了多长时间，易改节边走边在找街上的水果铺——兰泽蓉每回做完化疗都吵着要吃点果子。
　　学生家底下有个商业广场，广场门口摆了很多小摊小贩，卖啥都有。
　　因此广场这儿也非常闹人，吆喝，汽笛，幸好学生家楼层够高，不然上一个人的课都能吵成菜市场。
　　易改节在门口找到了个水果摊子，看着挺新鲜的，价格也还好，老板见他是本地人，还给了他两个橘子尝尝。
　　易改节剥了一个扔嘴里——甜的要命，拿去做橘子醋都酸不到哪里去。
　　易改节正寻思着要不买一斤给兰泽蓉，兜里手机发出震动，易改节掏出来看了眼——从未见过的电话号码，见中间那几个数字，还是个大城市来的电话。
　　易改节接了，肩抬起来，脑袋一歪，配合耳朵夹着手机。
　　他给老板做手势，让他给自己拿个袋子挑橘子。
　　电话那头讲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问他：“您好？是易改节先生吗？”
　　“我是。”易改节挑了几个橘子给老板递过去。
　　“啊，是这样的，陈总让我联系您，如果您有空的话，能不能来江城一趟？”那人说道。
　　易改节身体一顿。
　　“什么陈总？”
　　“您不记得了吗？陈总说你们好几年前见过的，她是陈老师的女儿。”
　　听到这，大夏天的，易改节发现自己竟然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