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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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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越发频繁地做噩梦。
说是噩梦,其实具体内容我一点也记不得。但无论如何,如果醒来的时候满身冷汗、心脏跳得仿佛要直接让我呕出来似的,怎么想也不会是好梦吧。
我不清楚我做噩梦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因为每次我在这种惊惧的恶心感中醒来,山弈总是在拍着我的身子。
“……又做噩梦了吗?”他问。
我喘息着眨了眨眼睛。房间里很暗,连居民楼外近在咫尺的路灯居然也穿透不了明明是很薄的窗帘,再加上我还有些近视,山弈更是同整片的晦暗融化在一起,只有一块影子。我强忍着如芒在背的僵涩感微微动了动胳膊,他的手摸到了我的肩头。
他又问了一遍。
我慢慢点头,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因为我实在没什么力气开口。
身旁一阵悉悉索索,然后他的重量半压在了我的身上,是因为我发了太多冷汗吗,我竟然觉得他的身体也是凉的,也就只有掌心有一点濡湿的暖意。
“没事了。”他轻声说,“没事了。”
他一边用干裂的嘴唇亲吻我的额头,一边用另一手向被褥的更深处摸来。他抬起我的一条发麻的大腿,然后用自己的膝盖挤进。我知道他又要做那个事了,每次我做噩梦惊醒,他都用这种方式来分散我的注意力。
不知道这种方式是否真的恰当,但这些天我很感谢他的这种……安抚,混沌的、亲密的、纠缠的温存,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想不了,这样随波逐流完全放纵的感觉很舒服。
“阿弈……”我颤抖着喊他。
他用叹息回应我。也许是生理性的泪水蒙在了我的眼前,他的那片影子更加模糊,几乎已经失去和黑暗的边界消失不见了。我发出了一声泣音,也不知是触景生情的悲哀还是身体上叫人沉沦的欢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山弈已经不在身边了,我的身上也很干净,大概是他趁着我睡着的时候帮我清洁了。
几点了……?
我扭头想看床头柜上的闹钟,结果却被从窗帘缝隙刺入的阳光扎中了眼睛。我不适地皱起眉头,一瞬间竟感到了烧灼的疼痛,我勉强在影斑中看清了间。十一点多,快中午了。
我起了床。
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桌上没有山弈往常会帮我准备的早餐和午餐。我一时有些困惑,但想了下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又不是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孩,不需要他保姆到连餐食都得天天为我准备才行。
我简单地刷牙洗漱,打算先煮两个鸡蛋垫垫肚子。打开冰箱,发现冰箱里除了几罐啤酒,一盒鸡蛋和一瓶不知什么时候开封的牛奶外,还有好几个飘散着奇妙气息的塑料餐盒。奇怪,是山弈带回来的吗?我伸手去拿,想着也许可以中午吃了,可就在我打算打开看看是什么菜的时候,我又突然顿住了。
毫无缘由地,我觉得应该等山弈回来再一起吃。
于是我去拿鸡蛋。关上冰箱的时候我想,希望山弈今天能早点回来和我一起吃晚饭,不然这冰箱里的外带餐食都要窜味了。
山弈教我好好地煮鸡蛋,说要等水烧开,再把鸡蛋放进去,等鸡蛋浮起来的时候再煮一两分钟才行。但我爱吃的流心蛋他却从未教过我。我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不知道能不能明天让他再帮我煮一回。
看着锅里的沸水托着鸡蛋翻滚,我发了一会呆。
……已经、多久了……?
一个瞬间我回过神,赶紧将鸡蛋捞了出来。结果鸡蛋还是煮得太久了,蛋白一剥就碎,蛋黄又干又噎,我喝水才勉强把两个鸡蛋全部吃完。我狼狈地拿着水壶生硬地吞咽,忽然觉得自己这幅模样像那种程序出错但还坚持强行执行步骤的机器人一样。
还是出去再吃份小馄饨吧。
天气变凉了,可我懒得翻自己衣服,就拿衣柜里山弈的外套应付。打开衣柜有一股灰尘味,看来得找日子晒晒才行。今天的话就先应付一下。山弈比我高,我套上他的衣服其实十分滑稽,不过只是下楼去吃个小馄饨,顺便修个手机,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模样。
哦,对,手机。
山弈的手机坏了,坏得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屏幕碎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玻璃雪花,壳也内凹扁馅,但就像我不记得日日夜夜的噩梦那样,我也不记得他有没有说过手机是怎么坏的了。老实说,坏成这样,一定是个很大的意外吧,在家怎么想都不会坏成这样。山弈去上班大概已经买了新手机。但这个手机他用了很久,对我们都很重要。我把坏了的手机揣进兜里,缩着脖子迎着秋风出了门。
这个手机必须赶紧修好才行,必须赶紧。
馄饨摊在小区门口,我像是个见不得光的鬼魂般沿着墙边走进店内。
我和山弈大学的时候就经常来光顾这个馄饨店,店主是姓张的大娘。张大娘很热情,看心情九块的十八个的小馄饨总是会再多放七八个,她也很勤快,虽然这是个沿街的小店铺,但基本打扫收拾得很干净。
不过很不幸的是半年前张大娘生病了。一向健康的老年人来病就是又急又凶,在那之后就是张大娘的丈夫李大爷来全权接手这个店。其实以前李大爷就在,不过李大爷性格沉闷,只负责在厨房煮馄饨,由张大娘负责撑起外面的店面。
应该是又要照顾张大娘又要忙店里的事来攒医药费吧,相对的,打扫收拾的事就慢慢被遗忘了。我看着白色瓷砖上的各种酱油痕迹,莫名也感到了灰扑扑的遗憾。
“李大爷,来份最便宜的小馄饨。”我向厨房里喊。
李大爷从厨房里露出个脑袋,兴许是妻子病倒的缘故,他的神形都要比以前枯槁很多。他看着我一会,浑浊的眼睛又很快挪开了。他摆摆手,我想他是示意知道了,让我落座。
我在角落里坐下。
尽管我和山弈对这个馄饨店有不错的印象,但总归只是一家普通的馄饨店。随着外卖的兴起和至少表面上更干净卫生的连锁品牌在附近开起,这家店的客流量也是越来越少,也就只剩下小区里的老年人有时会来光顾。
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小飞虫落在面前泛黄的台面上,很小很小,小到只有芝麻粒一样的黑点。其实直接捏死它比较好,毕竟这里是餐饮店,随便落到哪里被人吃了总觉得有点脏,可我下不去手,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被巨大的力量碾过而死是很大的痛苦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啊。虫飞走了。
小馄饨煮得很快,李大爷端出一碗,我发觉比平时要多上很多,甚至比张大娘给得还要多。但我刚准备问,李大爷先粗声粗气地开口了,“吃吧。”
他在就近的邻桌坐下,又指了指碗,“吃吧。”
也许是张大娘的病情加重了吧。我如此猜测着,倍感惋惜。可我也做不了什么。我拿起勺子,吃起了小馄饨。
小馄饨的味道有点咸了,也许是紫菜或者鸡精和盐放多了。老人年事已高,可能味觉退化了,于是不知不觉做小馄饨的味道就变成这样了。不知道有没有客人和李大爷说过,于是我萌生了告知的想法。就在我将要开口的时候,我的脑中又响起了山弈和我说的话。
“有些事不要说为好。”
“为什么不说才是好的?”
“因为你不知道说了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山弈说。他总是说一些很哲学或者很有处事道理的话。
话到嘴边像见不得光似地缩了回去,李大爷看着我,“吃好了?”
“……啊,嗯。”我干巴巴地应着,“那个,大爷,张大娘最近怎么样了?”
“好了。早就好了。”在我听来,明明应该是令人开心的事,但李大爷却是用一种无奈而感叹似的疲惫神情摇了摇头,“早就不痛了。”
小区附近有好几家手机修理店,我想着我的这个手机的情况大概很难修,于是已经做好了要花很多钱的准备。可我没想到的是,有些店在我踏进门、还没将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就或厌烦或力不从心地拒绝了我。
“我知道这个很难修,但这个真的很重要……!”
连番拒绝下,我不由得对眼前的店主提高了音量。
“你这,唉……!”
那中年人也是露出了不堪其扰似的表情,但没有像前几家那样驱赶我。反而,他对我说,“你去前面那家吧。啊。那家一二三手机修理店,他家估计能帮你。”
“那家店修手机比较厉害吗?”
中年人连连叹气,不管我了。因为有其他客人上门了。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便去找了那家一二三手机修理店。这家手机修理店不在街边的门面,而是在一家小楼里,其实挺难找的,但我凭着感觉直接找到了。路过同一层的网吧,网管正很没有道德地在楼道里吸烟。他看见我后忙不迭地掐灭还剩一大半烟头,三步并两步回网吧里了,简直就像避开我似的。
推开门,坐在店内的是个有些胖、但与我年龄相仿的青年,他正戴着耳机、看着支在柜台上的平板上乐呵。
“你好。”我说。
“你好你好,是修手机还是——”
他的目光终于从平板上挪开,但在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神色明显一僵。尽管特意控制了,可我看得出和之前那些老板差不多。
我没在意。因为我现在只想修好山弈的手机。
“我问了好几家店,其中一家说你这能修好。”我把坏掉的手机放在了柜台上,“你看看你能不能修好吧,价格无所谓。”
“哎呦,小哥,你这手机……”他露出了为难的干笑,“你这手机坏成这样,我也没法修啊。”
“你还没拿起来看过,怎么知道修不好?”我说。
我知道我这话听上去有些抬杆,可我真的只是想修好这个手机。这里面记录了我和山弈的八年。我们大二的时候就在一起了,现在我29。那么多年的记录都在这个手机里,只在这个手机里,就凭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它修好。
“我不拿起来看那是因为——”那胖子局促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机,“这看上去我就修不了了嘛。”
“那那家老板干嘛让我来你这里。”我不打算被糊弄,“你们不是同行吗?还是说觉得我是麻烦的顾客?”
“我没那么说啊!况且我怎么知道他又把你介绍过来了。我之前确实修过坏得比较厉害的手机,但你这个坏得太彻底了啊,小哥。”
他莫名有些轻飘飘和躲闪的语气让我感到烦躁和焦虑。我只是想修好手机而已,到底有什么难的?
“但你看里面不是好的吗?”我伸手去翻开手机的脆壳,暴露出里面一片狼藉的电池和线路板,“这不是换换修修就应该好了吗?我可以多花钱的。”
“这不是花多少钱的问题,修手机不是这么搞的啊。”
“那怎么搞?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这个手机你们都不能修。”
“你不是要你里面的数据吗?可你这里面最重要的存储零件全都被压坏了——”
我不想听他推诿了。
“你还没拿起来看过,怎么知道修不好!”那股混杂着怨气的愤怒突然从我的身体里窜了上来,如同唐突扑开的烧锅一样。我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指着那手机说,“我说了,我给钱!只要你能修好这个手机,我给你多少钱都可以!至少,这个手机里的记录……!”
就连我发出的声音都像烧锅的水汽尖啸似的,猛地冲出去又摔了下去。
嗡嗡的耳鸣声。
以前山弈就告诉我不要突然发很大的脾气,对身体不好,我知道,但我一想到那些人的态度,就实在控制不住。山弈的话应该可以和他们更好地沟通吧,可惜的我一向不如他沉稳。
我戴起兜帽,捏着兜里山弈坏掉的手机和另一部手机低着头快步回家。
胖子给了我一部没人要的二手机,说可以放他费了半天劲从坏手机里取出的SIM卡,有些记录可能保存在卡里。他本来不要收我钱的,但本着他帮了我的忙,而且我大吼大叫的,我还是塞了他五百块钱。临走前胖子说他尽力了,要是下次还要找人修就去找别人吧。说得好像我找过他许多次一样。
小区门口不知何时修了个红绿灯,还重新粉刷了一道斑马线,以前是没有的。大概是因为完善市政规划或者出了什么事吧。现在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想快点回家弄手机。
居民楼下有几个老人在聊天。我从她们身边路过,她们的声音降下又浮起,我进到门洞里的时候听见一个嗓门比较大的老太说,“好好的年轻人,一个没了,一个变成这样了,好可怜哦!”
明明只是出门了两三个小时,家里冷清的好像很久没有人气儿似的。我随便把鞋子一踹,着急地直奔客厅。山弈喜欢整整齐齐,以往他经常无奈地跟在我后面收拾,当然我也知道弯腰摆一下不是多么难的事,但我相信山弈不会抱怨我乱丢鞋子的,因为他和我一样看重这手机里的记录,这种小事他会体谅我的。
把SIM卡插进旧的二手机,开机很慢。胖子告诉我他不确定这张SIM卡还能不能用,但我觉得肯定可以的。如果不可以,那一定是二手机的问题,我就去找其他的二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我哆嗦着拿起二手机。山弈的外套很暖和,所以我大概是很紧张。首先,我直奔相册。
加载的圈像无止尽的衔尾蛇,我难以控制地一直盯着。
我和山弈在大学认识,是舍友。那会他还很年轻,戴着眼镜,不过比起所谓的斯文书生气,更多的是收敛的锋锐。我也很难说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了,意识到的某个下午,我已经盯着他看书的侧脸发了很久的呆。
我其实也没想过山弈会喜欢我,他这人对谁的同一副态度,所以根本猜不出他的性向,但就算喜欢男的,我也很难说是广泛的讨人喜的那一类。所以,他大二突然和我表白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
“抱歉,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的话——”
我还记得当时他的眼神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失落,却依然说着照顾我面子的话。
然后我的欣喜才迟钝地在心里冒出,以春笋成长的速度迅速蔓延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当然答应了,我怎么可能不答应。
但毕竟我们读大学是比较早的事了,那时的同性恋还不是那么广地为人接受。所以我和山弈小心翼翼,好就好在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另外两个舍友不在的时候,我们就把门和窗帘都关上,偷偷地接吻。
毕业时我问他他打算去哪发展,他说和我在一起,我说那你家里怎么办,之前他和我说过,他们家的长辈都比较老派,他说他已经说了,他爸妈太生气了,所以先把他赶出家门了。我替他感到委屈和难过,又觉得如果是关系很好的家庭,因为这个而闹成这样太遗憾,他苦笑着说不要紧,我说嗯,我不会赶你走,所以你也不要先离开我。
进入社会后,我们都忙了起来。但也得益于独立,我们也可以做些以前不能做的事。他想要我的时候我就给他,我要什么的时候他也给我,我们如此相爱,所以怎么样都可以。钱、身体、生命、感情、握起的手。
“那戒指呢?”他说。
我们正在看电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模糊地反问了句什么。
“我说,戒指。”他拿起我的手。我的手就是一般成年男性的手,不像他,所以谈不上好看。但他却依然格外爱惜地摸过,“我想,不用太花哨,素戒就可以。”
“……不用花那个钱啦。你看我这手,戴戒指也不好看啊。”
“可我想给你。”他认真地说。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暂时没招了。几天后我们就去了柜台,山弈说话比较委婉,柜姐也通情达理,替我们拿了几款,但最后时刻我还是觉得不用了。因为被人看到了,想要解释还挺麻烦的。我不想应付那些好事者的好奇心。我不知道山弈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或者觉得我比起他的心意更看重别人的目光,但他接受了。
不过我们还是留了一张照片。我们手叠着手、戴着戒指。
盯得我都感觉眼球要挤出眼眶的时候,相册开始加载许多张白灰底的图片,然后慢慢地开始有模糊的影像出现。
“太好了……!”
我从未有过如此感激的时刻。以至于甚至涌起一股想要跪地叩拜什么人的冲动。我终于取回了他的手机里我们的记录。
尽管有些图片还是无法加载,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至此,我也不会再去深究山弈的手机究竟为什么会坏成这样了。我揉了揉酸涩干涨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天已经暗了下来,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手机发短信问问山弈什么时候回来。
掏出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一直没开机。难道是起床的时候忘了吗?可我晚上睡着的时候都习惯开着机充电,应该是山弈随手关了吧。他不爱睡觉的时候有电话打扰。
“你什么时候到家?”
“哦,对了!我把你坏掉的手机拿去修了。没想到里面的卡还能用!哈哈哈,我们八年居然拍了那么多照片,好多好怀念啊。幸好这些记录都还在,不然我真的会伤心到死的。”
【快了,已经在小区门口了。】
今天这么快吗?我看了眼时间,距离他平时正常到家还早了几十分钟,不过,山弈的公司一向福利不错,提前放也不是不可能吧。我正打算起身,去冰箱取早上看到的外带餐热一热,但就在此时,突然,我的手机猛然振动个不停。
仿佛一颗快要爆炸的越来越大的炸弹,我只来得及看清有很多短信同时涌了进来,像那种呼死你服务一样,但不是什么服务商验证码短信,是许多人,我经常联系的人、不常联系的人,不断地不断地发来短信。难道是因为手机刚开机的延迟还是系统问题?好一会儿那短信才停下。但山弈的回复已经不知被挤去那一行。
我呆愣了一会儿,看着那来自不同人又几乎清一色的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诸如此类的短信。什么东西?我忍不住想,我不想想,于是干脆不想。我搜索山弈的名字,将对方的消息置顶。对于刚才一堆消息的异样,我依然没有多想。
我打开冰箱,再度闻到了那股味道。果然还是有点窜味了啊。希望山弈不会在意。不过到底是什么菜?我以前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不过我先将餐盒放在了一边。我煮上饭,才重新来到微波炉旁。我依稀记得山弈说这种餐盒不能直接热,放到碗里才行,可我真的要伸手掀盖的时候,又莫名地犹豫了一下。
……还是打开吧。
我在难听的塑料拉扯声中取开盖子,然后看见了一摊已经几乎化出水的、发霉腐烂的残渣。
……
我最近越发频繁地做噩梦。
说是噩梦,其实具体内容我一点也记不得。但无论如何,如果醒来的时候满身冷汗、心脏跳得仿佛要直接让我呕出来似的,怎么想也不会是好梦吧。
我不清楚我做噩梦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因为每次我在这种惊惧的恶心感中醒来,山弈总是在拍着我的身子。
“……又做噩梦了吗?”他问。
我喘息着眨了眨眼。房间里很暗,连居民楼外近在咫尺的路灯居然也穿透不了明明是很薄的窗帘,再加上我还有些近视,山弈更是同整片的晦暗融化在一起,只有一块影子。
但好在我还能看清他的脸,虽然在我的眼里他的五官模糊,像二手机里充满了噪点的旧照片。几道更深的阴影晃过,像碎屏的裂纹,割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