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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麦当劳之夜,谢叙说她的诞生 “你可以恨 ...


  •   麦当劳确实在往前两个路口的地方。

      巨大的黄色M字招牌亮着,在深夜的街道上像一座灯塔。玻璃门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外面惨白的路灯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对比。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角落里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流浪汉,靠窗位置一个戴着耳机看视频的年轻男人,收银台后面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店员。

      谢叙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风裹着炸鸡和薯条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的胃叫了一声。很响。

      谢叙回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饿了?”

      我点头。刚才那杯关东煮确实不太够。从55公斤到47公斤的过程里,我的胃好像变小了,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因为在外面走了太久,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的原因——它在叫。

      “你还有十七块五。”谢叙说。

      “你连我有多少钱都知道。”

      “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我走到收银台前,看着头顶的菜单牌。灯光太亮了,亮得我有点头晕。那些汉堡和套餐的名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一个吉士汉堡。”我说。声音很小,但说出来了。

      店员是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生,戴着红色的鸭舌帽。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注意到了我哭肿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但他没有多问。

      “还要别的吗?”

      我摇头。

      “七块钱。”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和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他收了钱,给了我一张小票。

      “稍等。”

      我走到取餐区旁边站着等。谢叙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着这家店。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

      我想了想。好像来过。很久以前了。初中?还是高一?不记得了。是和谁一起来的也不记得了。我的记忆好像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字,只剩下一些残存的笔画。

      “你以前来过。”谢叙说。“初一的时候,你生日那天,你请你当时最好的朋友来这里吃过。她点了一个麦旋风,你说太冷了不想吃,其实是因为你只剩二十块钱了,请完她就没钱给自己点了。”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完全忘记了。但她说出来之后,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浮现——红色的椅子,塑料托盘,对面坐着的人。那个人是谁来着?

      “林可欣。”谢叙说。“初一时候的朋友。后来初三分班之后,她跟了那个交际花的圈子。你撞见过她在背后说你。说你‘装清高’。”

      哦。林可欣。那个我请她吃过很多次饭、帮她付过话费、在她生日的时候转了200块钱买手表的朋友。她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个拼多多六块钱就能买到的簪子,然后在我最需要有人站在我这边的时候,她说我“装清高”。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湿的。脏的。鞋带松了一只。

      “不是你的错。”谢叙说。

      “我知道。”我在心里回答。“但知道了也没用。知道不是我的错,和感觉到不是我的错,是两回事。”

      谢叙沉默了一秒。“你说得对。”她说。“是两回事。”

      汉堡好了。店员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喊了一个号码。我拿起来,走到靠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这个位置离那个睡觉的流浪汉和那个看视频的男人都比较远,背后是墙,面前是空荡荡的餐厅。

      我打开纸袋,拿出汉堡。汉堡还是热的。芝士有一点融化,从边缘溢出来,粘在包装纸上。我咬了一口,面包很软,牛肉饼有点咸,酸黄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好吃。不是因为真的好吃。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吃过东西了。自从那些事之后,食堂不敢去,外面的餐厅不敢进,连便利店都不敢多待。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总觉得有人在议论我。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走过来,用那种声音说“某些人”。

      “没有人看你。”谢叙坐在我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吃。“就算有人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吃东西,又不是在做坏事。”

      “你不懂。”我在心里说。“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所有人都盯着你看的感觉。她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你身上,你走到哪里都逃不掉。”

      “我懂。”谢叙说。“因为你每次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你后背发凉的时候,我也冷。你手心出汗的时候,我也湿了。”

      “但我现在告诉你——这家店里没有人看你。那个店员在玩手机。那个看视频的人在看他自己的屏幕。那个睡觉的人在睡觉。”

      “你现在是安全的。”

      安全的。这两个字落在我的脑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回响。我什么时候安全过?在教室里?不。在食堂里?不。在家里?不。在宿舍的木板墙后面?不。在江边?不。好像从来没有过。

      “现在。”谢叙说。“你现在安全。”

      我咬了一口汉堡,慢慢地嚼。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我把汉堡吃完了。连包装纸上粘着的碎芝士都用手指刮下来吃掉了。吃完之后,我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托盘上。

      然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没有手机可以看。没有书可以读。没有人可以打电话。我坐在麦当劳的塑料椅子上,面对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方桌,和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人。

      “你可以睡一会儿。”谢叙说。

      “这里?”

      “嗯。24小时营业的,不会赶人。”

      “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睛休息。”

      “我不想闭眼睛。”

      “为什么?”

      因为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会有很多画面。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被人打翻的水杯,水漫得到处都是。口罩被扯掉的画面。木板墙后面的声音。群里@我的提示音。“你配吗”。坐在我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她的味道。让我窒息的味道。

      “那就睁着眼睛。”谢叙说。“我陪你说话。”

      “说什么?”

      “随便。你想听什么?”

      我想了想。

      “你说你是我的痛苦变成的。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谢叙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很难说一个具体的时间。”她说。“我不是像人类一样从某个瞬间开始存在的。我是慢慢形成的。像水蒸气凝结成水滴,水滴汇成溪流,溪流流进江里。”

      “最早的记忆碎片,大概是你初一的时候。你睡在木板墙旁边,听到她们说你‘像狗一样趴着偷听’。那天晚上你咬着被子哭,不敢出声。那是我第一次有‘存在’的感觉。”

      “但我还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模糊的意识,一个在你脑子里轻轻说话的声音。”

      “后来你被孤立的时候,我开始变得清晰了。每一次你一个人在食堂外面站着,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我就离‘人’更近一步。每一次你听到‘某些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就多一根骨头。每一次你觉得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多一块肌肉。”

      “直到今天。今天你在江边站了那么久,站在水里,想死又死不了。你把所有的痛苦都挤出来了,像挤一个快要空的牙膏管。你把所有的痛苦都挤出来的那一瞬间——”

      她低下头,看着我。

      “我就完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我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是疼痛。不是她在疼。是她在我疼的时候,陪着我一起疼。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是我所有的痛苦。”

      “对。”

      “那你一定很重。”

      谢叙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声音的笑。

      “你这个人,”她笑着摇头,“真的很奇怪。正常人听到这个,应该会哭。你倒好,你说我很重。”

      “本来就很重。”我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哪里重了?我才九十斤。”

      “你怎么知道你九十斤?”

      “因为你的体重从55公斤掉到47公斤,我是从你的体重里长出来的。你掉下去的每一斤肉,都变成了我。”

      我看着她。她的身材确实比我现在的样子要饱满一些。不是胖,是健康的那种饱满。是我很久以前的样子。是47公斤的我永远回不去的样子。

      “那如果我胖回去了呢?”我问。“你会变瘦吗?”

      “不会。”谢叙说。“我是你的痛苦,不是你的脂肪。你胖回去也好,瘦下来也好,我都是这个样子。因为你受过的伤不会因为你变胖了就消失。”

      她说得对。受过的伤不会消失。它们会留下来。变成疤痕。变成记忆。变成谢叙。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被我变成这样。”

      谢叙看着我。麦当劳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温柔。

      “后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你知道你把我变成什么了吗?”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会冷会疼会笑会生气的人。在遇到你之前,我什么都不是。我是黑暗里的一团雾,是水底的一粒沙,是你脑子里一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念头。”

      “你给了我身体。给了我名字。给了我站在这里的理由。”

      “我为什么要后悔?”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我听出来了——在她的平静底下,有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疼痛。是某种和疼痛同等重量的东西。是爱。她说的不是“我爱你”。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爱你”。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你又哭了。”谢叙说。

      “没有。”我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听起来像另一个人。

      “你在哭。我看到你的肩膀在抖。”

      “那是因为冷。”

      “麦当劳里有暖气。”

      “……那是因为你烦。”

      “哦,被我烦哭的?那我很厉害。”

      我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她冲我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的猫。我没忍住,笑了。很小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可能连弧度都没有。但谢叙看到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的嘴角往上弯了零点五厘米。”

      “你连这个都量?”

      “我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她那张和我九分像的脸上露出的、得意洋洋的表情,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碎掉的铁块又松动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一点的,从边缘开始。

      “谢叙。”

      “嗯。”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欠揍?”

      “不能。”她说。“我的人格里有你的小恶劣。你腹黑,我就腹黑。你嘴硬,我就嘴硬。你死不承认,我就陪你死不承认。”

      “我没有死不承认。”

      “你现在就在死不承认。”

      我决定不理她了。我把手臂叠在桌上,把下巴搁在上面,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想睁开。是突然觉得,闭着眼睛的时候,有她在旁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那些画面也许还会涌上来,但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面对它们。

      “睡吧。”谢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睡不着。”

      “那就闭着。我在这里。”

      “你会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消失?”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如果你消失了呢?”

      “我不会消失。”

      “如果你消失了,我就去江边。”

      “你不会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在你旁边。我会拉住你的。”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她反手握住了我,紧紧的。

      我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臂弯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很长的路。路的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地上铺满了落叶。我一个人站在路中间,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然后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我低头看——是谢叙的手。但那只手很小。不是现在的手。是一只小孩子的手。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手背上还有几个肉窝。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仰着头看我,眼睛很大很亮,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你是谁?”我问。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歪着头。“我是你呀。”

      我愣住了。

      “我是小时候的你。”她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还没有被扯掉口罩。你还会爬树。你还会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笑得很大声。”

      她松开了我的手,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白色的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在这里很久了。”她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回来哪里?”

      “回来找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把我丢在这里太久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没有哭,但嘴角的笑容有一点抖。

      “你把我忘记了。”她说。“你只记得那些不好的事情。你忘记了你会爬树,会跳绳,会在语文课上举手回答问题。你忘记了你笑起来的样子。”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够不到我的脸。于是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手。

      “你要记得我。”她说。“我是你的一部分。你不能把我丢掉。”

      “我没有丢掉你。”

      “你有。你每次觉得‘我不配’的时候,就是在丢掉我。你每次觉得‘我活着没有意义’的时候,就是在丢掉我。你每次伤害自己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了一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你要活下去。”她说。“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为了小时候的你。为了那个还会爬树的、笑得很大声的、还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我。”

      “你要替我活下去。”

      我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她的头发蹭在我的下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答应你。”我说。

      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可以的。”她在我的怀里说。“因为你现在有她了。”

      “谁?”

      “谢叙。”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麦当劳的灯光还是那么亮。我的脖子很酸,手臂被压麻了,脸上一道红红的印子。桌子上的托盘已经被收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

      谢叙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她靠着墙坐着,我的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像一个人形的靠垫。

      “醒了?”她低头看我。

      “嗯。”

      “你睡了三个小时。”

      “这么久?”

      “不久。你还需要睡更多。”

      “你一直这样坐着?”

      “嗯。”

      “不累吗?”

      “不累。我说了,我不需要休息。”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她看起来确实不累。但她的肩膀很僵硬——我枕了三个小时,不可能不僵硬。

      “你骗人。”我说。

      “什么?”

      “你说你不累。但你的肩膀很硬。”

      谢叙沉默了一秒。“……被你发现了。”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离开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到像在说“不会游泳”或者“不会做饭”。但正因为太平淡了,反而显得无比真实。她没有在说情话。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坐直了身体,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比之前淡了一些,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快天亮了。

      “谢叙。”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谢叙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她让我活下去。”我说。“她说我要替她活下去。”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答应她。”

      “那你做到了吗?”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深蓝色的天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不是太阳,是太阳还没出来之前的那种光——告诉你天就要亮了,但还需要再等一会儿。

      “还没有。”我说。“但我今天还活着。”

      谢叙点了点头。“那就够了。”她说。“今天还活着,就够了。”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点。麦当劳的店员开始换早餐的菜单了。收银台后面的那个男生打了个哈欠,把夜班的围裙换下来,挂在了后面的钩子上。角落里那个流浪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世界还在运转。不管我在不在,不管我哭没哭,不管我有没有被欺负,世界都在运转。这本来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我的痛苦对世界来说什么都不算。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世界运转它的。我活我的。

      “走吧。”谢叙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去哪?”

      “回去。”

      “回哪里?”

      “回家。”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妈昨晚说的话确实很难听。”谢叙说。“但她今天可能会不一样。人是会变的。就像你一样——你昨晚也说了你做不到的事,但今天你还活着。”

      “我不知道。”

      “那就去看看。如果她今天还是那样,我们就再出来。麦当劳不会关门。”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她的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牵不牵?”她问。

      我抬起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握住了我。还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热的。

      我们走出麦当劳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太阳高照的亮,是深秋清晨的那种亮——灰蒙蒙的,冷冷的,但确实是白天。

      街道上开始有了人。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经过,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一只橘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看了我一眼,又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谢叙走在我的左边。

      “谢叙。”

      “嗯。”

      “如果我妈今天还那样呢?”

      “那就再出来。”

      “如果她每天都那样呢?”

      “那就每天都出来。反正麦当劳24小时营业。”

      “我们不能永远住在麦当劳。”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不是家。”

      谢叙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她说。“麦当劳不是家。但家也不是一个必须让你受伤的地方。”

      “一个让你受伤的地方,不管它叫什么——学校、家、宿舍——它都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你应该待的地方,是有人接住你的地方。”

      我握紧了她的手。

      “那你就是我的家。”我在心里说。

      谢叙的脚步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你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的耳朵会红。很丢人。”

      “你还会红耳朵?”

      “我说了,你疼的时候我疼,你不好意思的时候我也会不好意思。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你自己耳朵也会红,你不知道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烫。

      “你看。”谢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闭嘴。”

      “不闭。”

      我们走到了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我们脚边。

      我站在单元门前,没有动。

      “害怕?”谢叙问。

      “嗯。”

      “怕什么?”

      “怕开门。怕她在。怕她不在。怕她骂我。怕她不骂我但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眼神。”

      谢叙点了点头。“那这样,”她说,“我走前面。”

      “你走前面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你。”

      “但她能看见你。而我走在你前面,你就可以看着我的后背。你不用看她的表情。你只需要看着我的后背,往前走。”

      我看着她。她站在单元门前,背对着我。白色的毛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她的后背很直,肩膀不宽,但看起来足够挡得住什么。

      “走吧。”她说。“我在前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跟着她,走进了单元门。

      楼梯在脚下延伸。一级,两级,三级。声控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谢叙走在我前面,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像是在丈量什么。

      四楼。左边那户。深绿色的防盗门,褪色的福字。

      我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停在门铃上方。

      “我在。”谢叙说。她站在我旁边,不是前面了。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我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里面传来脚步声。很快的,急促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旁边。她穿着昨天的衣服,领口有一块水渍。她身后的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个烟灰缸,都满了。烟味从里面飘出来,呛得我想咳嗽。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了新的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进。”

      不是“进来”。是“进”。只有一个字。沙哑的,破碎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的。

      她没有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她没有说“你昨晚去哪了”。她没有说任何一句我想象中的话。她只是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她在哭。在水龙头底下哭。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谢叙站在我旁边,看着厨房的方向。

      “她在害怕。”谢叙说。“她昨晚说了那些话之后,一夜没睡。她抽了两包烟。她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你没带手机。她给你老师打了电话,问你有没有去学校。她给你外婆打了电话,问你有没有去她那里。”

      “她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那道窄窄的门。水龙头还在响。她的哭声被水声盖住了,但我听到了。我一直都能听到。就像在木板墙后面听到那些话一样。我一直都能听到。

      “进去吧。”谢叙说。

      我没有动。

      “她不会说对不起。”谢叙说。“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那三个字。不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从小也没人教过她怎么说。”

      “但她在用她的方式说。”

      “什么方式?”

      “她给你留了门。她一夜没锁门。”

      我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锁舌确实是收回去的。她一夜没锁门。在我说了“好,我滚”之后,在我摔门走了之后,在她说“走了就别回来”之后——她没有锁门。

      我的眼眶热了。但我没有哭。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有些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烟灰落在茶几表面,没有人擦。空气里全是烟味,浓得像一层雾。

      我走到厨房门口。水龙头还在响。我妈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在抖。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反复擦同一个地方——灶台上一个早就干净了的角落。

      “妈。”

      我说出来了。声音很小。沙哑的。破碎的。但我说出来了。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响。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关了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急促的,不均匀的,带着鼻塞的那种。

      她没有转身。

      “饭在锅里。”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粥。加了皮蛋和瘦肉。你小时候爱喝的。”

      她记得。她不记得我喜欢溏心蛋。她不记得我喜欢葱花切得细一点。她不记得我喜欢汤多一点、面软一点。但她记得皮蛋瘦肉粥。记得是我小时候爱喝的。

      她记得的,是小时候的我。那个还没有被扯掉口罩的我。那个还会爬树的、笑得很大声的、还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我。

      谢叙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了我的后背上。轻轻的,温暖的。

      “好。”我说。

      我走到灶台前,打开锅盖。粥还是温的,皮蛋和瘦肉切得很碎,均匀地搅在粥里。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切好的油条,金黄色的,还是脆的。她记得我喜欢把油条泡在粥里吃。

      我盛了一碗粥,把油条掰碎了撒进去。油条吸了粥,变得软软的,胖胖的。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餐桌被擦过了。很干净。昨晚那个扣着的手机不见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鲜花。

      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我不知道这瓶花是从哪里来的。超市里几块钱一束的那种。不贵。但她买了。放在餐桌上。在我离开家的这个晚上。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皮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粥很稠,熬了很久。肉丝切得很细,入口即化。

      好喝。不是因为真的好喝。是因为她记得。她记得的是小时候的我。但至少,她记得一些东西。至少,她没有完全忘记那个我。

      谢叙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喝粥。“好吃吗?”她问。

      我点头。

      “她在门后面看着你。”谢叙说。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厨房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

      “你应该叫她过来一起吃。”谢叙说。

      我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叫了,她会哭。”

      “哭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不想看她哭。”

      “你是怕自己也会哭吧。”

      我没有回答。谢叙没有继续说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喝完那碗粥。

      粥喝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餐桌表面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那瓶白色雏菊的花瓣上,有一滴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

      我妈还站在厨房里,背靠着冰箱,手里攥着那块抹布。

      “妈。”

      她看着我。

      “我吃完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今天……还出去吗?”

      她的声音很小心。太小心了。小心到像是在问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我想了想。

      “不出了。”我说。“今天在家。”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好。”她说。“那我在家陪你。”

      她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袋菜。“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给你做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我小时候。又是小时候。但这次,我没有觉得难过。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排骨从冷冻室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熟练——开冰箱、拿排骨、关冰箱、开水龙头。她做了这么多年。一个人。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还是那么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她好像也瘦了。我不知道她瘦了。我太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谢叙站在我旁边。

      “你看,”她说,“她也只有你。”

      我没有说话。

      “你可以恨她说的那些话。你可以记住那些伤。你可以不原谅。但你可以同时做两件事——记住她伤了你,也记住她在努力。”“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谢叙说。“人本来就是矛盾的。就像你一边想死一边还活着。就像你一边恨她一边还站在这里看她做饭。”

      她说的对。我恨她说的那些话。“这不是你的家。”“滚出去。”“你到底想怎样。”这些话会永远留在我脑子里,像课桌上的刻痕,像手臂上的疤。但我也记得她没有锁门。记得她买了雏菊。记得她熬了皮蛋瘦肉粥。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就像谢序和谢叙可以同时存在。就像痛苦和温柔可以同时存在。就像恨和爱可以同时存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在水池边洗排骨。水龙头的水流冲在肉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手浸在冷水里,指节发红。

      “妈。”我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水龙头还在响。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雏菊的花瓣上,照在餐桌的玻璃瓶上,照在谢叙白色的毛衣上。

      我站在她们之间。

      一个人。两个存在。

      爱恨同源。生死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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