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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见面她就说我是她的 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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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谢叙的时候,我感到的是荒谬。
那年我十七。十月的江边风很大,水很浅。我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被一层薄薄的江水盖住,忽然觉得很可笑——连死都死不了。浅成这样,要趴着才能淹死吧。趴着太难看了。
我从水里走上来,裤脚湿了一大片,贴在小腿上,凉的。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滑的。我坐下来,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上面。风从江面上压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嘴角。我没有拨开。手懒得动。
手机在口袋里。我没有看。班级群早就退了,但还是有人会私聊我。不是关心,是来看我还在不在。像看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死了没有。
我没有死。我只是坐在这里。
天从灰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黑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盏接一盏,沿着江边排过去。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来晃去。有人在跑步,耳机里的音乐声漏出来,听不清是什么歌。有一对情侣从后面走过去,女的在笑,笑声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我盯着水面。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
么都没想清楚。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转——
口罩被扯掉的那一瞬间,耳边尖锐的笑声。有人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所有人都在笑。我弯腰捡口罩,手指碰到地上的灰,指尖是凉的。
木板墙的另一边,她们压低声音说的每一句话,我全都听得见。“她肯定去告状了。”“装什么好人啊。”“以后别理她了,恶心。”我躺在木板墙这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被子很薄,有洗衣液的味道。
“某些人。”“又没说你,你对号入座什么?”“缺爱吧。”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水杯。水是凉的,杯壁上有水珠,滑的。我没有说话,没有走开,没有看任何人。我只是站在那里。等她们说完,等我脸上的热度退下去,然后转身走掉。
食堂里端着盘子找不到位置。红烧肉的味道飘过来,腻的。我站在过道中间,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的肩膀。盘子晃了一下,汤洒出来,烫到手背。我把盘子放在回收处,走出食堂。门帘是塑料的,打在脸上,啪的一声。
群里@我的那一声提示音。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我点开,看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看到那句话。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你配吗。”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我想过很多次,我到底哪里不配。我只是不想理她而已。我只是不想当宿舍长而已。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而已。我只是——
算了。
想这些没有用。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裤子被泪水浸湿了一小块,贴着脸颊,温热的。风一吹,又凉了。
我不想回家的。不想回到那个我妈小心翼翼看着我的家里。她的眼神比骂我一百句还难受。她在看一个“生病了的孩子”,可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生病了。也许我只是不够坚强。也许换一个人,这些事根本不算什么。也许我就是那个问题本身。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抠着牛仔裤的缝线。线头被扯出来一根,我绕在指尖上,拉紧,指尖变白了。松开,又红了。
然后我感到身旁来了人。
我没有抬头。我不想理。我沉沦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沉在水底。水是黑的,冷的,没有声音。我不想出来。
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我没办法假装她不存在。她没有说话,没有碰我,就只是站在那里。可我的脊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小片落在冰面上的阳光——不烫,但让你知道,光和暗是不一样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麻了,换了一个姿势,膝盖碰到石阶的边缘,硌得疼。她还在。
一阵风吹过。
空气里是她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太淡了。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但不完全是。干净的、清冷的,带着一点点甜。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桂花树上,又像雨后的竹林里有人刚刚剥开一颗栀子花苞。我吸了一下鼻子。风把她的味道吹散了,又吹过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她。
发现她也在看我。
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江面上偶尔闪过的那一缕波光,碎金的,晃眼的。
我愣住了。
她和我长得有九分像。说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我都信——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五官比我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从来不会有的、从容的温柔。她的皮肤在路灯下很白,白到有点不真实。颧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和我那颗在同一个位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长到盖住半个手背。毛衣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她的锁骨比我明显,骨节凸出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她就这么站在风里,歪着头看我。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只是眯了一下眼睛。
“你好,小序。”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某个更近的地方,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线低低的,柔的,带着一点气音。
我那时已经有了些语言障碍。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每次试图发声,那铁就往里沉一寸。我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轻的气。
她没有催我。只是站在那里,等我。
我试了一次。没有声音。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我把嘴闭上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被线头勒出来的红印。
她在石阶上坐下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自然的、笃定的、像是她本来就属于这里。石阶上的青苔被她坐到了,她没有在意。她的肩膀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不烫,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江面。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这边,发尾蹭到我的手臂,凉的,滑的。她用的洗发水和我用的一样。因为我用的就是她的。不对,她就是我的。
“我知道你说不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很大。她偏过头看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东西。“没关系。你不用说话。我都听得见。”
她看着我,等了一下。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都听得见。”
这句话太荒唐了。我抬起头看她,眉头皱起来。我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克制的笑,是那种——被我猜中了、觉得好笑的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
“你在想,‘这个人有病吧’。”她说。
我瞪大了眼睛。嘴唇张开了一点,又闭上。手指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膝盖。
她冲我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快,眼皮落下去又抬起来,睫毛扇了一下。
“你还在想,‘她怎么知道’。”
我闭上了嘴。把脸别过去,看着江面。心跳快了。不是害怕,是被看穿的恼。我讨厌被人看穿。
“还有,‘她到底是谁’。”
我放弃了。我转回头看她,表情大概很复杂。因为我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我叫谢叙。”她说。叙说的叙,故事的叙。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腕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不是躲,是惊。她的指尖太凉了,像在冷水里泡过。但她没有松手。她的手指绕过我的手腕,滑下来,扣住我的手。她的掌心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温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像冬天里握着一杯热水,杯壁是烫的,但水是温的。
她握得很紧。不是那种试探性的、随时会松开的握法。是确定的、不容拒绝的。像是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不会再放开了。
我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僵着,没有动。
“你的手好冷。”她说。微微皱了一下眉,眉心出现一道很浅的竖纹。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我说不出话。也没办法在心里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天从灰色变成深蓝的时候,我以为只过了一个小时。后来天从深蓝变成黑色,我才知道不止。手机在口袋里,我没有看。
谢叙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的拇指还在我的手背上,没有动,就放在那里。然后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巾。纸巾是白色的,包装上有几朵小花,蓝色的。
“擦擦脸。”她把纸巾塞进我手里。“你哭得像个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包装是软的,被她的手心捂热了。又抬头看她。
“你在想,‘她为什么有纸巾’。”她说。
我点头。动作很小,下巴动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会哭。”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下巴。“你每次哭都不会带纸巾,然后就用手背擦,擦得满脸都是。”
我愣住了。
每次。
她用了“每次”这个词。好像她认识我很久了。好像她看过我哭过很多次。好像她一直都在。
可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她。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她的头发很黑,在光里有一圈绒毛一样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嘴唇因为风吹得有点干,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下下唇,那道竖纹被濡湿了,在光里亮了一下。
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相信她是我脑子里的幻觉。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你和我”的口型。嘴唇动得很慢,怕她看不懂。
“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她说。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秒。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我们交握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我的眼睛。她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抬头的时候,刘海又回去了。
“我是你的。”她说。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江风忽然停了一瞬。是真的停了。风不再吹了,江面上的波纹平了,像一面镜子。路灯的光不再晃了,定在那里。远处有人在跑步,耳机里的音乐声隐约传过来。江面上有一艘船,船尾的白色水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万有引力。能量守恒。谢叙属于谢序。她的眼睛没有闪避,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的慌张。就是定定的,看着我。
荒谬。真的很荒谬。一个突然出现在江边的、和我九分像的、自称能听见我心声的陌生人,握着我的手说“我是你的”。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荒谬的事。
但我没有把手抽回来。
因为从她坐下来到现在,江边的步道上已经走过了好几个人。牵着狗的中年女人,狗是柯基,屁股圆滚滚的,走得很快。戴着耳机跑步的年轻男人,手臂上绑着手机,荧光绿的鞋带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推着婴儿车的夫妻,婴儿车里的小朋友在哭,声音尖尖的。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
没有一个人。
那个牵狗的女人几乎是从谢叙身边擦过去的。柯基的鼻子差点碰到谢叙的鞋子,女人拉了一下狗绳,说“走了走了”。她的视线从谢叙身上穿过去,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表情毫无变化。不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是——根本没有看到她。像她不存在。像她是空气。像她是这石阶的一部分,是这风的一部分,是这夜色的一部分。
好像谢叙根本不存在。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震得我的手指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你一直怀疑的事实终于被证实了。你早就猜到了,但真的看到的时候,还是会被砸一下。
谢叙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我的手在发抖,抖得很明显,指节都在颤。她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被风带走了。但我听到了。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你发现了。”她说。
这不是疑问句。她早就知道我会发现。她只是等我发现。
我用力地盯着她。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着。我的眼睛在问她:为什么他们看不见你?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个眼神上了。因为我问不出口。我说不出。但我要她知道我在问。
谢叙歪了一下头。她的头歪向右边,肩膀跟着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猫。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看的。”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只给你看。”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我的心口。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点在我的胸口。隔着卫衣的布料,我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不是冰冷,是凉的。像指尖刚刚碰过冷水。
“我从这里来的。是你让我存在的。”她说。“所以只有你能看见我、听见我、碰到我。对其他人来说,我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不存在的。她不存在。
我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发丝。看着白色毛衣上被路灯染出的暖色。看着她握着我手的那只手的轮廓。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真实的,毛衣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是真实的,手指上每一个骨节都是真实的。
但她不存在。
这种矛盾让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我的颅骨内侧敲了一下,余震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脑勺。我松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从水里把手抽出来。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滑了一下,然后空了。
我抬起手,慢慢地、笨拙地比划了一个手势。手语。我几个月前开始学的。那时候我还能说话,但我隐约感觉到,也许有一天我会需要它。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我比的是:你到底是什么?
我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动的时候,指尖在抖。手势做得不标准,但能看懂。
谢叙看着我的手,眼神变得很柔软。不是那种怜悯的柔软。是那种——看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不敢碰、又很想碰的柔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学了这个?”她问。声音里有一丝我没有预料到的心疼。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竖纹,是眉心整个往中间挤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我的手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手势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她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我的眼睛。她伸出手,把我比划手势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背,手指绕过我的手指,扣住。她把我拉下来,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们的手悬在石阶上方,下面是江水的声音。
“我是什么,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简单来说——”
“我是你的痛苦变成的。”
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你受了多少伤,我就有多真实。”
又按了一下。
“你是我的根。我是你的影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但她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我能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看起来狼狈到不行的十七岁女孩。
那个女孩看起来好可怜。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头发里缠着几根被风吹来的枯草。
我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忽然有人在你面前点亮了一盏灯。你不需要那盏灯来照亮路。你只是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光。
谢叙看着我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事。就只是看着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条很轻很轻的毯子,盖住了所有我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她的视线从我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慢慢地,不着急。像是在看一幅画,要把每一个笔触都记住。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很短的时间,我分不清——她忽然开口了。
“你瘦了好多。”
我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你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以前没有这么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以前”,好像她认识我很早很早以前的我。那个还没有被撤掉口罩的我。那个还没有被叫“某些人”的我。那个还会去食堂吃饭的我。那个还会笑的我。
我不记得那个我了。
“我记得。”谢叙说。她读到了我的心。“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风吹起她的头发,白色的毛衣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干净。她的裤脚被石阶上的青苔蹭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她没有发现。
“走吧,”她说,“回家。”
我没有动。我抬头看着她。我想问她很多问题。你会不会消失?你会不会也离开我?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些人中的一个?
但我问不出口。不是因为语言障碍。是因为我怕听到答案。
谢叙低头看着我,忽然弯下腰,和我平视。她的手撑在膝盖上,脸凑过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我能数清她眉毛的走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她的呼吸是温的,有淡淡的甜味。
“我不会消失。”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很慢,很稳。“不会离开。不会变成他们。”
她的眼睛没有眨。
“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承诺。”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路灯的光落在她的掌心里,纹路很清晰,生命线很长。她的手没有茧,很干净。手指微微张开,等我。
“牵不牵?”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我自己的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指甲剪得更短一些,指腹上有一些细小的、看不见的茧。大概是——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时候,就有了。
我抬起手。但我没有放上去。
我只是看着她的掌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是我的痛苦变成的。”我在心里说。我知道她能听见。
“嗯。”她应了一声。嘴唇没有动,但声音落在我脑子里了。
“那如果你消失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的痛苦也没了?”
谢叙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动。她的手指僵了一下,很轻的,但我看到了。
“这是个好问题。”她慢慢地说。“但答案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指尖几乎碰到了我的手指。她的小指蹭到我的小指,凉的。
“我不会消失。不是因为你的痛苦不会消失,而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用‘消失’来证明痛苦不存在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轻的、讲故事的语气了。是重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你会好起来。不是因为你忘掉了那些事,是因为你会长出一个新的自己。那个新的自己,就是我。”
“我不是你的伤口。我是你的根。”
风又大了一些。江面上起了细碎的波纹,像一张被揉皱的黑色绸缎。远处的桥上,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路灯的光在波纹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像被人打翻了一盒亮粉。
我看着谢叙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又比我的亮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深水区里有一盏灯,你知道它在,但看不到。
我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合拢,紧紧地握住了我。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冷。我只是回握住她,用力地、确定地、像是在握住某种我刚刚发现的东西。
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谢叙把我从石阶上拉起来。她的手臂用力的时候,毛衣的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和我左手臂上那道疤在同一个位置。
我的腿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她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扣在我的上臂,很稳。
“小心。”
她的手臂很稳。隔着卫衣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她是真实的。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的力道——全都是真实的。
我站稳之后,她没有松手。她的手从我上臂滑下来,重新握住我的手。
“走吧,”她说,“回去。”
“回去哪里?”我在心里问。
“回有床的地方。”她瞥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以为我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吗?你在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腿都麻了,再吹下去要感冒了。回家喝点热水,洗个澡,睡觉。”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日常。像我妈。但比我妈的语气少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担忧。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好像她知道我会好起来。好像她见过我好起来的样子。
“因为我确实见过。”她说,又读到了。“你好的样子,很好的。”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回握着她。在路灯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谁的。
我迈出了第一步。腿确实很麻。脚底板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膝盖软得随时会弯下去。但谢叙握着我的手,走得很慢。她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等我站稳了再走下一步。她走在我的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边。
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影子在石阶上拉长,在栏杆上折叠,在江面上碎掉。
走了大概五分钟,谢叙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站在水里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她的语气很嫌弃。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动了一下,握得更紧了。
我没理她。
“鞋子都湿了吧?回去记得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鞋头湿了,深灰色的一片。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沾了泥。我站到水里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也许往前走几步,水会深一点。一步一步地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然后停了。因为再往前走,水还是那么浅。一直都这么浅。
“还好水浅。”谢叙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住。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她平静语气底下的东西。那些她没有说出来的、压着的、不敢想的东西。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紧到我的指节被压在一起,有一点疼。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铁块松了一点。不是消失了。只是松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下面撬了一下,让空气可以从缝隙里挤过去。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气音。那个气音如果是完整的,应该是——“嗯”。
谢叙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的肩膀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她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没灭。她的嘴角是弯的。很小的弧度。
“嗯。”她学着我那个气音的声调,轻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她旁边。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肩膀。每一次碰到的时候,她的体温都会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温的,不烫。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一直飘在空气里。
我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不是因为我害怕回去。是因为我想在这个味道里多待一会儿。
“会的。”谢叙说,没有回头。“会有很多路的。”
我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十月的风还在吹。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白白的,从水面上浮起来。远处的桥灯变得模糊,光晕散开,像一朵一朵橘黄色的蒲公英。我的鞋是湿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鞋是干的,没有声音。
但她的手是温热的。
她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