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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文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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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武器很有意思。”
乔言跟着文丑出了军帐。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不是比试,而是斗蛐蛐。
军营后便有一大片空地,平日用来演兵。见文丑将军亲自出马,兵士们的眼神也都往二人身上聚集。
窃窃声不绝,无非是感叹女人也敢挑衅文丑将军——
“这位可是袁绍大将军手下最得意的猛将,而她?跟个豆丁似的。”
“将军一枪就给她劈成两半咯!”
乔言沉默着,从背后抽出弯刀。
文丑笑着端详那两把刀,甚至向乔言借来,放在手中观摩一番,“可是胡人们喜欢的刀?胡人善马上作战,这刀可勾马腿,刀刀入骨,确实实用。”
他将刀还给乔言,自己随意在演武场抽了把剑。
似乎不打算着甲,叮叮哐哐的首饰们也没摘。文丑悠闲得像是在邀请乔言同逛后花园。
“十回合分胜负,如何?你先手。”
乔言向来喜欢掌握先机,此时也不是谦让的场合。她点头,道了声“失礼了。”
刀便随着话音刚落而砍去。
文丑的身影如同鬼魅,自然是一击不中。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在乔言身侧,剑光与刀光狠狠相撞。
弯刀如同钩子一样去夺文丑的剑,竟然真的铁器相缠。文丑并不打算与她缠斗,那把剑分明普通,在他手里却如同银蛇。
还没过几招,乔言已经意识到技不如人。她素来直来直去,武器便也是直心眼地大劈大砍。碰上文丑这样敏捷的对手,便显得极其吃力。
她没有数过了几招。但是她似乎要输了。
但是乔言却听到文丑的笑声。
“好大的力气,不可貌相啊。”
文丑连大气都不喘,仿佛他本人只是在看乔言表演。只是和游刃有余的神态相反的,是他嘴里的话。
“啊呀,我柔弱小男子,手腕可是相当脆弱,承受不住这力气呢。”
话音刚落,只见那剑言出法随被钩飞了出去,围观群众纷纷惊呼避开。
文丑望着铁器砸落在尘地。战场失了武器,如同将命双手为敌人奉上,周围兵士们多了些窃窃私语。
只是他没有投降的准备,依旧闲庭信步像是在逛花园,嘴里还数着。
“还有…”
他头一偏躲过乔言的刀,寒光贴着他的肩侧,却碰不到衣角。
“三回合。这下我没有武器了呢。”
这分明是在让她。
乔言有种被侮辱的感觉。她聚精会神,铆足了力气再一次攻击。
这次是左手——她观察到文丑是左撇子,那么正面相对,右边的防御便薄弱些许。
“很是敏锐。”
比起缠斗,文丑更像是教习先生——言语轻浮以至于被学生投诉的那种。
乔言的身形飞速到达他眼前。胜利在望,文丑甚至没有躲避的意思。他依旧在原地,哪怕刀风几乎要削下他的肩膀。
乔言只听他轻声道。
“只是出招前,小眼睛别到处乱拐呀。”
乔言没看清他如何出手,只是颈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
“叭。”
她的弯刀还有一息之遥,而文丑的手刀却已经贴在她的脖颈。力道很轻,手掌的温度触碰着乔言的动脉。
若是真的铁器,她便一命呜呼。
“我输了。”
乔言并非偷奸耍滑之人,大大方方认了输。
文丑摇了摇头。他摇头的时候,耳坠叮铃铃地响着。
“已经是十一回合。是在下输了。”
明眼人都看出,他放了水。但文丑神色未变,施施然对围观的袁绍一众道。
“是文丑技不如人,请将军责罚。”
袁绍的脸色并不好看。
那乔言确实有些实力,可文丑这小子的表现如同儿戏,他总觉得自己的面子被放在地上踩。
但也不能真的发作,只好暗暗咬牙。
一言九鼎,此时应该装作知己相逢,握着乔言的手来上几句不咸不痒地问候。
可是她,她是个女人。先不说女子怎能建功立业,就说这军营,除了军妓和支援的农妇们,哪儿有女人的容身之地!
乔言的到来,仿佛会让军队受到什么诅咒似的。
只是荀氏是他想拉拢的对象,乔言又是荀彧亲自推举的人才。哪怕是为了安稳下荀彧,也不得不接纳这女人。
袁绍恨得怒目圆瞪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来人,为她单独备间帐篷来!”
————
袁绍美名曰“不方便”,又恐男子折煞了淑女,因此乔言的帐子荒凉地落在军营偏僻处。
乔言自知地位尴尬,倒也没说什么。再者还落个寂静,便安安静静住了进去。
荀彧住的小帐离她有些远。除郑成之外,袁绍还特意为他配了两名亲兵。
虽说有保护之意,但难免也有监视的意味——袁绍素来小心谨慎,荀彧暂时没被纳入他的亲信范围。
荀彧对此并没有做感想。
但小公子骤然离了洛阳,短短几日发生了太多变化,大概心中总归有些迷茫,倒是频频找借口来见乔言。
隔墙有耳,二人见了面也不过简单交流些时事。
乔言根本不被允许参加袁绍的帐议,有了荀彧,她好歹也能把握些朝堂动向。
虽二人光明磊落,满眼满心只有工作,但军中,还是有了风言风语。
那些兵士们平日压抑,有了女人本就看直了眼。再一看那新来投奔的白面小谋士几乎每日都去她帐中,难免污言秽语肆起,传入乔言的耳朵。
以非常刻意的方法传入。
他们竟然不远万里来了这偏僻小帐子,在她门前喧哗。那眼珠子贼溜溜地往乔言的帐帘拐。
他们的龌龊心思,乔言自然明白。
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目前算是在袁绍老板手下讨生活——硬要说的话,是初创的荀彧公司被大公司袁氏收购,而她一介打工人被编入大公司的边缘部门。
乔言没权没势,自然也不能义无反顾把那帮碎嘴子给揍一顿。
她想了想,也只能掏出她的弯刀,坐在在军帐前吭哧吭哧地磨。
远远的,几个脸皮厚的兵士还在往她哪儿张望,像苍蝇嗡嗡。
他们根本不把女人的威慑当回事。更何况那两把刀形状少见,像是蛮夷之地的用具。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几个家伙发出猥琐的笑声。
乔言的刀越磨越快。若是杀心有进度条,大概已经快到九成。
她几乎忍不住,已经想出手了——有些人就是贱得慌,暴力能解决八成的闲言碎语。
但如此一来,便会给荀彧添上麻烦。
荀彧和她都是初来乍到,尚未立足脚跟。若是她这会儿将袁绍的兵打一顿,难免袁绍不会借题发挥。
因此也只能暂时忍着,磨刀石上铁屑纷飞。
她瞪着那已经成了明镜似的刀崩出火星,突然却觉得那几个长舌夫没了动静。
接着是几道人影翻滚着,砸在她面前的地上闷响数声。
乔言错愕看去,文丑拍了拍手,手腕上的珠链哗啦啦地响。
他对乔言点了点头,嚼舌根的兵士们还躺在地上哼唧着。
“乔言淑女,好巧呀。”
今日文丑倒是着了甲。他肩膀宽,配合上盔甲,几乎将乔言面前的光堵了个大半。
乔言连忙道谢,“多谢将军相助。”
他摇头,“不必多礼。倒是我管教下属不严,给乔将军添麻烦了。”
乔言嘴笨,也说不出什么客套,和文丑面面相觑。他眯着眼睛笑得实在友好,那堆首饰叮叮哐哐,在太阳下反着金光——乔言甚至觉得比他初见时戴得更多了,连腰上都坠了链子,像只求偶的鸟。
文丑看了看乔言身上的旧甲。
“淑女今日可得闲?”
乔言每天都很闲,点了点头。文丑猜到她会这么说,笑了起来。
“要演兵了,淑女可愿一观?”
乔言自然是没带过兵的,大概不远的将来,她依旧会是无名无号如同幽灵一样的存在,袁绍也不会让她带兵。
她站在文丑身边。高台之上,俯瞰台下众兵。一声令下,几百号人齐刷刷列阵。前排大盾伴随着呵声齐鸣,尘土飞扬,颇为震撼。
文丑见乔言看得出神,又是一笑,“在想什么?”
“在想…”
乔言认真和他对视,“这些兵士,他们为何要听你们的?”
这话听上去像找茬。但她并无此意,而是单纯不解。
为了碎银几两便卖了自己的命,这是乱世不得已的苦。而在此之下,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将领便显得尤为困难。
若是庸才手里握着自己的命,怕是谁都不愿意。
“各个将领自然有自己的做法。或是杀鸡儆猴,选上几个刺头打得皮开肉绽。又或是出手大方,功名像肉一样吊着,自然会有人流着涎水跟随咯。”
文丑没个正形,笑眼看乔言。
“不过,最有效的做法,大概是自己足够强吧?”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会儿,“我第一次斩下敌军将领的首级,当天晚上便来了十几封投诚信呢。”
若是用社畜思维一样,确实合理。
有实力的老板拉了几千万业务,底下的人跟着吃了几次肉便死心塌地。再加赏罚分明,即使不满,为了“肉”便也能狠狠忍下去。
“阿言多跟着我玩一玩,自然也能领兵啦。”
乔言若有所思,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轻佻称呼。
文丑见她沉默,“只是玩笑话罢了。这说白了也并非我的兵。领兵与否,最终也是看主公的信任不是?袁绍将军重用,我不过是暂代他带上一些新兵罢了。”
而乔言,自然是不得重用的。文丑的宽慰,对她来说并无作用。
她无奈一笑。
文丑还在盯着她。这次,他倒是难得的认真。
“明日你若还得闲,便也陪我来演武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