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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里是光和六年 ...

  •   乔言其实知道自己的运气不怎么好。

      虽说在社会里混不完全靠运气,但是“恰巧”进了家烂公司再“恰巧”进了个烂项目遇上烂领导整天PUA以至于精神压力过大工作到十二点然后“恰巧”浑浑噩噩在马路上走着,迎面是神秘的远光灯…

      实在没办法再看做是巧合。

      乔言在柏油路上咕噜噜滚动的时候,心里甚至有些认命。而她滚着滚着再一睁开眼,低矮的草屋顶更是印证了幸运值底下的命运。

      茅草随着屋外马儿们的嘶鸣落下碎屑,在昏暗的空气里飘散。

      隔着一层门板,有马蹄踏在干草上的闷响。几声响鼻,带来新鲜又清晰的马粪味道。

      有早起的僮仆在倒恭桶,说说笑笑声中夹杂一两声被吵醒的叫骂。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打更的声音。

      乔言仰面对着屋顶,张开手掌。

      即便布满老茧和细碎的伤口,但这分明,是个属于孩子的手。

      属于孩子,却在努力劳作的手。

      她有些呆滞地盯着手背上几处冻疮。在这个还不算太冷的秋天,它们尚未发作,只是比其他皮肤的颜色要深上一些。

      而这些,便是乔言得到的所有信息。她在大脑里搜刮一通,这个不知何时消散了灵魂的孩子,只给她留下了对这个年代的零星记忆。

      这里是。

      光和六年,洛阳。

      除此之外,她如同一张白纸。

      按理来说,乔言的历史虽然学得差,但是对于东汉这段历史,以及几名风流人物,总归是有些印象——如果愿意的话,她还可以唱上一段没有版权的歌。

      是的,明明这些无伤大雅的现代记忆都保留在她的脑袋,可是关于东汉的所有记忆都想被蒙上了浓重雾气。

      乔言对应不上任何历史事件,也并不知道生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作为手无寸铁又接近文盲的现代人,她甚至没有任何外挂。

      “…”

      乔言沉默地爬了起来。配合她的动作,身下的床板在绝望地叫。

      她睡的小床宽度差不多一米,能称之为“床垫”的麻布里塞了稻草做填充物。

      看这垫子的凹陷程度,怕是睡了两个人。

      除了宝贵的床,这个狭小的房间也塞不下其他什么东西。

      只有靠角落的地方有个大箱子,既可以储物又可以充当台面摆放杂物,需要的时候也可以用来做餐桌。

      房子的地面则是夯实的土地,黑得发亮,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人走过的痕迹。

      乔言虽然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却也没体验过如此…复古的环境,一时间有些迷茫。大脑接受了太多新鲜事物直接停摆,她眼神空空盯着黑亮地面。

      这应该是梦。

      是的,这应该是牛马被工作压垮之前的梦。只是理论上应该来点睡在五百平方大床上的美梦,而不应该是睡在稻草上。

      最可怕的是,这梦似乎有点难醒来。

      乔言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木门被人用力地用肩膀顶开。

      脆弱的小房子整个都在抖动,而提着空粪桶的女人似乎并不在意。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

      女声伴随着公鸡的尖叫一起袭击乔言的耳膜。

      马厩里不知哪匹马发了疯开始撩蹄子,僮仆们倒完了恭桶,空气中多添加了一种臭味——不过也闻不太出来了。

      毕竟已经足够的臭,鼻子早早的麻木,关闭了嗅觉。

      天刚刚亮起来,太阳还没升起。年仅十岁的小女孩乔言被她的母亲从床上薅了起来,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乔言没用多久,就摸清了自己的位置。

      她的母亲乔氏,也就是那个提着粪桶喊她起床的女人,在这些侍从里算是小主管。

      而主管的女儿,却没有任何优待。

      乔言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工作经验,平时也得给她母亲打杂,在某位荀姓世家的宅邸里求得一方容身之地。

      如果按照现代的标准评价乔氏,大概是当之无愧的女强人。

      乔言的父亲本来也是荀府的僮仆,乍一看是个老实人。谁知在女儿出生没多久,就抛妻弃子,偷了乔氏存下的钱财,连夜翻墙而出跑了路。

      荀家待下人温和,他的职场应该不至于很毒;而他的女儿刚刚出生,一家三口似乎可以有个隐约带着光明的未来。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个男人毅然决然夺走了他妻子和女儿的希望,已经没有人想追究。

      李家大婶子只是草率的把这个男人评价为垃圾。连恭桶里的填充物都不如的那种。

      乔言的母亲当年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这个要强的女人没有落一滴眼泪,甚至也没有对着他离开的那片矮墙出神。

      乔氏月子没做完就早早复工,在一片对寡妇的同情和看热闹的眼神中,咬着牙把拉扯女儿长大。

      她虽容貌出众——在乔言看来是一等一的美人。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

      只是嘴角生了颗让人惊心的痦子,紫黑不说,还坠了几根黑毛,吓跑了不少觊觎寡妇的人。

      乔氏自己倒是并不在意,甚至颇为得意。

      “要那些蠢玩意儿的爱慕是做什么?巴不得他们滚得远些!”

      乔言的长相随了她,姓也随她。

      乔氏不识字,求了账房先生们给这倒霉女儿取名字。先生们翻了好几卷书,中意上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典故,取为乔不言。却又因为“单字为贵双字为贱”,最后得了乔言这个名字。

      …可谓是大费周章,但是最后取了个超绝普通的路人名。

      但是乔氏已经很满意。

      她自己的名字早就模糊。荀氏的大老板们不在乎下人的名字,僮仆们互相也都称呼些阿叔阿婶。

      因此她不知何时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

      不过乔氏也不在意。她这些年不但重新攒了点小钱,还升成小主管,专门负责荀府的卫生工作。上到荀氏少爷太太们的院门,下到堆肥专用的小角落的卫生把控都由她来承担。

      荀氏老板们爱干净,因此这卫生部门意外的收重视。乔氏承包这块,也算小有成就。

      哪怕是乔言看不上的这间破屋子,也是乔氏好不容易才搞来的。

      非常合适的位置,离乔言的工作单位特别近。

      是的,离马棚,真的非常近。

      乔言一抬眼,就能看到她家这破门头的程度。

      “小言啊,今天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李家大婶子便是乔氏手下的“员工”,和乔言这个童工一起扫马粪。

      做这种枯燥活计总归要聊些家常,因此乔言被迫在苍蝇的嗡嗡声中分辨李婶子的嗡嗡,心烦意乱地听完了李婶子在荀府二十年见证的恩恩怨怨。

      无非是哪个小厮看上哪家淑女开始追求,又无非是远远看到了主人家新带来的几个孩子仪表堂堂。

      “那两个远远从颍川来的侄儿可是水灵!颍川是个好地方啊,人灵地杰,生出来的孩子跟嫩瓜似的,跟湖水似的,跟小花似的…”

      婶子亏在没文化,一顿比划,只得了面前这小女孩一个毫无共鸣的眼神。

      她还不死心,继续道。

      “婶子不骗人啊,那两个孩子真的像是从天上来的!昨日远远见他们从前院走过,我跟在后面…”

      李婶突然压低声音,如同传递绝密情报。

      “香香的。”

      “…”

      乔言并非不喜欢八卦。只是她初来乍到,实在对不上是哪号人,因此像是在听天书。

      更何况,比起香香的公子们,乔言更在意眼前的李婶。

      她不干活啊!

      婶子嘴不停,手确实一点也不动,一看就是纯种的职场老油条。乔言吭吭干了半天,一转头,只看见她唾沫星子纷飞。

      可关键是,也说不得。

      李婶子是府上的老人,据说年轻时亲手抱过荀爽——现在荀府上最最大的老板。乔言的母亲也得敬她三分,因此没人会指责她。

      但是清除马粪这个指标是今天需要完成的。

      而乔言,是和老油条搭班的新兵蛋子。

      马粪尚未清除,李婶子拍拍她的肩膀让同志努力,然后突然脸色一变,捶着自己的腰说疼得快死了。

      乔言伸出挽留的手,但李婶子只留下毅然离去的背影。

      于是现在,只留下苍蝇的嗡嗡。

      乔言虽然知道不应该强求东汉的卫生环境,但是漫天蚊虫确实也有些超出想象。

      她每翻动一下铺在马厩地上的麦秆,就会惊扰无数小虫飞的飞爬的爬,密集到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马儿们被集中栓在一处,冷眼看乔言束手无策。

      对于一个胳膊只有马腿二分之一粗的女孩来说,铲干净这些沾了液体而无比厚重的麦秆已经是酷刑。

      更不提她还要铲去所有马粪,用有她大腿高的水桶冲干净地面,再搬来新的麦秆并铺上,最后才是等待她母亲乔氏的查收。

      而且这一切都需要在今天做完。

      因为马厩,是一天一清理的。

      什么是绝望。

      乔言之前觉得没什么比她在21世纪的工作更绝望。但是现在,她突然想回现代,继续加没加完的班,偷偷对着傻□领导竖中指。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乔言铲了整整两桶废弃的干草和马粪,总算琢磨出了点意味。

      她似乎,力气挺大的。

      这挺大,究竟大到什么地步有些难衡量。

      就比如,叉起吸满马尿的稻草,轻而易举。

      当然,这怕也是苦工们的常规操作,算不上什么。

      但乔言的目光落在那桶满满的马粪桶,尝试着握住桶的边缘。

      桶到她的膝盖,保守也得有个大几十斤。乔言的前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本以为会相当艰巨。

      实际上,竟然也是轻而易举。

      甚至她体会了一下,和叉一捆草用到的力气,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这,这是天赋异禀吗?”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应该有这种力量吗?

      乔言看了看她的手臂,没什么肌肉,干巴巴的骨头上附着了一层皮。

      隔壁,马儿发出不耐烦地哼唧。乔言抬头,太阳已然落了一半。

      再天赋异禀,也得干活,“顺便”不得不帮同事干活的。

      乔言做到日落西山,李婶姗姗回归岗位,陪着她一起铺好了新鲜的干草。马儿们相当不耐烦地回归,响鼻声分明是在投诉她们工作效率低下。

      乔氏来检收的时候,李婶子还拍了拍乔言的肩膀,大言不惭。

      “小言啊,辛苦了啊!”

      也不知道她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句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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