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樗下

1、【引子】 初春，冷雨

　　初春，冷雨敲窗。

　　淅淅沥沥，声声如催魂鼓点，搅得人心旌摇摇。

　　薛绪魂灵飘飘荡荡，落于一片荒芜所在。但见天边残阳如血，风声呜咽，刮得枯草伏波起浪，天地间一派苍茫空寂，更添萧索。

　　荒径尽头，立着个穿藕荷色短襦的小女娃，挎着旧竹篮，正是那梦中常客。薛绪见得多了，倒也不怪。

　　“哥哥瞧，这些都是我采的哩！”小女娃展颜一笑，梨涡浅浅，偏着头，声气雀跃，似在邀功。

　　薛绪只默然相看。

　　“快家去罢，小七饿得慌哩！”女孩儿不由分说，冰凉小手攥住他腕子，拽着便走。

　　荒草蔓径尽头，一座破庙突兀现于眼前。

　　“哥哥，小七走乏了，进去歇歇脚。”她声气忽然飘忽起来。及至“吱呀”一声推开朽木庙门，阴影顿时将她小小身子吞没。

　　薛绪心头倏然一紧！眼见着她鲜活面容霎时灰败，恰似鲜花骤失甘露，眨眼便凋零了。

　　她进去后，再无声息。

　　薛绪强抑心跳，跟入殿中。殿内空寂寂的，唯见尘灰在残光里浮沉。忽见一扇侧门虚掩，推开刹那，陈腐恶臭扑面而来！昏晦光下，数十口棺木新旧叠压，森然罗列。正中一口小棺，白茬木刺眼得紧。

　　棺前，端端摆着一双褪色粉红绣鞋。

　　薛绪强摄心神，推开棺盖。棺内，一具小枯骨蜷缩侧卧，身着那藕荷短襦，竟发出微微鼾声，似睡得正酣。

　　恰在此时，旁侧一口巨棺悄没声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棺口，如深渊巨口，默然相召……

　　“陈浮，世间万事，皆有代价……”苍老的叹息未落，便被一声暴喝斩断：“逆子！我陈氏满门皆毁于你手！”紧接着，凄厉的哭嚎撕扯耳膜：“我的孩儿死了！你要偿命！”最终，一切归于小女孩那缕游丝般的呢喃：“哥哥……小七好舍不得你呀……”

　　薛绪惊得魂飞魄散，转身奔出殿门，不敢回顾。

　　不知奔逃多久，闯入一处荒山绝壑。

　　天已入暮，壑中呜咽骤起。旋即，零散哭泣从四野升起，倏忽汇聚成一片苦海！

　　“我等好苦啊……”哀鸣潮涌，起伏不绝。

　　“身毁骨残……困于此地……不得超生……”

　　“我等这般苦楚！你这害命之人，怎还好端端活着？！”怨恨终成咆哮！

　　轰隆——！

　　地动山摇！四周巍峨山峰，如朽木般崩塌！

　　无数白骨骷髅，自崩山间蜂拥而出！推挤践踏，化作滔滔骨浪，扑向薛绪！

　　正当白骨狂潮将吞其身的刹那，一隙温润青光，如利剑劈开沉沉死气。他眼角余光蓦然瞥见一少女，身着晴山蓝裋褐、外罩月白绡衫，手提青莲灯，正沿雾霭边缘默然行去。身影将没入雾际时，她微微侧首，惊鸿一瞥间，半张欺霜赛雪的侧脸，携千般愁绪，深烙其瞳。

　　薛绪猛然扭身，踉跄追向那盏孤灯，冲出骨浪重围。

　　前方，混沌弥漫。少女始终步履不停，不曾回顾。任他呼喊狂奔，二人之间总横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最终，她的身影彻底融入混沌。唯余那盏青莲灯的微光，与那半张侧颜，如同灼热的烙印，死死钉在他的心间。

　　波！波！波！

　　榻畔灰猫通体青灰，唯鼻尖一点雪白，它抬头惊见，床周竟凭空绽出许多形色炽烈奇诡的赤花，恍若应和梦中青莲微光，无声次第绽放，瑰丽多姿，渐渐弥漫整个斗室。

　　“姑娘！”薛绪自榻上惊起。

　　诸花亦如海市蜃楼，镜花水月一般，瞬间消失于无。

　　灰猫碧瞳在暗中幽幽闪烁，静望神魂未定的少年。

　　“为何……总这般？”薛绪掩面。

　　灰猫跃下床榻，跳上窗棂，对夜风舒伸腰肢。忽地转头，口吐人言：“薛绪，欲知端的，便往夷地走一遭罢。”

　　余音未绝，它已纵入夜色，宛如一滴浓墨坠入沉沉黑暗，几个起落，踪迹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