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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念 往后,他会 ...

  •   窗外的鸟鸣打断了楚明渊的思绪,他缓缓抬起头。
      远天仍浸在夜色里,唯有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映亮了他眼中血丝与眼下青黑。
      在硬木椅上枯坐一宿,全身肌肉已酸疼到麻木。可这具躯壳的疼痛,根本不及心上的万分之一。

      昨日拜堂时意识到自己对霜序的心意后,他只用了短短一瞬,便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
      正如从前诸皇子皆视商贾为贱业,唯有他不仅钻研经商之道,甚至学习了诸多市井技艺,在他眼中,人本无高低贵贱之分,技艺亦然。
      心悦男子还是女子,于他而言同样没有区别。

      然而,他原以为自己能将情意深深压在心底,一如他此前在宫中忍辱负重十余载,默默承受,绝不外露。
      可他竟然失控了。
      昨夜,霜序浑身湿透、唇瓣红肿的模样狠狠刺入眼中,昭示着他的暴行。

      那一刻,他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
      他曾以为自己与德玄帝不同,原来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不过是个受欲念驱使的肮脏禽兽。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恨再悔,他也必须及时止住错误。
      霜序纯净天真的笑颜浮现出来,使他心头一软,也愈发坚定了他的决心。

      霜序应当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而命途多舛、随时可能在权力倾轧中倾覆的他,远远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清楚自己此举会伤害那颗真心,可这是他必须做出的抉择。

      是他亲手将霜序自雪山带入人世,也是他一点点为这张白纸添上颜色。
      既是他一时失控令其染上了不该有的杂色,那么往后,也该由他亲手将那抹杂色彻底抹去。

      做出了决定,他却依旧僵坐原处,迟迟未动。
      直至回廊上响起脚步声,他才起身推开了房门,对急匆匆往主卧奔去的知夏抬手示意。

      看见他从书房出来,知夏的嘴张成鸡蛋大小,显然十分吃惊,没想到素日里蜜里调油的两人,竟偏偏在洞房花烛夜闹了龃龉。
      她没忘记自己的来意,用口型告诉楚明渊有客来访。

      楚明渊让她将访客引至此处,眉头微蹙。
      此刻尚未至卯时,来者必定不是寻常宾客,多半是出了事。

      那人裹着斗篷入内,待书房门掩上方解下风帽;虽已年逾古稀且须发皆白,皱纹里嵌着的双目仍清明锐利,精神矍铄。

      “先生?您怎么来了?”楚明渊让出木椅,自己立在一旁斟茶。
      霍苍遒面色凝重,连寒暄都省了,开口便道:“昨夜靖安堂大火,殿下可知晓?”
      “还未曾听说。”楚明渊执茶的手微微一顿。

      靖安堂乃五城兵马司中枢所在,不仅维系着京畿治安,还藏有许多关乎朝局的机密卷宗。
      回京数月来,他一直为此职苦心筹谋,眼下任职文书已近在咫尺,不日便会下发;而自他即将总领五城兵马司的消息传出,堂内卷宗便屡遭觊觎,幸而他提前在兵马司安插了暗线,这才没让那些企图调换或销毁堂内机密之人得逞。
      想来昨夜府中突现的窥探之人,就是对方屡次失手后的试探。

      “火势如何?”他强压下心头震动。
      “烧了一整条巷子,靖安堂卷宗库十不存一。”霍苍遒重重叹了口气,“顺天府初查是西坊一处民宅走水,可那户人家亦是四具焦尸,查无可查。”

      “这么多条人命,只为了……”楚明渊闭上眼,胸腔起伏。

      霍苍遒凝视着这位皇子。比起多年筹谋功亏一篑的失望,此刻凝在楚明渊眉宇间的,是更深更重的怜悯与自责。
      这令他忆起数年前在文华殿,自己为何在众多锦衣华服的皇子中,独独选中这个最不受宠的五殿下。
      只因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为政者当有的仁慈之心。

      “对方如此破釜沉舟,恰恰证明那些卷宗至关重要。”霍苍遒沉声道。

      “不错。”楚明渊用指节抵住眉心,按了按,“又或许……”
      又或许,那些贪婪的怪物被豢养了太久,早已忘记被它们生啖血肉的苍生,也是一条条会哭会笑的生命。

      “靖安堂既毁,殿下对五城兵马司一职作何打算?”霍苍遒问道。
      “依计上任。”楚明渊睁开眼,眸中寒芒乍现,“灰烬之下,必有真相。即便掘地三尺,我也要让他们现出原形。”
      霍苍遒赞许之色更浓,捻须而笑:“既如此,今日面圣时,殿下不妨借这纵火案……”

      二人在房内深谈许久,待天色渐明,楚明渊起身告辞,穿过回廊去唤霜序起床。
      屋内一片死寂,甜腻旖旎的气息仍纠缠在空气中。楚明渊直觉不对,疾步绕过屏风,果然见那瘦弱的身影悬在榻边,姿势僵硬。

      “霜序!”
      霜序的身上仍是一片狼藉,似是在他离开不久便失去了意识,皮肤潮红,面色却十分惨白。

      楚明渊抱起他,手掌贴上他的额头——那温度滚烫得几乎灼伤他的掌心,霜序却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迅速取过丝帕为霜序擦洗干净,手中的身体软得仿佛失了骨头,他不得不托住那光滑的后背,才不至于让他滑落下去。

      被他穿好衣裳又裹入被褥,霜序终于有了些微反应。他的眼睛撑开一小条缝隙,唇瓣轻轻动了动,像是让他别走。

      “我很快就回来。”楚明渊的指尖在霜序脸颊流连须臾,终是狠心抽离,走出屋外扬声唤来知夏和青萝。
      两个小丫鬟从未听过主子这般急切的呼唤,慌得连鞋都来不及趿拉整齐,跌跌撞撞赶至跟前。

      楚明渊压低声音吩咐:“速去请大夫,霜序病了。青萝,你先进去照看,一刻都不许离人。”
      “什么?姑……夫人!”青萝脸色煞白,转头便往内室冲去。

      一时间,府中人仰马翻,霍苍遒闻声而至,问:“殿下,出了何事?”
      楚明渊不动声色地略过:“时辰已至,我须进宫问安。先生,我送您出府。”

      “入宫问安须夫妻同往,您独自前去成何体统?”霍苍遒并未挪步,目光如刀子般直刺楚明渊。
      “他病得厉害,经不起颠簸。我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殿下!臣方才所言,殿下都不记得了?”霍苍遒打断他。
      “如今正值紧要关头,您苦心经营的‘宠妻’之名,少一分则假,多一分则极有可能被扣上‘耽于私情、罔顾礼法’的罪名,届时,您就彻彻底底成了弃子!更何况,先前因夫人进宫学礼一事,您已拂了皇后娘娘的颜面,若再将现成把柄送到她手上,她岂会轻易放过?”

      楚明渊默然不语,攥紧了手指。
      他自然清楚,自己正行于薄冰之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霍苍遒步步紧逼:“殿下,陛下对夫人颇有兴趣。有她在侧,必能令陛下心情愉悦,此事也更易达成。”
      “不。”楚明渊眸光坚定,自嘲一笑,“陛下对折辱我亦有兴趣,届时我故作丑态任其羞辱,想必也能让他满意。”

      “殿下!”霍苍遒声色俱厉,“夫人的命是命,那我们这些追随您多年的人呢?您可曾想过,一旦失势,您身后之人能活下几个?”

      刹那间,楚明渊仿佛看见了昨夜那场大火,焦黑尸骸横陈一地,每一具都是他最信任的暗线。
      喉间似堵了砂砾,他闭了闭眼,终是艰难开口:“先生,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你们周全。”

      “殿下,您明知我不是退缩之意!”霍苍遒怒道,“您——”
      突然,他的目光在楚明渊身后定住了。

      楚明渊回头,霜序不知何时悄然立于廊下。
      他已将一身吉服穿戴得整整齐齐,只是束发的簪子歪了几分,漏下碎发垂在颊边,显出几分力不从心。

      那张脸依旧惨白如纸,唯有唇上泛着嫣红,似是刚被齿尖狠狠碾磨过;他脚步轻飘地行至楚明渊身侧,眼睫垂落,视线虚虚落在男人肩头,说:
      “我已收拾妥当,可以启程了。”

      楚明渊没动,蹙眉打量他。
      一柱香前,霜序还病得指尖都抬不起来,此刻竟能起身站在这里?他的面色一下变得难看至极,一把扣住霜序手腕,将人拽到廊柱后。

      “你服了‘烬芳’,是不是?”他牙关紧咬,一字一句地问道。
      “烬芳”是一味虎狼之药,可暂压病痛并强提精气,只是药效一过,反噬更甚;因此药乃兰妃所创,而霜序这段时日正随她学习制药,他便让霜序替自己配制了一些,备在府中以防自己不时之需。

      却不想霜序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用在他自己身上!
      楚明渊又气又急,直接掐住霜序下颌,拇指抵进齿关,像是要将那害人的药丸从喉咙里掏出来一般。

      “唔……”霜序吃痛闷哼,挣开楚明渊的钳制,踉跄后退半步。
      “药已入腹,早就化尽了,你便是现在剖开我的肚子,也取不出来。”他倔强地说,“我今日偏要进宫,你管不着我。”

      不等楚明渊有所反应,他就拔腿朝外跑去。
      身后响起楚明渊压抑着怒意的呼唤,霜序充耳不闻,路过霍苍遒时才放缓脚步,侧脸温和地问道:“先生可愿与我同行一段?我送您出府。”

      霍苍遒默然颔首,抬步跟上。
      二人并肩徐行,他很快察觉霜序脚步虚浮,呼吸虽轻却急促紊乱,确是重病难支的模样。
      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冷硬,可亲眼见到这年纪轻轻的姑娘要为他们的谋算而拖着病躯面圣,心中终究生出几分不忍。

      眼下霜序邀他同行,究竟意欲何为?
      是要责备他方才言辞过于刻薄,还是另有深意?霍苍遒暗自思忖。

      “先生。”霜序终于开口,“殿下今日格外回护我,不过是因为昨夜我对他挟恩以报,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猜测皆落了空,霍苍遒诧异地抬起头。

      霜序眼神飘渺,唇边勾着淡淡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他继续道:“您也知道,殿下心善。他今日这般维护,不过是因为昨夜之事对我心有愧疚罢了。”
      “他始终记得他要做的事。”霜序语气平静,“您应该相信他。”

      “……自然。”霍苍遒深深看了他一眼,道。
      方才咄咄逼人,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他从未真正怀疑过楚明渊的心志。

      二人再未多言,一路沉默着穿过庭院;霜序在外院止步,引霍苍遒从偏门离府。
      霍苍遒走出几步,终是忍不住回身,对霜序道:“……夫人,保重。”

      霜序一怔,旋即眉眼舒展:“谢谢您。”
      那笑靥落在他面上,宛如初春梨花初绽,纯粹干净,看得霍苍遒心头微震,怜惜顿生。

      此前,他一直以为这姑娘是朵柔弱的娇花,离了楚明渊便会枯萎成泥。
      可如今看来,反倒是那片因这朵花而生机复苏的土地,无法失去这唯一的花朵。一旦失去,便从此寸草不生,荒芜成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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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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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