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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靠近 周五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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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苏晚在家里改方案,改到第三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第一版太简单,第二版太复杂,第三版——她不知道。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档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渊说的话:“门关上了,里面是空的。没有情绪,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是医生,不是心理学家,不是任何有资格处理这种问题的人。她只是一个写过一篇论文、建过一个实验、搞砸了一切的普通人。
手机震了一下。沈渊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苏晚打字:“没有。你呢?”
“睡不着。”
苏晚看着屏幕,想了想。“要出来走走吗?”
“现在?”
“嗯。”
“好。在哪见?”
“小区门口。”
苏晚换了一件外套,拿了钥匙,下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冷。小区门口的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她站在路灯下面等了一会儿,沈渊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
“你也睡不着?”苏晚问。
“嗯。躺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声音。很吵。”
“什么声音?”
“不知道。听不清。就是很吵。”
苏晚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走吧。”苏晚说。
“去哪?”
“哪里都行。”
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夜深了,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收回去。
“苏晚。”“嗯。”“你今天改方案改到几点?”
“刚才。”
“一直在改?”
“嗯。”
“你不用这么急。”
“我没有急。”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河边。河面很黑,只有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晃来晃去,像碎掉的镜子。河对岸的楼房里亮着几盏灯,远远的,像天上的星星。
“沈渊。”“嗯。”“你刚才说脑子里有声音。现在还有吗?”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但没那么吵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在的时候,声音会小一点。你的情绪比较安静,像一堵墙,把那些吵的东西挡住了。”
苏晚看着他。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面。
“沈渊。”“嗯。”“你之前说,你不想关掉这个能力。”
“嗯。”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沈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河面上的灯光,看着那些碎掉的镜子,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没想那么远。”
“那你想过多近的?”
“明天。”他转过头看着她,“想明天吃什么,明天带什么口味的豆浆,明天你会不会又在代码里挑我的错。”
苏晚笑了。“你明天不上班。”
“那就想后天。”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
“沈渊。”“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能力不会消失?”
“想过。”
“那你怕吗?”
沈渊沉默了一下。“怕。但不是最怕的。”
“最怕什么?”
“最怕变成一间空屋子。”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声音,没有情绪,什么都感觉不到。你站在我面前,我也感觉不到你。”
苏晚的眼眶热了。
“你不会变成那样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她看着他,“你在的时候,我的情绪是一堵墙。我在的时候,你的情绪就不会消失。我们互相挡着。”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那笑容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另一种光。
“苏晚。”“嗯。”“你以前也这样吗?总是挡在别人前面?”
“不知道。可能吧。”
“那你累不累?”
苏晚沉默了一下。“有时候累。”
“那换我挡一会儿。”
苏晚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河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又乱了,他还是没有抬手去理。
“好。”苏晚说。
他们站在河边,看着河面上的灯光。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水面的光碎了又合上,合上又碎掉。远处的楼房里又灭了几盏灯,天上的星星反而更亮了。
“苏晚。”“嗯。”“明天你干嘛?”
“没干嘛。你呢?”
“也没干嘛。”
“那一起?”
“好。”
他们从河边往回走。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苏晚低头看着那些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往前移动,有时候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渊停下来。“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去哪?”
“不知道。到了再说。”
苏晚笑了。“好。”
沈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苏晚。”
“嗯。”
“谢谢你出来陪我。”
“不客气。”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苏晚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她转身走进楼道,上楼,开门,进屋。
她没有开灯。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灯还亮着,下面没有人。但她的心口是暖的——不是那种很热的、灼人的暖,是一种刚刚好的、像被一只手轻轻按着的暖。
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情绪,还是他的。她分不清。
但她觉得,分不清也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苏晚被手机吵醒。沈渊发来一条消息:“起了吗?”
苏晚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她翻了个身,打字:“刚醒。”
“我在楼下。”
苏晚愣了一下,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沈渊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笑了,打字:“等我十分钟。”
她飞快地洗漱、换衣服、下楼。沈渊站在路灯下面,看到她出来,把一杯豆浆递给她。“楼下那家关门了,这家可能没有那家好喝。”
苏晚喝了一口。“还行。”
“真的?”
“真的。”
沈渊笑了一下。“走吧。”
“去哪?”
“去看电影。”
“又看电影?上次你说不好看。”
“这次我选了个好看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渊没有反驳。他们往电影院的方向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苏晚。”“嗯。”“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天气变好了?”
“嗯。春天了。”
“春天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我以前不太喜欢春天。”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因为春天的时候,情绪会变多。很多人的情绪——开心的、躁动的、不安的——都混在一起,很吵。”
“那现在呢?”
“现在还行。”他喝了一口豆浆,“可能是因为你在。你的情绪比较安静,像——”他想了想,“像一杯温水。”
“温水?”
“嗯。不烫,不凉,刚刚好。”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那你喜欢温水还是冰水?”
“温水。”他说,“冰水太刺激了。温水刚刚好。”
苏晚笑了。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讲两个人从认识到分开再到重逢的故事。剧情很慢,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就是两个人说话、吃饭、散步、吵架、和好。沈渊看得认真,没有打哈欠。苏晚有时候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电影结束的时候,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有些人走了,但他会回来。”
苏晚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7号楼的404房间里,她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6号楼。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她的锚点,她是他的创造者。他们彼此亏欠,彼此伤害,彼此拯救。而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在电影院里,在黑暗中。
沈渊转过头,看着她。“你在哭?”
苏晚摸了一下脸,发现真的湿了。“没有。”
“骗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擦了一下眼睛。“电影不好看。”
“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上次说科幻片不好看,这个也不好看。”
“我觉得好看。”他站起来,“走吧。”
他们从影院出来。阳光很刺眼,苏晚眯了一下眼睛。沈渊站在她旁边,等着她适应光线。
“苏晚。”“嗯。”“你觉得那个人会回来吗?”
“谁?”
“电影里的那个人。他走了,但他会回来。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苏晚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电影最后写了。”
沈渊笑了。“我不是说电影。我是说——如果一个人走了,他真的会回来吗?”
苏晚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好看。很深,很暗。最深的地方,还是那一点光。
“会。”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回来过。”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走吧。”他说。
“去哪?”
“去吃饭。我饿了。”
他们沿着马路找了一家餐馆,点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香味很浓。沈渊加了三勺辣椒,苏晚加了两勺。他们吃面的时候都不太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沈渊忽然停下来。“苏晚。”
“嗯。”
“我今天很开心。”
苏晚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也是。”她说。
沈渊笑了一下,继续吃面。
下午,他们在河边散步。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
“苏晚。”“嗯。”“你下周有空吗?”
“什么事?”
“想请你来我家吃饭。”
苏晚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苏晚笑了。“那你学了再说。”
“好。”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很久,从河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阳光慢慢变暗,天边开始泛红。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变成深紫色。
“沈渊。”“嗯。”“天黑了。”
“嗯。”
“该回去了。”
“好。”
他们往回走。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苏晚低头看着那些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往前移动,靠得很近,有时候碰到一起,就不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