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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栋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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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天气很好，太阳挂在半空中，不冷不热。苏晚站在小区门口等沈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七点就起来了，在便利店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买了两杯。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
沈渊从远处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外套搭在胳膊上。他看到她手里的豆浆，笑了。“你也会给我带豆浆了？”
“礼尚往来。”苏晚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楼下那家好喝。”
“那你别喝。”
“没说不好喝。”他又喝了一口，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马路往翠湖小区的方向走。阳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往前移动。
“你紧张吗？”沈渊问。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攥着豆浆杯，指节发白。
苏晚看了他一眼。“不用紧张。就是一栋普通的楼。”
“不是楼的问题。”沈渊看着前面的路，“是楼里的那些事。你说了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会更疼？还是不疼了？我不知道。”
苏晚停下脚步。沈渊也停下来，转头看她。
“沈渊，”苏晚说，“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在。”
沈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走吧。”
他们继续走。翠湖小区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苏晚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三个月前每天上下班都走，三个月后换了工作，走得少了。但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树还是那些树，连路边的垃圾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到了小区门口，沈渊停下来。
“就是这里。”他说。
“对。”
他仰头看着里面的楼。7号楼在小区的最里面，灰白色的外墙，防盗网，空调外机。从外面看，和旁边的6号楼、8号楼没什么区别。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进去吗？”苏晚问。
“进。”
他们走进小区。经过中心花园的时候，那只金毛大宝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看到他们，摇了摇尾巴。沈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
“它还认识你。”苏晚说。
“它认识所有人。”沈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
他们走到7号楼楼下。单元门开着，楼道里的灯亮着，稳稳地亮着。电梯口的告示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刚换过。
“要上去吗？”苏晚问。
沈渊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单元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框上的铁皮。铁皮是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的腿在抖。”他说。
苏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不用上去也可以。我们就在楼下待一会儿。”
“不。”沈渊摇头，“我想上去。我想看看那个地方。”
他们走进楼道，走进电梯。苏晚按了4楼。电梯门关上，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
“你在看什么？”苏晚问。
“我在想，以前的我会不会也这样看镜子。”他收回视线，“帖子里面说，不能在凌晨照镜子。那我白天会看吗？”
“会。”苏晚说，“你不太喜欢照镜子。每次看到镜子都会移开视线。”
“为什么？”
“因为你在镜子里面看到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不太一样。”
沈渊没有追问。电梯到了4楼，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全亮着，稳稳地亮着。404在左边，403在右边。两扇门并排在那里，门上都贴着新的春联——红色的纸，金色的字，写着“平安”“如意”之类的吉祥话。
沈渊走到403门口，伸出手，摸了摸门板。门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我住在这里。”
“对。”
“三年。”
“对。”
苏晚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沈渊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胸口。
“它在扯。”他说，“那根线。”
苏晚没有说话。
“你上次说过，这栋楼里有规则。不要对住户说我爱你，不要在凌晨照镜子，不要问403的问题。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我违反过吗？”
苏晚沉默了一下。“违反过。”
“哪条？”
“第七条。不要对任何住户说‘我爱你’。”
沈渊转过身，看着她。“我对谁说的？”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很深，很暗。最深的地方，那一点光还在。
“对我。”她说。
沈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消失了。”
沈渊的手指攥紧了。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
“苏晚。”他说。
“嗯。”
“你能把所有的都告诉我吗？从最开始。”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404门口，靠在墙上。沈渊靠在403的门框上，面对着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廊里的灯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
“七年前，我在读研究生。我的专业是认知科学，方向是情感计算。我写了一篇论文，关于怎么把人的情感变成可执行的规则。”
沈渊安静地听着。
“论文需要实验。我选了一个人当实验品。”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就是你。”
沈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的情感共鸣能力比所有人都强。你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像感受自己的呼吸一样自然。所以我选了你当‘锚点’——规则的载体。规则因你而生，因你而存。你站在那里，规则就会自动生长。”
“然后呢？”
“然后我建了这栋楼。翠湖小区7号楼。我把你放在这里，让你成为规则的中心。你在那栋楼里待了三年，不能离开，不能爱人，不能对任何人说‘我爱你’。”
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规则在吞噬你。”苏晚的声音很轻，“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自由——都在被规则吃掉。你越来越痛苦，规则越来越强。你越痛苦，规则越强。”
“然后呢？”
“然后我关掉了规则。”
“怎么关的？”
苏晚沉默了一下。“我封存了自己的记忆，以普通住户的身份重新进入这栋楼。我在404住下来，接近你，调查规则，找到控制室，然后按下了回车。”
“按下回车之后呢？”
“规则关闭了。你消失了。你失去了一切记忆——不记得这栋楼，不记得规则，不记得我。”
沈渊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林晚呢？”他问，“帖子里提到了林晚。”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林晚是我的搭档。我们一起写的论文，一起设计的实验。但她爱上了你。而我——”
“你选了我当实验品。”沈渊替她说完了。
“对。”
“所以她恨你。”
“对。”
“她在代码里植入了循环，让你永远无法真正得到我。”
“对。”
沈渊低下头，看着地板。走廊里的灯照在他头发上，有一点发黄的光。
“林晚现在在哪？”
“消失了。”苏晚说，“她在核心层待了七年。最后她选择了删除自己，让循环停止。”
沈渊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板，看了很久。
“苏晚。”他终于开口了。
“嗯。”
“我不恨你。”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把我关在这栋楼里三年，让我疼了三年，让我忘了所有的事。但我不恨你。”
“为什么？”
沈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回来找我了。”他说，“你封存了自己的记忆，重新进入这栋楼，冒着再也想不起来的风险，来找我。你按下回车的时候，知道我会忘记你，你还是按了。因为你不想让我继续疼。”
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眶是红的。
“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你不欠我什么。”
苏晚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渊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别哭。你一哭，我这里又疼了。”他按着胸口，笑了一下。
“沈渊。”苏晚的声音哑了。
“嗯。”
“你还疼吗？”
沈渊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疼。”他说，“但不是那种很疼的疼。是一种很轻的、很闷的疼。像是有根线在扯，但扯得不紧。”
“那根线连着哪里？”
沈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连着你。”他说。
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渊握住她的手。“苏晚，我不会搬回来的。这栋楼不是我的家。你也不是我的过去。你是我的现在。”
苏晚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走吧。”他说。
“去哪？”
“哪里都行。”
苏晚笑了。
他们走出楼道，走出7号楼。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大宝还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看到他们，摇了摇尾巴。
“沈渊。”苏晚说。
“嗯。”
“你后悔吗？后悔让我告诉你这些？”
沈渊沉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7号楼。灰白色的外墙，防盗网，空调外机。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后悔。”他说，“我现在知道那个洞是怎么回事了。它连着一个人。那个人就在我身边。”
苏晚握紧了他的手。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走出翠湖小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低头看着那些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往前移动。
“苏晚。”沈渊忽然说。
“嗯。”
“明天我还给你带豆浆。”
苏晚笑了。
“好。”
他们走远了。7号楼还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外墙，防盗网，空调外机。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403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阳光照进去，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没有人住在里面了。
但窗户开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又像是在说——这里不再是牢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