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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卓月安   十七号 ...

  •   十七号睁开眼时,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四肢沉得像灌了铅,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周身除了酷刑留下的皮肉刺痛,经脉间还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滞涩麻意,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绝非单纯重伤该有的感受。
      他只记得自己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石洞,对着六十三号说完守约归来,便彻底脱力昏死,之后的事全然没有印象。
      可此刻气息虽弱,伤势也并非毫无转机,这份突兀的好转,让他心头不由泛起疑惑。
      内力只恢复了大半,比起死牢里濒死的虚浮,总算多了几分支撑,他压下心底疑虑,微微侧头,看向身旁。
      六十三号就趴在石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轻轻蹙着,眼底一圈浓重的青黑,分明是连日不眠不休守在一旁。
      十七号动作极轻地抽回手,生怕惊扰了他,自己慢慢撑着身子坐起。
      只是稍稍一动,便牵扯到浑身伤口,钻心的疼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他脸色骤然惨白,却始终咬紧牙关,没发出半点声响。
      即便如此,那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六十三号。他猛地抬头,一大堆话脱口而出:“你醒了?有没有哪里疼?要不要喝水?”
      十七号看着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还有眼底未散的惊惧,哑声开口:“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六十三号的动作骤然僵住,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眼眶瞬间又红了一圈,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后怕:
      “你当时直接倒在我怀里,气息弱得几乎要断,我根本束手无策……慕医师突然来了,他说你伤势太重,普通药石无用,要用新药试针试药,才有一线生机。”
      “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他……”
      十七号眸色微微一沉,周身那股怪异的滞涩感终于有了缘由,原来自己能活下来,竟是经历了试药。
      他沉默片刻,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人,心头那点冷意缓缓散去,声音依旧沙哑,却尽量放稳,安抚道:“我没事,别慌。”
      他虚弱得缓了片刻,眩晕感渐渐散去,才缓缓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碰了碰六十三号眼下的乌青。
      “你一直守着我?我昏睡了多久 ?”
      六十三号伸手想去扶他,又怕碰着他身上的伤口,手悬在半空,局促又无措:“整整三天,我怕你再发热,怕你醒了没人应,更怕……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十七号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渗着新鲜血迹的伤口,轻声安慰:“我没那么脆弱。倒是你,再熬下去,刚好点的身体,又要先垮了。”
      他说着,往石床一侧挪了挪,空出大半块干燥温暖的位置,声音放得更柔。
      “上来,一起躺会儿。等养足精气神,再说别的。”
      六十三号一怔,看他脸色苍白依旧精力不济,也没反驳。
      先喂了十七号喝过水,便轻手轻脚躺上石床,尽量贴着边缘,生怕压到十七号半分。
      石床挤着两个人,莫名安稳。
      十七号微微侧过头,静静看着他紧绷的脸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平稳。直到身旁人彻底睡熟,他才轻轻闭上眼。
      十七号再次睁开眼已是夜幕降临,目光落在洞口,外面隐约掠过脚步声,又落回六十三号带着困意的脸上。
      轻声询问,神情带着不赞同:“今日训练,你怎么没去?” 炼炉的规则严苛,从不容许人无故缺席。
      六十三号指尖微微一僵,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小小的脸上满是委屈:“你伤成这样,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石洞里。”
      十七号愣了一下,随即轻轻蹙眉,语气里的不赞同少了几分:“暗河的规矩你清楚,无故缺席训练会遭受惩罚。”
      六十三号抬起头,直直望着他,眼眶通红湿润,眼泪要掉不掉,眼底深处却透着丝狡黠。
      “我算着你出来的时间,去请执事让我延训几日,执事看我是点灯童子唯一存活的份上,同意了。你刚从死牢出来,一身伤不能没人管。”
      十七号一时无言,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原本紧绷的神色慢慢松了下来,无奈又心软地轻叹了一声。
      “你啊……”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床边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既然如此,这几天也别浪费,我教你习字。”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六十三号立刻皱起眉不赞同,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还渗着血迹的伤口上,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刚从鬼门关回来,连坐起身都疼,怎么还要劳神教我写字?”
      十七号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淡淡抬眼,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躺得够久了,不碍事,只是坐着教你几笔,累不倒我。”
      他说着慢慢调了下坐姿,让六十三号从角落杂物堆摸出一截早已备好的炭条,又抽出几张粗糙的纸,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床上。
      “你落下一年多的文训,不认字、不识密符,日后在炼炉里只会更难。”十七号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认真,“我在的时候,能护着你,可我不能时刻都在。”
      六十三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十七号却先一步打断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语气柔了几分:“听话。学会了,才是真的帮我省心。”
      一句话,让六十三号瞬间没了反驳的心思。
      他只能乖乖凑近,看着十七号握起炭条,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卓月安。
      笔画端正,力道沉稳,明明是最粗糙的草纸与炭条,写出来的字却干净得像能照亮暗河的光。
      六十三号盯着那三个字眨了眨眼,满是好奇:“这是……什么字?”
      十七号神情恍惚,指尖轻轻落在那三个字上,声音放得极轻、极幻:“卓...月...安...”
      “是我的名字。”
      六十三号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们进了炼炉,就只有编号,没有名字,没有过往,连自己是谁都不允许记得。
      可眼前这个人,在死牢里熬了十四天浑身是伤,刚从试药的鬼门关爬回来,却在这张破纸上,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你把名字告诉我了?”
      六十三号声音都有些发颤,又惊又喜。
      他将炭条塞进六十三号手里,微微侧身,抬手从后方轻轻覆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气息相近,连心跳都慢慢靠在了一起:“我们是家人,我教你写。”
      他带着六十三号,一笔一画,慢慢描摹。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卓。
      月。
      安。
      “记住了吗?”
      十七号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低低地说,“我的名字,叫卓月安。我来自无剑城。”
      六十三号握着炭条,指尖微微发抖,却用力点头。这三个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无剑城在哪?是怎么样的?” 六十三号语气中充满了好奇。
      十七号神情恍惚,显然是陷入了回忆,眼神黯淡:“无剑城在西蜀,是曾经的天下正统剑道中心。那里不教杀人,只教剑心。可惜……早就没了。”
      六十三号看着神情悲伤的十七号,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剑......不在城里。剑在城就在。”
      十七号闻言心间一颤。
      ......
      接下来的养伤时光里,十七号从基础笔画开始,一字一纹耐心教着六十三号打基础。
      先是最简单的数字、方位词,再是暗河常用的密语代字,最后是传递情报用的基础秘纹符号。
      六十三号学得极快,仿佛天生便对文字与纹路有着莫名的敏锐,看一遍便能记住轮廓,写几遍就工整得有模有样。
      连那些弯弯绕绕、极易混淆的秘纹,他也能一眼分清用途,半点不乱。
      十七号看着他笔下从潇洒不羁到渐渐规整的字迹,眼底泛起满意的笑意。
      在这阴冷狭小的石洞里,炭笔摩擦草纸的轻响,成了比任何声响都安稳的节奏。
      “这个秘纹,是停。”
      “这个,是危。”
      “这个,是归。”
      他每指一个,六十三号便认真点头,牢牢刻在心里。
      不过一晚,比划简单的常用字已认得大半,基础秘纹也记了个齐全。
      十七号收回手,轻声夸了一句:“很聪明,一教就会。”
      夸得六十三号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握着炭笔的手指轻轻收紧,低头看向纸上那三个字——卓月安,写得最端正、最用心。
      一笔一画都藏着满心的郑重。
      他抬眼,脸上展露出几分幼童蜕变少年气的张扬,笑嘻嘻道:“那是自然,我本来就聪明。”
      “这样你就能躺着养伤了。”
      “石床写字到底不方便,我去想办法弄张桌子回来。”
      “好”十七号望着他亮得耀眼的眼睛,听着他叽叽喳喳的话语,眼底温软心口漫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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