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太阳》谈芥

1、初升的太阳 无论是小雨

　　不知怎么的，我时常陷入一种，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想法，明明其他人对我的评价很高。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很开朗，毫不在意别人看法的、强大的人；我是一个责任心很强，很靠谱的人；我是一个能够在小雨淅淅的下午，撑着一把伞走三四公里，只为了拍一棵小草或者是一面荒废很久的斑驳的墙面的人。

　　我是一个幸福感很强的小女孩，这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子对我的评价，可是在那个女孩脱口而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心虚。

　　我自认为是一个很自卑的人，或许这个自卑的根，从小学就开始了。

　　哈哈，很可笑吧，在别人还在笑嘻嘻，网上一直在说还没有开智的年龄，我已经开始了我漫长人生的第一次担忧。

　　我开始担心我的成绩，从小学第一次拿不到满分开始，我还记得四年级上学期，我因为数学考了91分，我的书包被老师扔在了教室外随意的一个角落，而其他考了一百分的同学，他们的书包被放在教室外的桌子上。

　　或者这只是老师的一次无心之举，按常理来说，这并没有什么。

　　可我的自尊心碎裂了，就像是那一个粘上了灰尘的书包一样，我的心渐渐蒙上了灰尘。

　　上了初中，这种感觉更是直接侵袭了我的大脑。

　　我的第一次数学测验，考了59分。

　　我永远都忘不了数学老师在站在讲台上，从高分一个一个念过去。

　　从满分到九十分。
　　从九十分到八十分。
　　从八十分到七十分。
　　从七十分到六十分。

　　然后他捏着剩下的薄薄一叠试卷，其中有我的那一份，在讲台上轻轻一顿。

　　“以下是不及格的，一个一个上来拿。”

　　那句话里面，没有任何辱骂，没有任何不耐，可是对于我来说，那简直就像是一把尖刺。

　　叫到的第一个名字，是我的。
　　我是那些不及格中第一个上去拿的，我不知道在我上讲台的那几秒，究竟有没有人在盯着我看。
　　有没有人在笑话我。

　　可是我在心里笑话我自己。
　　看啊，初中开始了。
　　以一个59分的数学成绩。

　　我开始了漫长的补习……我彻底失去了我的童真。

　　我的睡眠时间被延后，我的父母开始盯着我学习，我每个周末的早上要走半个小时去老师家补习我的数学。

　　当然，效果是显著的，我的不甘和还算聪明的脑子让我在初中的第一个期中考试成功逆袭。

　　我的排名在班上是第四，在全校是第69。

　　班主任注意到了我。

　　那个时候的奖励制度是前几名能够拿到老师的奖励，这个钱是班费里面出的，是老师对上课大声说话，不认真听课的人的惩罚，每天的班长会在黑板上写下这些人的名字。

　　第一拿到了五十。
　　第二拿到了四十。
　　第三拿到了三十。
　　我拿到了二十。

　　那个时候的我拿到这二十块，去买了一杯那个时候很盛行的珍珠奶茶。

　　很甜，喝到最后甚至有一点发腻，黏住了我的喉咙，我不由控制地想吐。

　　或许我不该去喝这一杯奶茶，这样我后面的初中生涯，可能就不会成为一个被黏住嗓子的无声者？

　　那杯奶茶是四块，我剩下了16块。
　　我的名字被记在黑板上远远超过16次。

　　我只是因为借给一个同学涂改带就被说是讲话，我只是因为给别人讲题目就被说是扰乱课堂秩序，我只是做操之前去上了个厕所就被说是不服管教。

　　我动了动嘴，他们就写下我的名字。

　　后来因为成绩好，被调到了第一排。
　　我因为用眼不当，近视了，戴了一个现在想来很丑的眼镜。

　　从那个时候起，之前的所有变成小打小闹，真正的恶心到来。

　　我被霸凌了，可以这么说吗。
　　我到现在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他们心智不成熟的恶趣味，还是对我的一场围剿。

　　那个时候的我懵懵懂懂，听不懂他们口中所谓的一些黄色笑话，以至于玩笑开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开始竟然跟着点头微笑，他们就从小声的笑变成了大笑。

　　那个时候我们学校的桌子是没有椅背的，就是一个长方形的铁凳子。
　　桌子的抽屉里面是我的书，所以我把凳子换了一个方向，能够把我的书包放上去。

　　也就是这样，我的腿被我的同桌蹭了，那一瞬间，我很生气，虽然我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看到他恶心的，带有不明意味的笑，我想起了那杯奶茶，我想吐。

　　我很生气，于是我把粉笔磨成粉往他头上拍，他生气了，还哭了。

　　我竟然愧疚了……

　　后来他没有对我做那些动作，甚至对我的态度很友好，我更愧疚了，我真是贱，可我不能去批判那时候的自己，因为我的心智实在是不成熟。

　　这个时候的我还愿意聊天，有一天一个人拿了一张纸条，我不记得具体内容了，是一个谐音，乍一看就是不同的字组合在一起，他让我读出来，我照做了。

　　女生都是绿茶婊。
　　我读出来的一瞬间才发现不对劲，可是住嘴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他们开始大声说我是绿茶婊。

　　可是班上有很多女生，我想要辩驳他，可是我看到，笑的人里面，男男女女都有。

　　我不愿意说话了。

　　我的压力越来越大，青春期的激素导致我的脸上长了很多痘痘，甚至有小胡子，我更加自卑了，我总是穿着外套，把手缩进去，用袖子挡住我的下半张脸。

　　有一次，坐在我身边的几个男男女女藏了后面一排的男生的薯片，他们在开玩笑，可是那个男生却来搜我的书包，甚至上手摸我的袖笼。

　　我记得是春天还是夏天，抑或是秋天，反正无论如何，我都穿着黑白的秋季外套。

　　我生气了，大叫着让他走开。
　　可他却说：你以为谁想摸你啊，长得这么丑。

　　我愣住了，甚至忘了反抗，他在翻找了我的书包和抽屉之后，没有发现他的薯片，然后那群藏起来的人把薯片拿出来了。

　　那群人开始大笑，因为我坐在靠窗，又是第一排，我的四周都是人，大笑的人，我被包围着，孤立无援。

　　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他们的恶作剧还是在笑我的长相。

　　窗子被铁栏杆封住了，我像是在一个囚笼里。

　　我甚至在想，要是没有那个铁栏杆，我会不会跳下去。他们看到出了人命，会不会害怕，我想看到他们惊恐的表情，看到他们被制裁的画面。

　　可是我没有，我不能拿我的生命去开玩笑。

　　我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我是个小女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真的长得很丑吗，我产生了自我怀疑。

　　我甚至没办法让他们让开一条路让我去厕所好好哭一场。虽然一个课间的时间我没办法跑到另一栋科技楼去哭。

　　我当时哭了吗？
　　好像没有，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哭了，他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

　　在那个时候的我眼里，我就是一个玻璃心，一个脆弱的人，我只是装作表面的云淡风轻。

　　我很要强，我一直都知道。
　　我就那样赌气，我坐在我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静静听着他们笑了一整个课间。

　　我不敢告诉我的父母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害怕他们会去学校理论，反正到最后，我大抵是不会转学的。

　　我问了那个时候还在家的哥哥。
　　我问他：要是我被欺负了，他会怎么办。
　　他说他会冲上去砍他们。

　　我害怕，我知道这样做，我的哥哥会被警察叔叔抓走。
　　我不想失去他。
　　所以他追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闭口不言。

　　这件事无疾而终，可又愈演愈烈。
　　或许是我的懦弱，也或者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做事总是带着肆无忌惮的天真恶意。

　　他们带手机来学校，在班上的多媒体放电影，我不知道讲了什么，我问我的同桌，他说是恐怖片。

　　我很害怕，所以捂住了耳朵，假装睡觉。
　　周围人发出怪叫。

　　有无聊的人问：你床下有没有人啊。
　　我不说话，他们就拿厚厚的书敲我的脑袋。
　　我疼，小声叫了一下。

　　他们笑，我依旧不理。
　　他们一直敲，我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我隐隐约约觉得那不是个正常的话题。

　　这类污秽的恶意我感受到太多太多，有些我甚至难以启齿。

　　我讨厌黄色笑话，尤其有关生殖器，不论男女。

　　我讨厌那个年龄，讨厌十三四岁的无知与猖狂。

　　我们的厕所是没有门的，那个时候放学需要有人扫厕所，我们一组被安排打扫教室和厕所的卫生。

　　他们当然不会扫。

　　我好不容易打扫好教室，我拿着拖把去厕所，他们在厕所门口围着一部手机，神神秘秘。

　　我先上了个厕所，我出来的时候，一个男生被推了进来，外面的人怪叫。

　　我把男孩子推出去，因为里面还有女孩子在上厕所，她们会害怕。

　　可是那一群男生叫着，让那群女生把男生拖进去。

　　我说里面有人，他们不理我。
　　我拿着拖把挥舞，他们骂我是泼妇。

　　但我的目的达到了，我为自己守卫了女厕所的和平而感到有点小骄傲。

　　我打扫好厕所，把所有的清洁工具弄干，放在教室的角落，回头的时候，教室已经没有人了。

　　我习以为常，至少他们没有锁门，就算锁了，我可以从靠走廊上面的窗子翻出去。

　　我背上书包下楼，因为很晚了，所以天色很暗。

　　学校的一楼是停自行车的地方，二楼有一个大的空地。

　　我看到门被铁链子围上了，我以为我被困住了。

　　我跑过去，就在我到二楼空地的一瞬间，一群人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想来应该是下面的楼梯上。

　　我腿软被吓倒在地，他们又是哄堂大笑。
　　我还没起身，他们就往门外走，拉开那个铁链子。

　　他们大喊：快出来啊，我给你三秒，不出来就在这过夜吧。

　　我吓死了，顾不上脚疼，在他们倒数到最后一秒的时候冲了出去。

　　他们蹦蹦跳跳地走了。
　　而我一瘸一拐地从反方向离开。

　　后来换位置了，我终于活过来了，我不用在窒息中度过我的初中生活。

　　只是偶尔还承受着他们的下流的眼神和恶心的笑声。

　　我的生活开始好起来，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我突然不自卑了，甚至有些张扬。

　　我现在想想，应该是看了那时候很流行的那种废柴大小姐逆袭的小说，在我眼里她们真的很强大。

　　我想着，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虽然我不是什么特工，也不是什么神医。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的女孩。
　　哈哈，有点好笑。

　　我再也没喝过奶茶，痘痘在慢慢变好。

　　我以几分的差距错失了当地最好的高中，但是我很乐观，愿意退而求其次。

　　开学的前一天，我在害怕。
　　害怕我的高中生活又要陷入地狱。
　　不过还好，没有人对我有恶意，她们都很友好。

　　或许是上帝看不惯一个人能够活得很顺，我不适应晚上上到十点半的晚自习，那一段时间，我经常流鼻血，肚子疼，想吐。

　　我的第一次数学月考，是倒数第五，那张黄黄的纸上是我的成绩分析。

　　我的压力从人际关系转化为了对成绩的担忧。

　　假期开学后，我又适应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学习。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在我数不清是第几次失眠后，我从半夜开始哭泣，在我爸的呼噜声里哭泣，然后在他们醒来之前离开家。

　　我怕被发现，又希望他们发现。
　　那一段时间，我以为我是一个疯子。

　　或许我是一个精神病，我的脑子甚至不断地、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我初中被欺负的事。

　　我幻想着那个刀片割在我身上会是什么感觉，我从楼下跳下去会不会很痛快。

　　越是想，我的眼泪掉得越是多。
　　我没有，我当然不会，我不会允许自己懦弱地死去。

　　那是一个很稀疏平常的日子。
　　我在我的父母起床之前，骑着电动车，顶着寒风去了学校。

　　那是语文早读，我又是第一个到的，早读马上要开始了，我的心突然开始不断乱跳。

　　我很害怕，我紧紧盯着墙上的钟表，那个指针在滴答滴答转动。

　　有人问我怎么了，我摇头。
　　我忘记是谁了，因为我那个时候的脑子已经快要死机了。

　　在七点十一分，我的语文老师来了，我突然站起身，走上讲台，一开口我的眼泪和哭腔都出来了。
　　我又变得懦弱。

　　我说：老师，我想回家，可不可以借一下你的电话。

　　她搂着我走出去，我的手已经颤抖地拿不稳手机，我把我的便利贴拿出来，是黄色的，上面写了我爸爸的电话。

　　拨通电话后，我的老师走了。
　　我对着电话说：爸爸，我的心好痛。

　　迟到的同学来了，他看了我一眼，随后进了教室，我很害怕，我已经在想要不要换一个地方打，因为迟到了是要罚站的，我怕被看见。

　　可是那一天没有。

　　我被接走了，我拒绝了我爸爸送我回家的想法，因为我不想耽误他上班。

　　我自己一个人骑车回家，路过一个公园，我放肆哭了很久，因为我妈妈还在家，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我这幅鬼样子。

　　我特意选在她上班之后回家，可是当我握住门的把手，它开了。
　　我妈妈在家。

　　她还穿着睡衣，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她说爸爸给她打电话了，她请了一天的假，问我要不要出去玩。

　　我又哭了，可是那一天是阴天，下着小雨，所以我拒绝了。

　　她帮我吹了头，我换了衣服，我睡下了，妈妈就陪在我身边。

　　我想，他们这么爱我，我还是不要这么懦弱了。

　　我又变成了小太阳，不过成为小太阳之前，我有点害怕我的朋友会多想，因为我昨天没有回复他们的关心，而是哭着走了。

　　出门的早晨，我扯出一个笑脸面对新的一天。

　　我又是第一个到的，我坐在我的位置上，他们还没来，我的抽屉里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满了德芙和辣条。

　　桌肚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什么也没写，只有一个笑脸。
　　是我很早贴上的。

　　其实高中的我依旧坐在靠窗的角落，和初中的那个位置一样，真的好巧。

　　我决定笑看人生。
　　无论是小雨淅淅，又或者是大雨磅礴。
　　我还活着。
　　我会像太阳一样活着。
　　我要像太阳一样活着。

　　我能像太阳一样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