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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秘密交换 处分通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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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分通知是在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没有指名道姓,只用“某高二女生”和“某高一女生”代指。理由是“散播不实信息,扰乱教学秩序,对学校声誉造成严重损害”。处分等级是严重警告,记入档案。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林肆站在人群最外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白纸。苏为挤在她身边,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只是警告,”苏为小声说,更像在安慰自己,“没记大过,也没开除……”
“因为教育局和记者都盯着。”林肆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学校不敢太重,但也不能不表态。杀鸡儆猴。”
“那我们……”
“没事。”林肆转身,“走吧,该干嘛干嘛。”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走廊里,有学生看见林肆会下意识绕开。食堂里,她常坐的那张桌子周围会空出一圈。老师上课点名点到她时,语气会格外冷淡。就连画室的指导老师,也会在她交素描作业时多说一句:“心思多放在专业上,少管闲事。”
林肆全当没听见。
但沈意那边更糟。
吴老师找她谈了三次话,每次都比上一次更严厉。第三次是在教师休息室,门开着,半个走廊都能听见。
“沈意,你是年级第一,是三好学生,是学生会干部。学校培养你这么多年,是希望你成为榜样,不是让你和那些不良学生混在一起,搞些乌烟瘴气的事!”
沈意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吴老师身后的那面锦旗——上面绣着“教书育人,立德树人”。
“老师,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正确?”吴老师气得拍桌子,“正确就是毁掉一个优秀老师的职业生涯?正确就是让学校上新闻,被全网讨论?沈意,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意没说话。她的目光从锦旗移到窗外,看梧桐树枯黄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下周一,你父母来学校一趟。”吴老师最后说,声音疲惫,“还有,学生会副主席的职务,暂时由其他人代理。你最近……专心学习吧。”
沈意点头,鞠躬,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她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冷的。深秋的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肆发来的加密消息:
“晚上来我家。我妈出差回来了,但今晚她要去邻市看展,不回来。周妄和苏为也来。七点,老地方等。”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家关了门的奶茶店门口。卷帘门生锈了,上面贴满了租房广告和□□小卡片。
林肆到得最早,靠在卷帘门上抽烟。看见沈意,她掐灭烟,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
沈意接住,是袋装的热豆浆,还烫着。
“加了糖,”林肆说,“你脸色太差了。”
沈意捏着温热的豆浆,指尖的颤抖慢慢平息。她小口喝,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
周妄和苏为前后脚到了。周妄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啤酒和可乐。苏为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小声说:“我带了游戏机和零食。”
“未成年不能喝酒。”沈意皱眉。
“庆祝嘛,”周妄咧嘴笑,“再说了,咱们干的这些事,哪件是未成年人该干的?”
沈意竟无法反驳。
林肆家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四个人摸黑往上爬。苏为小声数台阶,数到一半被周妄打断:“别数了,瘆人。”
开门,开灯。
屋子不大,但很空。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满了画——不是那种规整的油画,是泼洒的、涂抹的、用色大胆到近乎狰狞的抽象画。墙角堆着画框、颜料桶和蒙着布的石膏像。
“我妈画的。”林肆踢开地上的几本画册,从鞋柜里拿出拖鞋,“随便坐。冰箱里有饮料,想喝自己拿。”
苏为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的画。周妄已经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杯子了。沈意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画——狂乱的线条,撞色的色块,压抑又爆裂的情绪在画布上横冲直撞。
“你妈妈……是画家?”她问。
“嗯。”林肆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可乐,扔给她们,“自由职业,大部分时间不在家。这屋子我一个人住的时候比较多。”
“你爸呢?”周妄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什么,咳了一声,“当我没问。”
“死了。”林肆说得轻描淡写,打开一罐啤酒,“车祸,我初二那年。我妈之后就这样了——画画,办展,满世界跑。她说艺术是她的止痛药。”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易拉罐打开时“嗤”的气声。
苏为小声说:“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林肆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长腿架在茶几上,“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沈意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沙发很软,陷下去,她几乎能感觉到林肆身体传来的温度。
周妄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背景音似的。她给苏为倒了可乐,给自己和林肆倒了啤酒,想了想,也给沈意倒了半杯。
“尝尝,”她说,“不喝多。”
沈意盯着杯子里金色的液体,泡沫细细碎碎地往上冒。她从来没喝过酒。父母是医生和教授,家里连料酒都放在最高的柜子里。但此刻,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苦,涩,然后是一点麦芽的微甜。
“怎么样?”林肆侧头看她。
“难喝。”沈意诚实地说。
林肆笑了,是真笑,眼睛弯起来,那颗总是显得冷淡的泪痣也跟着动了动。沈意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林肆这样笑。
“那别喝了,”林肆伸手要拿她的杯子,“喝可乐。”
“不。”沈意握住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好一点,没那么呛了。
电视里,综艺嘉宾在玩无聊的游戏,发出夸张的笑声。窗外有隐约的车流声。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灰尘、颜料和啤酒混合的味道。
苏为蜷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小声说:“我今天……有点怕。”
“怕什么?”周妄问。
“怕学校真的开除我们。怕档案里记了过,以后考不了好大学。怕我爸妈知道……”苏为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我还没告诉他们。他们要是知道我在学校搞这些,肯定会把我锁在家里,再也不让我碰电脑。”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林肆说,“你不说,我不说,学校不敢主动联系家长——除非想闹更大。”
“可是……”
“没有可是。”林肆打断她,语气难得温和,“苏为,你记住,你做的事是对的。对的事不需要害怕。”
苏为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真的吗?”
“真的。”周妄伸手揉她的头发,“小学妹,你比我们谁都勇敢。那些证据,没你的技术,我们根本拿不到。”
沈意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轻声开口:“我今天被撤了学生会副主席的职务。”
三人同时看向她。
“吴老师说,让我专心学习。”沈意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我爸妈下周一要来学校。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骂我。”
“需要我陪你吗?”林肆问。
沈意摇头:“不用。他们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发火,要维持体面。”
“体面。”林肆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大人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你妈妈呢?”沈意忽然问,“她要是知道,会怎么说?”
林肆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她会说,干得漂亮。然后问我需不需要律师。”
沈意怔住。
“我妈就这样。”林肆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她说,人活一辈子,能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你妈妈真好。”苏为小声说。
“嗯。”林肆放下啤酒罐,手指在冰凉的金属罐上轻轻敲着,“所以我不怕学校,不怕处分。我怕的是……”
她停住,没说完。
“怕什么?”沈意问。
林肆转头看她。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她脸上,让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柔和了些。她的眼睛很黑,很深,沈意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怕连累你们。”林肆说,声音很轻,“尤其是你,沈意。你本来可以一直当你的好学生,考最好的大学,有光明的未来。现在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沈意打断她,语气坚定,“是我自己选的。写举报信是我选的,贴公告栏是我想的,收集证据是我要做的。林肆,我不是你的责任。”
林肆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行。”她说,“那咱们谁也别觉得欠谁。”
周妄忽然拍了下手:“气氛太沉重了。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苏为问。
“真心话大冒险。”周妄从茶几底下摸出副扑克牌,“抽到鬼牌的人,要么说一个从没告诉过别人的秘密,要么……嗯,大冒险就算了吧,在别人家里不方便。就说秘密。”
林肆挑眉:“幼稚。”
“玩不玩?”周妄挑衅。
“玩。”林肆接过牌,洗牌的动作熟练得像赌场荷官。
第一轮,鬼牌在苏为手里。
小姑娘脸红了,抱着抱枕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我暗恋过周妄学姐。”
周妄差点被啤酒呛到:“啥?!”
“高一开学,看你打篮球。”苏为声音越来越小,“觉得你好帅……但后来知道你喜欢女生,就……就放弃了。现在就是崇拜,纯粹的崇拜!”
周妄大笑,揉她的头发:“行,小学妹有眼光。下一个!”
第二轮,鬼牌在周妄手里。
她耸耸肩,很坦然:“我的秘密啊……其实我不是天生就喜欢女生。我初中喜欢过男生,还谈过恋爱。后来发现,我喜欢的是那个人本身,跟性别没关系。所以我现在说我是同性恋,也不完全准确——我是喜欢人,碰巧喜欢的人是女生。”
沈意安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这么平静地谈论性向。在她家,这个词是禁忌,是“不正常”,是需要被矫正的“问题”。
第三轮,鬼牌在林肆手里。
她盯着手里的牌看了几秒,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易拉罐被捏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我初中转过学,”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父母离婚,是因为……我打了人。”
空气安静下来。连电视里的综艺声都显得突兀。
“打谁了?”周妄问。
“一个男生。”林肆盯着手里的易拉罐,“他欺负我同桌,一个很内向的女生。扯她头发,在她课本上画王八,还在她椅子上倒胶水。我警告过他三次,没用。后来有一次,他把她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里面是她攒钱给她妈买的生日礼物——一条围巾。”
“然后呢?”沈意轻声问。
“然后我把他堵在男厕所,揍了一顿。”林肆说得平淡,但手指捏紧了易拉罐,指节泛白,“打断了他鼻梁,掉了一颗牙。他爸妈闹到学校,要开除我。我妈赔了钱,道了歉,然后给我办了转学。”
“那个女生呢?”苏为问。
“她什么都没说。”林肆笑了,笑容很冷,“我去医院看那个男生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她。她拎着果篮,要进去道歉。看见我,她低着头跑了。后来听说,她爸妈逼她去道歉,说‘毕竟是你惹出来的事’。”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一个嘉宾在唱走调的情歌。
“所以,”林肆把捏扁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我不太相信‘站出来’这种事。大多数人会选择沉默,因为沉默最安全。我理解,但我……还是忍不住。”
她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沈意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看着林肆的侧脸,看着她耳垂上那三颗黑色的耳钉,看着那颗泪痣。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紧抿的嘴角。
第四轮,鬼牌在沈意手里。
她盯着那张牌,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有个秘密。”
三双眼睛看向她。
“我……”沈意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我喜欢女生。”
这句话说出来,比想象中轻。像一片羽毛落地,悄无声息。
但空气变了。
周妄先笑了,举起啤酒罐:“欢迎加入俱乐部。”
苏为眨眨眼:“沈意学姐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沈意没回答。她的脸很热,耳朵在烧。她不敢看林肆,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那摊水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周妄问,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学钢琴的”。
“不知道。”沈意说,声音发颤,“可能是……初中?看小说的时候,总是更喜欢女性角色。后来……看了一些电影,一些书。然后意识到,我对男生没有那种感觉。对女生……有。”
“告诉你爸妈了吗?”周妄继续问。
沈意摇头,摇得很用力:“他们会疯的。我妈是医生,她觉得同性恋是‘心理疾病’。我爸是教授,他觉得是‘西方腐朽思想侵蚀’。他们要是知道……”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那就别说。”林肆忽然开口。
沈意终于转头看她。林肆也在看她,目光很深,很静,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就是……看着。
“等你能独立了,等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了,再说。”林肆说,“或者永远不说。这是你的事,不是他们的。”
沈意的眼眶忽然热了。她赶紧低头,假装喝啤酒,但杯子里早就空了。
“好了好了,太沉重了!”周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苏为,你带的游戏机呢?来打游戏!”
“好!”苏为跳起来,去书包里翻找。
客厅的灯被调暗了,电视接上了游戏机。周妄和苏为坐在地毯上,对着屏幕大呼小叫。沈意蜷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看她们打。
林肆又去拿了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这次坐得很近,手臂几乎贴着手臂。
沈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薄荷糖的清凉。还有一点啤酒的麦芽香。
“冷吗?”林肆问。
“不冷。”
“手那么冰。”
林肆忽然伸手,碰了碰沈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很热,触到冰凉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沈意没躲。
林肆的手停在那里,两秒,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去,好像刚才只是无意碰到。
但沈意知道,不是无意。
游戏打到一半,苏为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周妄把她抱到沙发上,盖了条毯子。小姑娘嘟囔了句什么,蜷成一团,睡着了。
周妄也打了个哈欠:“我睡哪儿?”
“客房,被子在柜子里。”林肆说,“浴室在走廊左边,有新毛巾。”
“行,那我先洗。”周妄揉着脖子进了浴室。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电视屏幕暗着,游戏暂停了。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而逝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鸣笛,悠长,孤独。
沈意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酒精让她的脑子有点晕,身体很轻,但心里很沉。
“林肆。”她轻声叫。
“嗯?”
“你之前说,怕连累我。”沈意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林肆的侧脸,“那如果……我是自愿被连累的呢?”
林肆没说话。她侧过头,看着沈意。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蓄着星子的深井。
“沈意,”她说,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林肆摇头,“跟我扯上关系,不会有好结果。我习惯了,但你……”
“但我也习惯了。”沈意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执拗,“习惯了当乖学生,习惯了考第一,习惯了满足所有人的期待。但现在我不想习惯了。我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林肆笑了,笑声很苦,“像我一样被孤立,被排挤,被贴上‘不良’的标签?沈意,这没什么好的。”
“但至少是真的。”沈意说,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至少不用每天戴面具,不用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至少……能呼吸。”
林肆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意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然后,林肆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沈意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那就呼吸。”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我这儿,你可以呼吸。”
沈意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颤。没有声音,但林肆知道她在哭。
林肆没动,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坐在她身边。近到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窗外的火车又鸣笛了。这次更近,更响,像从心上碾过去。
等沈意抬起头时,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她看向林肆,很轻地问:
“我能……靠一下吗?”
林肆没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揽住沈意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意靠过去,额头抵在她肩上。卫衣布料是棉的,有点硬,但很暖。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草和薄荷。
林肆的手就那样搭在她肩上,没用力,只是放着。另一只手去拿茶几上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搭在膝盖上。
电视屏幕暗着,映出两个人依偎的影子。
“林肆。”沈意闭着眼睛,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靠。”
林肆没说话。她的手动了动,很轻地,拍了拍沈意的肩。
一下,两下。
像安抚,又像承诺。
窗外,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