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霜吟》渔千汀

3、下山 怜香惜玉成

　　凌苍术终是未能下得了山。

　　宁晋说不过他，干脆将人捆了起来。

　　凌苍术挣了两下就嚷嚷着疼，宁晋将人翻过来，掀开袍子一看，那双冷玉般的细腕上果然烙了点红印，如白绸叠了层花瓣似的粉，莫名搔弄出男人为数不多的几分怜悯之心。

　　宁晋知凌苍术素来娇气，从前在金梧洲时，手上擦破点油皮都要大惊小怪上好一阵。他一向不耐痛，又最爱受伤，宁晋曾偷偷在背后喊了凌苍术八百年玉瓷娃娃，稍稍碰一下便会气急败坏碎给人看的那种，实在脆弱矜娇难伺候。

　　宁晋有时也会暗自思忖，被囚在九重天宫的那些年，凌苍术究竟是怎么捱过去的。

　　宁晋松开袖子，欲盖弥彰地遮住那片艳色，再开口时，声音染上几分喑哑：“无碍。”

　　“我要下山。”凌苍术沉下脸，眸中闪过霜雪般的泠然。

　　宁晋叹了口气，摊开手，掌心凭空生出枚金光莹润的龟甲。他双手合十，盘腿而坐，闭目凝神，须臾间，交叠的掌心生出一缕青烟，随着烛火袅袅飘摇。

　　此物乃凌苍术当年于东海斩杀万年玄龟时所取，他从来对推演命格之事意兴阑珊。所谓天行有常，凌苍术信奉事在人为，并无司命老君那般动辄蓍龟的爱好。

　　事后回了金梧洲，因着宁晋推演课次次第一，颇有几分天赋，凌苍术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司命君那古板老头的影子，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顺手将此物送给了宁晋。

　　思绪收回，烛影摇曳间，只见宁晋冷着脸，猛地将龟甲掷出。

　　面前的石案顷刻发出清越脆响。宁晋睁开眼，低头一瞧，面色遽然煞白一片。

　　凌苍术惊了一惊，宁晋年纪轻轻便老成持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除却百年前那场天壑台之灾，他还从未见老友露出过这般神色。

　　“如何？”凌苍术笑呵呵的，被勾出几分好奇心。

　　宁晋沉默片刻，将碎裂的龟甲送至凌苍术面前。

　　裂痕笔直贯穿，利落地将卦面劈成两半。

　　卦象自碎，十死无生。

　　“这是天意。”宁晋严肃道。

　　凌苍术心下了然，眸中有烛火跳动：“天意如何？我只知若我今夜不下山，那姑娘便只有死路一条。”

　　宁晋攥紧拳，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她与你何干？凌苍术，究竟是你改不掉的英雄病又在作祟，非要逞一回孤勇，还是一听人家是个姑娘，便生了怜惜之意，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死生皆抛之脑后了？”

　　“我……”凌苍术一噎，脑袋陡然一阵刺痛。

　　凌苍术这人有一个毛病，千百年来也改不掉。

　　是为怜香惜玉成癖，见危必护。

　　曾有一仙山出了位千年牡丹所化的花魅，貌极妍丽，然生性怯弱，机缘巧合之下被东海龙王第九子擒获。这个九殿下是位出了名的纨绔，放浪形骸，平素最热衷走马章台，性极残暴，说他是个手辣心硬的魔头也不为过，那小花妖落在此人手中，无异于入龙潭虎穴。

　　众仙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忌惮其背后权势，无人愿挺身为一介小妖出头。

　　凌苍术听闻此事，竟夜奔千里，独闯神殿，疾袭囚室。见那花魅被锁链穿肩，泪流满面，凌苍术登时怒从心起，霜吟出鞘，天地间寒光四射，东海龙宫顷刻间被搅得地覆天翻。

　　龙九节节败退，不得已现了真身，一条百丈苍龙凌空破海，落荒而逃，憋屈地蜷缩在云端瑟瑟发抖。

　　月色如冰，罡风烈烈，但见仙人貌莹寒玉，腰素如束，一袭梨白恰似霁月洗云，一招一式挥舞间，衣袂翩跹若雾绡云縠，矫矫出尘宛如凤舞九天。

　　天地为之色变！

　　所见之处龙血四溅，鳞甲纷飞。

　　自那以后，东海龙宫金尊玉贵的九殿下性情大变，挥手遣散了后宫佳丽三千，颇有几分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架势。

　　传闻说是在霜吟剑下落了隐疾，从此不能人道。

　　两族就此结下梁子，这事说到底是凌苍术理亏，他被降了雷刑，在金梧洲半死不活地躺了半年，出来后依旧我行我素，死不悔改。

　　除了姑娘，甚至有阵子连柔弱些的郎君也受他翼蔽，金梧洲一度成为难妖收容所。

　　宁晋一路冷眼旁观，气得呕血，曾守在凌苍术病榻前边伺候边恶狠狠问：“你这怜香惜玉的毛病几时能改？”

　　“此言差矣。”凌苍术捏了把扇子，摇头晃脑道，自古英雄爱美人，他生来顶天立地、威风凛凛，自然是天性使然，何需改变？

　　凌苍术早些年意气用事，做事从不计较后果考虑得失，全凭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又怜贫惜弱得过了头，为此，他后来委实吃了很多苦头。

　　宁晋每每想起，心头都宛若插了把刀子似的往外喷血。

　　“行了，你消停点，别总想着多管闲事，我绑你一回，总好过再替你收一次尸。”宁晋用仙草替凌苍术将手腕淤痕揉散，想了想，又往缚仙绫上加了道禁梏。

　　二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织，宁晋仿若能嗅到凌苍术发间淡淡冷香。他敛着眸，视线落在凌苍术颈部一小块莹白的皮肉上，凌苍术并未束发，青丝如绸般懒懒搭在肩头，那点半遮半掩的皎光，恍若残雪未消。

　　宁晋曾见过这里被烙印上狰狞指印，淤痕交叠的模样。一截纤长玉颈红流腻艳，喉结上下滚动，溢出黏腻的闷哼。这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终于流露出类似破绽的脆弱，那时的宁晋除却恻隐之心外，也实在兴致盎然。

　　“宁晋，我感觉身子不太好。”凌苍术轻咳两声，牵动旧伤，连带着肩头细细颤抖。

　　宁晋一惊，正欲查看究竟，电光火石间，缚仙绫游蛇般腾飞而出，猛地捆住他的双手，宁晋心头猛跳，尚来不及反应，已重重摔进他方才自己设下的阵中。

　　“你什么时候……”宁晋心惊肉跳，却见凌苍术干脆利落地将他的双手反剪于背后，宁晋虽灵力强横，可在缚仙绫和法阵的双重压制下，一时竟挣动不得。

　　做完一切，凌苍术顺势掏出一张封喉符，眼疾手快地贴在男人喉间。宁晋徒劳地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朝凌苍术怒目圆瞪，几欲喷出火星。

　　凌苍术跳过一遭天壑台，灵脉俱断，身上那点残留的灵力对付只野兽都够呛，理应不是宁晋的对手，可他曾在九重天宫时暗自琢磨出许多挣脱锁链仙绫的法子，实在算得上轻车熟路。

　　凌苍术蹲下身，对上那人嗜血般鲜红的双眸，轻声叹息。

　　“等我回来。”凌苍术顿了顿，勾起唇角：“届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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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月隐云后，繁星黯淡。

　　事态紧急，凌苍术出结界前匆忙服下颗易容丹，又从身上摸到块宁晋提前为他备好的青玉环。凌苍术摇头叹息，此青玉环灵力充沛，乃六界不可多得的珍稀法宝，宁晋原是早知拦他不住。

　　凌苍术施了个诀，一路疾行，可惜时运不济，临到山脚摔了个跟头，又将自己折腾成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如此出场，委实狼狈。

　　凌苍术揉了揉钝痛的膝骨，本庆幸夜阑人静，这番窘态无人可知，岂料一抬头，村口赫然守着浩浩荡荡一群村民。

　　出了白日的事，村民如同惊弓之鸟，听到异动纷纷警觉举起火把，侧目张望。只见一团黑雾中跌出个狼狈不堪的青年，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高人。”

　　凌苍术眼前正天旋地转着，却被一双手轻轻扶起。正是失踪的那新娘子亲娘赵夫人。

　　“高人，我就知道您还会再来。您一定有法子救我女儿的，是不是？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女儿……”赵夫人双眸含泪，哽咽难言，竟是要下跪。

　　凌苍术平生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此刻再也顾不上摔麻的双膝，忙不迭扶了那妇人一把，耐下心来安抚了一阵。

　　“莫要担心，我定尽全力将令嫒平安带回来。”

　　语罢，凌苍术扫了一眼赵夫人身后晃动的火把，唇角的笑意僵了僵。

　　他没想兴师动众，来的路上思忖着不动声色地混入鬼界，再不动声色地将那新娘带回，最后不动声色地挥挥衣袖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深藏功与名。

　　凌苍术左思右想，所谓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他既已下山，便做好了以身犯险的打算，至于如何不打草惊蛇，顺理成章地潜入鬼蜮，凌苍术思量再三，心底钻出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他咬咬牙，好容易说服自己。

　　可惜出师不利。

　　村民殷切地看着他，一个个望眼欲穿，凌苍术唇角僵了又僵。

　　凌苍术：“……”

　　他所剩无几的一点脸面也要彻底断送在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