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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坟重生 洪武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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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春。
少林寺后山,禁地。
这里被称为“罪人坡”,埋葬着历代被逐出山门、死后却无人认领的少林弃徒。数百座坟茔散落在荒草之间,多数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风化的木牌上刻着模糊的名号。野草疯长,荆棘丛生,连鸟兽都不愿在此停留。
传说这地方不干净。
守山的僧人偶尔会听到夜半时分的异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又像是骨头在土里翻动。老方丈曾严令禁止门下弟子靠近此地,违者重责三十棍。久而久之,罪人坡成了少林寺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可规矩这东西,永远挡不住好奇心。
这日午后,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背着竹篓,沿着后山的小径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他叫慧明,是少林寺药王堂的烧火小沙弥,平日里负责给寺中采药的老和尚打下手。今天老和尚病了,他本想偷懒睡觉,却被师兄打发来后山采一味叫做“还魂草”的药材。
“还魂草长在坟头上最好,”师兄说这话时头也没抬,“你去罪人坡那边找找,肯定有。”
慧明当时就想骂娘。
罪人坡?那可是闹鬼的地方!上个月有个师兄半夜路过,听见那边有人在哭,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病了整整七天。可他不敢顶嘴。药王堂的师兄脾气不好,顶一句嘴就得挨三天的劈柴活。
所以他来了。
午后的阳光还算暖和,慧明壮着胆子在罪人坡外围转了一圈,还真让他找到了几株还魂草。可这几株太小,药力不够。他咬了咬牙,往深处又走了几步——然后他看见了一座坟。
与其他荒坟不同,这座坟虽然同样长满了野草,但坟前的木牌上刻着的字还勉强能辨认:“少林弃徒董天宝之墓”。
木牌旁边,还放着一只已经褪了色的香炉,里面残留着香灰。有人来祭拜过?慧明觉得奇怪,罪人坡埋的都是弃徒,怎么会有人来上香?他凑近了看,发现香炉里的香灰还很新,像是最近一两年才烧的。
更奇怪的是,这座坟的封土比周围的坟都要高,坟头的草也比别处长得茂盛。慧明蹲下来挖还魂草,挖了几下就觉得不对劲——这土怎么这么松?像是被人翻过似的。
他没多想,继续往下挖。
还魂草的根扎得很深,慧明挖了半尺深,根还没挖到头。他干脆放下竹篓,两只手一起刨。土越刨越松,刨到一尺深的时候,他忽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木头的。
他扒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块已经有些腐朽的棺材板。
慧明吓了一跳,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那块棺材板被他的体重一压,“咔嚓”一声断裂开来,他整个人跟着栽了进去!
“救命——!”
慧明吓得魂飞魄散,两只手胡乱抓挠,好不容易扒住了坑边。等他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棺材里有人。
不是白骨,是一具完整的尸体。面容干枯,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尸体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僧袍,胸口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
慧明吓得想跑,可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更恐怖的东西。
那具尸体的眉心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跳动。
不是鬼火,是一种灰蒙蒙的、混沌不清的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可它偏偏就是在跳动着。慧明盯着那点光看了一會兒,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动弹不得。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自己的心底冒出来。
“谁……在……吵……我……”
慧明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点混沌色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下,然后——那具干尸的手指动了。
先是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地活动起来,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在活动僵硬的关节。紧接着,整只右手握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慧明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起了满山的乌鸦。
他连滚带爬地从坑里翻出来,竹篓也不要了,还魂草也不采了,撒开腿就往山下跑。跑了没几步,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可他连疼都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那座荒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土在翻,石头在滚,整座坟茔都在颤抖。
慧明跑出罪人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一只灰黑色的手,从坟坑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扣住了坑边的泥土。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慧明是被巡山的僧人发现的。
他昏倒在罪人坡外围的小路上,满脸是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巡山的僧人凑近了听,隐约听见几个字:“活了……棺材里的人活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方丈室。
少林方丈空闻大师年过六旬,佛法精深,武功高绝,是当今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可听到“罪人坡”、“董天宝”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他说的名字是董天宝?”空闻问来报信的僧人。
“回方丈,慧明一直在喊这个名字,弟子听得真切。”
空闻沉默了很久。
董天宝。这个名字在少林寺的记载中,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存在。四十年前,少林寺有两个年轻的俗家弟子,一个叫张君宝,一个叫董天宝。两人因偷学武功被逐出山门,从此浪迹江湖。后来,董天宝投身军营,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出卖同门,残害忠良,最终被张君宝所杀。
这件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但对少林寺来说,却是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两个被逐出山门的弃徒,一个成了武当派的开山祖师,一个成了十恶不赦的奸贼。后来张君宝——不,应该叫张三丰了——亲自将董天宝的尸骨送回少林,恳请寺中将其葬于后山。
当时的主持念及同门一场,破例允许了。但为了防止有人祭拜,将此地划为禁地。
可现在,这座坟里出了怪事。
空闻站起身,吩咐道:“去请达摩堂首座,随我去罪人坡看看。”
半个时辰后,空闻带着达摩堂首座空智大师和几个武僧,赶到了罪人坡。
他们看见了那座被刨开的坟。
棺材板碎了一大片,坟坑里空荡荡的,尸体不见了。坑边的泥土上有明显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顺着抓痕的方向看去,地上的野草被压倒了一片,延伸向坡下的密林深处。
空智大师蹲下身,查看那些抓痕,脸色越来越凝重:“方丈师兄,这是……”
“我知道。”空闻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紧,“四十年了,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天。”
“可是这不可能!”空智站起身来,“董天宝死了四十年,尸体早就该烂成白骨了!就算是诈尸,也不可能——”
“佛门之中,不说怪力乱神。”空闻打断了他,“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不明白就不存在的。”
他转身看向密林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可知道,当年张三丰送董天宝的尸骨回来时,还说过什么?”
空智摇了摇头。
“他说,”空闻的声音很轻,“‘天宝的执念太重,我怕他死后不得安宁。’当时我以为他只是自责,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
一阵风吹过,罪人坡上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空闻忽然觉得,这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传令下去,”空闻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封锁后山,任何人不得擅入。另外,派人去武当山送一封信。”
“给张三丰?”
“对。”空闻点头,“告诉他,他当年担心的事情,可能真的发生了。”
密林深处。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照在一个踉跄前行的人影身上。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还不习惯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偶尔会被树根绊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上还挂着破烂的僧袍碎片,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的石头。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的东西。
不是生命,是执念。
“我……没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我董天宝……还没死……”
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干枯的脸上,照出两个深深凹陷的眼窝,照出颧骨上几乎要刺破皮肤的棱角。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狰狞而扭曲,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上面写满了不甘。
“张君宝,”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赢了当年那一战。”
“可你没赢到最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灰白色的手掌,缓缓握紧。
“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眉心处,那点混沌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从丹田处涌上来,灌入四肢百骸,干枯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起来,灰白色的皮肤下,隐约有血液开始流动。
他感受到了疼痛。
铺天盖地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因为疼痛意味着活着。而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那力量与他生前修炼的武功完全不同,霸道、混沌、不讲道理,像是天地初开时的原始之力,蛮横地改造着他的身体,重塑着他的经脉。
他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了这股力量,他再也不怕张三丰的太极。
“这一次,”他睁开眼睛,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董天宝——”
“我命由我,不由天!”
密林中,惊起一群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