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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嘁,有钱 ...


  •   关越自动车道的雨幕里,Project D的三台车保持着松散的队形。

      白色的FC打头,黄色的FD居中,熊猫色的86殿后,再后面是那辆装载工具和备件的海狮货车。

      而在货车后方约一百米,那辆通体黑色的BRABUS,如同沉默的随舰,精确地维持着这个距离。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

      Nappa皮革包裹的座椅将身体温柔地承托,空气循环系统过滤掉外界一切杂味,只留下淡淡的雪松木香氛。

      黑沢幸世坐在第二排航空座椅上,膝上摊开着一本硬壳封面的建筑图册,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线条上。

      她微微侧头,透过单向深色车窗,望向雨刷规律摆动的前方。那里,FC的红色尾灯在灰白雨幕中晕开两团模糊的光晕。

      司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双手稳握方向盘,视线专注前方,如同博物馆里守护藏品的警卫,沉默而存在感稀薄。

      幸世的指尖在扶手的控制面板上轻轻一点,降下了与驾驶舱之间的隔音玻璃,只留下一道缝隙。

      “中村先生,”她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响起,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清晰,“抵达茨城后,联络‘松尾精工’,确认那批订制传感器的物流状态。另外,将未来三天茨城县‘七曲峠’周边十公里范围内的详细气象预报,每小时更新一次,发到我的二号终端。”

      “是,小姐。”司机中村的声音平稳传来,没有任何多余字眼。

      交代完毕,隔音玻璃重新无声升起。幸世靠回座椅,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势似乎大了一些,FD的黄色车身在模糊的视野中跃动了一下,是启介在变换车道。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昂贵的皮革纹路上轻轻划过。

      这种在高速移动中被严密保护、与外界仅隔一层玻璃的观察状态,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平静。如同在深潜器的观察窗后,凝视幽暗的深海。

      前方FC内,凉介的目光再次扫过后视镜。那辆黑色的BRABUS依旧在那里,像一个甩不掉的、过于精致的影子。

      他注意到,无论车速如何变化,车流如何穿梭,那辆车与前车的距离都稳定得惊人。

      这不是普通司机能做到的,是经过长期专业训练、或者车辆本身配备了高级辅助驾驶系统的结果。他想起她递过来那份数据时的眼神,温和,得体,但眼底深处是一片他看不透的、礼貌的空白。

      “老哥,后面那车跟得可真够紧的。”启介也注意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爽,“她到底是来看比赛的,还是来监视我们的?”

      “是观察。”凉介纠正,语气平淡,“支付了费用,就有权观察。只要她不越界。”

      “嘁,有钱人的怪癖。”启介嘟囔着,调整了一下坐姿。

      凉介不再说话。雨点密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忙碌地刮出一片片扇形清晰区域。

      她的目的,真的只是“感兴趣”那么简单吗?

      他暂时没有答案。但直觉像车外的雨丝,冰凉地附着在思维的表层,提示着潜在的风险。

      抵达茨城预订的商务旅馆时,雨暂时停了。空气湿冷,旅馆招牌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无力地闪烁着。

      停车场里杂乱地停着各种车辆,Project D的几台车和那辆黑色的BRABUS停在一起,宛如误入嘈杂市集的静物画。

      凉介刚下车,就看到BRABUS的电动侧滑门无声开启。

      黑沢幸世走了下来。她换下了来时那身更偏商务的装束,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羊绒高领衫,外罩深蓝色的防风软壳外套,同色系长裤,鞋子是看不出品牌但显然极其舒适的羊皮便鞋。

      一身便于山间活动的打扮,但每件单品都透着低调的昂贵。

      她手里拿着一个轻薄如杂志的电子阅读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经过严格礼仪训练得出的微笑,朝凉介走来。那笑容弧度标准,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像一张精心绘制、用于社交场合的面具。

      “高桥先生,一路辛苦了。”她在凉介面前两步处站定,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因良好家教和长期身处上位而形成的从容,“希望途中没有给你们的行程带来不便。” 她先为自身的存在可能造成的“干扰”致歉,姿态无可挑剔。

      “不会。”凉介简单回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阅读器上。

      “关于今晚路勘的‘七曲峠’,我这边整理了一些基础数据,可能对诸位快速熟悉路况有所帮助。”她将阅读器递过来,动作流畅自然,“希望能稍微节省诸位一些时间,也算是我这边应尽的诚意。”

      凉介接过,屏幕亮起,是高精度的三维地形图,关键弯道有剖面分析和不同湿度下的摩擦系数预估,甚至标注了几个容易忽略的、细微的路面起伏点。

      数据之详实专业,远超普通民用级别,更透着一股用资源堆砌出的、毫不费力的精确。

      “很详细。”凉介快速浏览,抬眼看向她,“这些数据,来源是?”

      “一些家族相关的商业伙伴,涉及地理信息测绘和数据分析业务。”幸世的笑容不变,回答得轻描淡写,将可能涉及的复杂人脉和资源运作,简化成一句模糊的“商业伙伴”,“我想,尽可能提供清晰的‘背景板’,对于我的观察记录也有益处。”

      她再次将提供帮助的动机,归结于对自身“观察”行为的优化,逻辑自洽,且巧妙避免了更深层的解释。

      凉介不再追问,将阅读器递还。“今晚路勘,你可以跟车。但只能在我或史浩的车上。途中,请保持安静,不要干扰我们的工作。”

      “当然,理应如此。”幸世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容依旧,“我会严格遵守您的要求,绝不会打扰诸位的正事。”

      就在这时,启介抱着一个轮胎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

      幸世仿佛才注意到他,微微侧身,朝启介也颔首致意,笑容的弧度都没有改变:“高桥启介先生,您好。” 礼节周全,但那份礼貌像一层薄而坚硬的玻璃,将任何进一步交流的可能性都温和地挡在了外面。

      启介愣了一下,含糊地“哦”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幸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凉介:“那么,我稍后就跟您的车。不打扰您做准备了。” 她再次微微欠身,姿态优雅,然后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BRABUS。

      在她转身的刹那,凉介看到她脸上那完美的、玻璃般的微笑,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般迅速蒸发消失,恢复成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礼貌周到的“黑沢幸世”,只是一个被临时启动、完成社交程序后便即刻关闭的精致人偶。

      凉介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他走回FC旁边,打开车门,对正在检查设备的史浩说:“路勘计划不变。另外,提醒所有人,茨城这边情况可能比预想复杂,保持警惕。”

      “是因为那位?”史浩用眼神示意了一下BRABUS的方向。

      “不止。”凉介坐进驾驶座,关上了车门。车窗上,倒映着那辆黑色豪华车冰冷光滑的车身。

      夜晚的“七曲峠”被浓雾吞没。车灯的光柱像钝刀,费力地切割着凝滞的乳白色空气。

      FC缓慢而稳定地行驶在最前方,如同在未知海域探路的航船。史浩驾驶的面包车跟在后面,而黑沢幸世乘坐的BRABUS,则由司机中村操控,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方块,压在队伍末尾。

      凉介开得很慢,不时停下。他和史浩下车,用手电仔细查看路面、护栏、路肩的杂草。湿冷的雾气迅速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外套。拓海和启介也下车活动,低声交谈着对路况的第一印象。

      BRABUS静静地停着。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幸世没有下车。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透过车窗,落在凉介身上。

      他正蹲在一个弯心,用手指抹过路面,凑近观察指尖的颗粒。他的侧脸在手电光晕中显得格外专注,冷静,没有任何多余表情,与周围恶劣的环境和危险的任务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黑沢幸世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白天在旅馆外时,多了几分纯粹的观察意味。

      车内,她的膝上放着一台轻薄电脑,屏幕分割成数个窗口,显示着实时海拔、外部温湿度、以及通过一个贴在FC车身上的微型发射器传回的简单G值波动。她在记录,用一种完全抽离的、科学实验般的态度。

      “小姐,前方弯道有异常痕迹。”司机中村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他的目光锐利地穿透雾气,落在FC刚刚停下的弯道护栏上。

      “嗯。”幸世只是应了一声,目光也随之投去。

      凉介和史浩也发现了。那处的护栏有新鲜的、凌乱的刮擦和凹陷,油漆脱落,露出下面暗哑的金属。

      痕迹很新,而且不止一处,显得狂躁而无序。旁边的路面上还有几道深深的、拖拽式的轮胎印,以及一些碎裂的塑料片。

      “是摩托车。”史浩蹲下查看,“不止一辆。痕迹很乱,看这刮痕角度和深度……骑手的状态恐怕不正常。” 他捡起一块碎片,是摩托车后视镜的残骸。

      “药物,或者酒精,或者两者都有。”凉介的声音在雾中显得很冷。他用手电扫视周围地面,又发现了几个被随意丢弃的空啤酒罐。“最近有‘黑蜘蛛’在这边活动的报告吗?”他问史浩。

      “黑蜘蛛?”启介凑过来。

      “本地一个名声很臭的暴走团,”史浩脸色凝重,“听说经常磕了药或者灌饱了酒半夜出来‘扫街’,横冲直撞,出过好几次事。警察都头疼。”

      话音刚落,一阵嘈杂的、被劣质排气管放大到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混杂着模糊不清的狂笑和叫骂,陡然从浓雾弥漫的下山方向炸开!声音迅速逼近,毫无规律,灯光在雾中乱晃,显示出来者不止一人,且行车路线极其混乱!

      “上车!”凉介厉声喝道,同时快步冲向自己的FC。

      史浩、拓海、启介也反应迅速,奔向各自车辆。

      然而,那几辆摩托车的速度太快,出现得也太突然。

      最前面一辆改装得花里胡哨、骑手穿着荧光色夹克的摩托车,以一种歪歪斜斜的轨迹从弯心窜出,车头灯乱晃,显然骑手已经无法有效控制车辆。

      它没有朝着路中间去,而是像是被无形的手甩了出来,径直朝着停在路边的、幸世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

      司机中村瞳孔微缩,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极稳。他没有慌乱地猛打方向——那可能导致车辆失控侧滑甚至翻下悬崖。

      他只是极其果断地深踩下刹车,同时右手闪电般切换到倒挡,脚下精准地控制着油门,让这台庞大的豪华MPV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巧和稳定,向后急退的同时微微左偏,试图最大限度避开撞击路线。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辆失控的摩托车像醉汉一样扑来,骑手发出惊恐的怪叫。眼看就要迎头撞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凉介的FC如同白色的幽灵,从斜前方猛地插上。

      他没有试图去撞击摩托车——那太危险。他只是精准地卡在了摩托车与V-Class之间一个极小的间隙,车头几乎贴着摩托车的侧前方,同时FC的车身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形成了一道有缓冲的屏障。

      失控的摩托车“砰”一声,前轮和侧边重重地撞在了FC的右前翼子板和保险杠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和碎裂声!

      摩托车被撞得改变了方向,向另一侧歪倒,骑手惨叫着被甩了出去,在湿滑的路面上滚了好几圈。FC车身剧震,但稳稳停下。

      后面几辆摩托车呼啸着掠过,骑手们发出更响亮的怪叫和狂笑,有人甚至朝这边比了个下流的手势,但丝毫没有停留,迅速消失在浓雾中,只留下刺鼻的混合着汽油、酒精和呕吐物气味的尾气。

      现场一片狼藉。摔车的骑手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似乎没受重伤,扶起变形的摩托车,骂骂咧咧地,也歪歪扭扭地追着同伴去了。

      凉介迅速下车,首先看了一眼FC的右前侧。翼子板凹陷,保险杠破裂,大灯罩碎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转向BRABUS。

      BRABUS的后车窗已经降下。

      黑沢幸世坐在那里,脸侧向窗外,正看着刚才事故发生的位置,以及凉介那台受损的FC。

      她的脸色在车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异常平静。

      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没有庆幸,甚至没有明显的后怕。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的平静,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值得仔细回放的惊险镜头。

      她的目光与凉介投来的视线相遇。

      凉介走到车窗边,他的头发和肩头都被雾气打湿,脸色在车灯下显得有些冷峻。

      “黑沢小姐,没事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目光仔细地扫过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幸世缓缓转过头,正面看向他。然后,她脸上那层平静的“空白”如同变魔术般褪去,重新浮起那种标准的、礼貌的、带着清晰距离感的微笑。

      只是这笑容此刻在惊魂甫定的夜晚,显得格外疏离。

      “我没事,高桥先生。非常感谢。”她的语气温和依旧,甚至比平时更舒缓一些,像是在安抚对方,“您的反应和判断,非常了不起。只是,连累您的车受损,实在非常抱歉。”

      她的歉意,精准地指向了“车辆受损”和“干扰了路勘工作”这个结果,而不是自身可能遭遇的危险。

      黑沢幸世甚至微微前倾,目光看向FC的伤口,眉头轻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看起来很严重,需要立刻联系修理吗?如果需要任何协助,请务必告诉我。”

      凉介看着她,她的应对无可挑剔,礼貌,体贴,甚至主动提出帮助。但这一切,都像是按照某个“突发事件后标准应对流程”演绎出来的。

      她的眼神深处,那片礼貌的玻璃之后,依然是他看不透的空白。没有心跳加速后的余悸,没有对自身安危的丝毫担忧。她甚至没有问一句那个骑手怎么样,或者刚才到底有多危险。

      “人没事就好。车的问题,史浩会处理。”凉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七曲峠’晚上不太平,尤其是近期。之后的路勘,可能会更谨慎,或者改期。”

      “我理解,完全听从您的安排。”幸世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语气温和而关切,“倒是高桥先生,还有各位,都请务必小心。刚才那些人,看起来非常危险。”

      她的关心听起来真诚,但就像她之前的微笑一样,是一种格式化的、适用于任何同事或合作伙伴的礼貌性关怀。

      “嗯。”凉介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先回旅馆。今晚到此为止。”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FC,史浩已经拿着手电在检查损伤。启介和拓海也围了过来,低声议论着。

      BRABUS内,幸世看着凉介挺直却略显冷硬的背影,又看了看FC车身上那刺眼的伤痕,片刻后,缓缓升起了车窗。

      车厢内重归绝对的静谧,将外界的嘈杂、混乱、刺鼻的气味,以及那种生死一线的紧张感,彻底隔绝。

      幸世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方才那摩托车灯乱晃、金属刮擦刺耳、FC白色车身如盾牌般插进的画面,一帧帧清晰地回放。

      最后定格的,是高桥凉介在雾中看向她时,那双冰蓝色眼睛里,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她暂时无法准确定义的、极深的东西。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任何后怕的阴影,只有冷静的评估。

      “中村先生,”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姐。”

      “回去后,以我的名义,联系最好的汽车修理厂,准备相应的赔偿和谢礼,规格要高。”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另外,查一下‘黑蜘蛛’的详细资料,特别是他们最近的活动规律,以及……有没有可能与Project D的对手,产生任何形式的交集。”

      “是,小姐。”

      车子启动,平稳地调头,跟在缓缓驶离的Project D车队后面,驶入浓雾深处。

      凉介握着方向盘,FC的损伤让转向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辆再度跟上的黑色V-Class,眼神深邃。

      刚才她降下车窗时的眼神,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伪装的镇定。那是真的……不在乎。对自身安危,对近在咫尺的暴力与混乱,有一种近乎非人的漠然。

      这份用完美礼仪包裹的、内核冰冷的“平静”,比“黑蜘蛛”那些疯狂的暴走族,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不安。交易的另一端,坐着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茨城的夜,浓雾不仅笼罩了山路,似乎也开始渗入某些原本清晰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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