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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玛格丽特.格雷的故事 在学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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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的第二年,凯茜渐渐了解了玛格丽特·格雷的故事。
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而是在那些炉火边的夜晚,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每周三晚上,玛格丽特会邀请几个学生到她的办公室喝茶。不是所有学生都有这个 privilege——只有那些成绩好的、表现突出的、或者正在经历某种困境的女孩会被邀请。
凯茜被邀请了很多次。
“你不需要每次都来。”玛格丽特在第一次邀请时说,“但如果你想来,门总是开着的。”
凯茜每次都去了。
那些夜晚成了她在荒原女子学校最珍贵的记忆。炉火在壁炉里燃烧,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玛格丽特坐在她的扶手椅里,有时候读书,有时候批改作业,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女孩们聊天。
凯茜第一次听到玛格丽特的故事,是在一个十一月的夜晚。那天特别冷,荒原上的风像是要把整栋房子连根拔起。只有凯茜一个人来了——其他女孩都因为生病或别的事情缺席了。
“你年轻的时候,”凯茜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玛格丽特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你想听?”
“如果你想说的话。”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影子在墙上跳舞。
“我不是生来就是校长。”她最终说,“我出生在一个牧师的家里。我的父亲是个好人,但他很穷。他有七个孩子要养,我是第四个。没有人注意到我。”
她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很早就学会了安静。不惹麻烦,不引人注意,不占用任何人的时间和空间。我学会了把所有的需求都压下去,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心里。我以为那是美德。”
凯茜没有说话。她等着。
“十七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风中飘散的烟,“他是一个牧师,比我大十五岁。他严肃、虔诚、充满道德感。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他走路的时候,所有人都给他让路。”
“他爱你吗?”凯茜问。
玛格丽特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我以为他爱。”她说,“他对我很和善。他夸我虔诚、顺服、谦卑。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基督徒。他说我的‘自我’很小,这是好事。因为《圣经》上说,‘他必兴旺,我必衰微’。”
凯茜皱起眉头。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所以你们订婚了?”
“是的。”玛格丽特点了点头,“订婚三年。三年里,我努力成为他想要的人。我读他推荐的书,听他布道,帮他照顾教区的穷人。我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把自己的需要藏得很深。我以为那就是爱——放弃自己,成为另一个人想要的样子。”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后来他死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去非洲传教时染了热病。死之前,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虔诚的女性。你的顺服是你最大的美德。你的自我消失在了上帝的光芒中。’”
房间里很安静。风在窗外呼啸,但凯茜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风更大。
“那封信是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玛格丽特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花了十年才明白那封信真正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认识你。我爱的不是你,是我塑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凯茜的喉咙发紧。
“你恨他吗?”她问。
玛格丽特想了想。
“不恨。”她最终说,“恨是一种很重的东西。我已经背了太多年的重负,不想再背更多了。但我学到了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爱不应该要求你变小。”玛格丽特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真正的爱,应该是让两个人都更完整。不是一个人吃掉另一个人,不是一个人消失进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各自完整,互相照亮。”
凯茜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反复默念:
不要变小。不要消失。不要被吃掉。两个人站着,各自完整,互相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