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活祭品 活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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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是在喧闹的奏乐与锣鼓声中醒来的。
像无数把钝刀同时刮着她的颅骨，尖锐、刺耳、带着空洞的回响。她眼前一片模糊，脑门剧痛无比，浑身像被千斤巨石碾成肉饼，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一时间完全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更想不起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勉强睁开眼，四周跃动的火光与斑驳的黑影交织成一片诡异的画卷。火焰在风中狂舞，如同远古的神秘残酷仪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腐烂与焦糊混合的恶臭，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克莱尔试图爬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铁笼子里。笼子锈迹斑斑，底部湿漉漉的，昏暗中她看不清那究竟是积水还是血，只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笼子周围，数十个身上缠满肮脏布条的人正载歌载舞。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上绘满诡异的纹路。歌声粗野而狂热，像在呼唤沉睡的古老神祇。
一个头戴巨大狮子面罩的巨人站在他们中央，高举双臂，用克莱尔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语言高声呼喊。巨人的身躯精壮饱满，挂满了黑色的油渍与腐烂的血肉，鬃毛黏腻地打成缕，每一次甩动都飞溅出点点暗红的液体。
克莱尔用力擦拭眼睛，却越擦越模糊。随着意识的苏醒，身体的知觉也慢慢恢复，她才发现原来额头上的剧痛来自一道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向下淌血。
一个戴着毛虫状面具的枯瘦男人注意到她醒来，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铁笼走来。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刃泛着粗糙的冷光。
男人走到笼前，狠狠用刀背敲击铁栅栏，一声巨响震得克莱尔浑身一抖，直接瘫坐在血水里。破烂的粗布罩衣被濡湿，恶臭的血色浸透布料，贴在她冰冷的皮肤上。
“没死透吗？”毛虫面具下的男人疑惑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把柴刀缓缓伸进笼子，刀尖离克莱尔的喉咙只剩不到一掌距离。
克莱尔惊恐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本能地向后缩，撞到笼子后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强烈的恐惧刺激着她，脑海里，走马灯般的记忆碎片终于开始拼凑起来。
……
流浪商人曾在篝火边低声说过：在鲜血王朝的边缘，能捡到好东西。
克莱尔当时正被夜里骚动的野狗与咒蛙折磨得头疼不已，商人极力推荐驱兽火把，可惜她身无分文。
于是她孤身一人走进那条极长极狭窄的峡谷。峡谷两侧是漆黑的岩壁，像巨兽的喉咙，把天空完全吞噬。她走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只剩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饥饿、疲惫、恐惧交织，她几次想回头，可一想到那些整晚不能入眠的日子，还是咬牙继续向前。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隧道尽头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天光。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遍布墓碑的荒原，晦暗如葬礼黑纱的巨树直贯穹顶，树干上缓缓滴下金色的树液，像泪水，又像熔化的黄金。地面被大火焚烧过，焦黑龟裂。
克莱尔找了一间破屋落脚，去附近森林找食物的时候碰上一些游民，他们头上顶着罐子，几乎看不出人样，像是一具具站立行走的碳化焦尸。她听他们交谈。这些人都是原住民，因信仰古代熔炉文明而自称角人。
流浪商人说的或许是真话。克莱尔流浪几天就捡到了许多在交界地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天，她站在墓地平原上四处张望，角人幽魂口中的塔之镇在远方闪烁着神圣的白色光辉。
正准备去探探情况，紧接着，她就看见了他们。
一大群黑色的人影如同饥饿的豺狼，从荒原四面八方朝她奔来。
克莱尔立刻拔足狂奔。可那些人更快。他们看起来像是战士，头戴长角面罩，双手持弯刀。
她最终还是被逮住。角人战士粗糙的手掌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倒在地。慌乱中，她扭头看见领头的男人带着毛虫面具，举起柴刀，笑着说：祭品集齐了。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凄厉的尖叫突然撕裂了仪式现场。克莱尔猛地回神，只见隔壁铁笼里，一个浑身血污的女人正拼命撞击铁栅，大喊着：“救命！”
毛虫脸扭头看去。就在这时，远处黑黢黢的高地上缓缓出现一点火星。那火星迅速增多，像夜空中突然升起的血色星星，最后连成一片赤红色的火海。
随着火光的逼近，行军的马蹄声与盔甲相击的金石之声，同时从高地上倾泻而下。马蹄声沉重而整齐，像死神在敲响战鼓。角人们停下仪式，拿起武器，毛虫脸立刻向其他人高呼示警：“恶毒娼妇的蛇之子来了！玛莉卡的走狗！”
戴狮子面罩的巨人抖擞着黏腻的鬃毛，发出狂野的咆哮，率领众人冲上山坡。
克莱尔在笼子里瑟瑟发抖，整个人极力向后贴紧铁栅，似乎这样就能离死亡远一点。可火焰的灼热已经扑面而来，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她看见在那片火焰军队的后方，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黑马之上。他身披深红色的盔甲，甲片上雕刻着无数盘绕的蛇纹，像有活物在蠕动。
将领轻轻抬手，指向下方狂舞的角人群。
“焚毁他们。”
阴冷而轻柔的话音刚落，骑士们便齐声举起长矛，火焰在矛尖上熊熊燃烧，像无数条咆哮的火蛇。整个军团如潮水般倾泻而下，黑色与红色的洪流在山坡上猛烈碰撞。
角人们狂呼着冲上去，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与火焰。他们身上的布条瞬间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焦糊声，可他们却像感知不到疼痛般疯癫地挥动兵器。鲜血与火光四溅，惨叫与怒吼交织成一片地狱场景。
克莱尔缩成一团。她看见毛虫脸男人像被点燃的虫子，在地上疯狂扭动，尖叫着渐渐不动弹。
她颤抖着伸长手臂，用指尖艰难地勾到了毛虫脸掉落在地的柴刀。刀身还带着余温。她小心翼翼地将刀拖进笼子，然后挥动手臂，用尽全力砍向铁栅栏。火花四溅，铁屑乱飞，可笼子纹丝不动。
厮杀越来越激烈。可一声接一声金属撞击声还是引起了注意。其中一个戴着红色尖顶兜帽的骑士策马靠近，手里提着一柄燃烧着火焰的长剑。
克莱尔顿时不敢动了。她提着柴刀站在笼子里，整个人僵硬如石化。她知道信仰熔炉的角人绝非善类，但敌人的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她在交界地见过使用火焰祷告的人——那些大腹便便的红衣主教，总喜欢用火焰净化异端。她脑海里闪过被喷火车追着烧的惨烈经历。
骑士端详了她一番，忽然抬手。克莱尔害怕地闭上眼睛，却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她试探地睁开眼，骑士已经转身离去。铁链锁被一剑劈成两截，掉在地上。
角人与火焰骑士的战争很快便结束。这是一场单方面屠杀。短暂的喧嚣后，只剩下满地的灰烬与焦黑的干尸。骑士们缓步巡视，用长柄武器翻挑尸体，然后一剑刺死尚存气息的幸存者。空气里充斥着焦肉的恶臭与火焰灼烧的噼啪声。
克莱尔看向旁边的笼子，那个喊救命的女人已经彻底死去，脸上插着一把柴刀，几乎将她的脑袋劈成两半，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落下。
高大的红衣将领骑着一匹黑色的巨马缓缓走来。马头上罩着刽子手般的面罩，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睛。马蹄踩过焦尸，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方才砍断锁链的骑士走上前，对着将领低语几句。克莱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将领微微侧头，目光穿过火海，落在了她身上。
骑士们的领袖带着一顶蛇形头盔，昏暗中只露出下半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完全被深红色的长袍罩住，火焰的焚风吹动下摆，能看见似乎有蛇缠绕着他。
梅瑟莫看向她。眼前的活祭品几乎没穿衣服，额头上横着一道流血的伤口，整张脸都被淋透了，看不清面孔。她白皮肤，两只手里提着维壶师的大刀，很滑稽，瑟瑟发抖。
空气里只剩下余火缓缓灼烧的噼啪声。克莱尔再也坚持不住，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摔落在地。她摇晃了几下，像被推倒的积木，整个人七零八落地倒在笼子底部的血水中。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军团这一轮的清洗还算顺利。他们剿灭了至少三个角人的村落。梅瑟莫下令收兵，返回幽影城。行至傍晚时分，大军停下驻扎。
火焰骑士希德的马匹后面拖着一个铁笼子，里面蜷缩着他们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唯一活祭品。
骑士们将几桶冰冷的河水泼进笼子里。水瞬间变成暗红色，流进泥土里。克莱尔身上的污渍被冲刷干净，终于露出原本的面容。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面容姣好，额头那道伤口像摔裂的瓷碗。
几个年轻骑士围着笼子打量，低声议论着。希德摘下尖顶头盔，坐在营帐下休息。后方支起大锅，烹煮野兽肉汤，几只黑红色的蝴蝶围着火焰飞舞，翅膀颜色如同尚未烧尽的炭火。
克莱尔此时正在昏沉的梦境里挣扎。
她梦见昔日女巫微笑着与她手拉手，在罗德尔金色的草地上奔跑。风吹起她们的裙摆，一切都温暖而明亮。可画面骤然一转，变成了维克冰蓝色的眼睛，和被按上癫火指痕的钢铁盔甲。漆黑的风暴瞬间打碎了金色的梦乡，准王维克的雷枪对准她的胸口，闪烁的红色电光激得皮肤阵阵颤栗。
刻骨的寒冷与恐惧逼得克莱尔只能不停奔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朝着什么方向，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一切。
“啊，她动了。”一个年轻骑士突然指着笼子喊道，“希德大人，祭品还活着。”
克莱尔抽动着四肢，挣扎着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是几个罩着红布的黄铜头盔，像鬼魂一样从四面八方探过来。火光映在他们的面甲上，映出她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活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