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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生命止. ...

  •   [1]
      外面好大的争吵声,我躲在衣柜里,是这个家最角落的地方,那么大的衣柜,我在里面只占据了一点空间。
      就像我在这个家里,只占了一点,一点点,我希望可以有人一辈子都发现不了我,就让我的身体在这个地方腐烂、生根、发芽。
      我叫闫秋霁,秋霁明霞乍吐,曙凉宿霭初消的秋霁。
      好像是出自哪个诗句,是外公给我起的。
      可是到底出自哪个诗句?外公一直到走之前也没告诉我。
      我是谁?
      我今年16了,养父母告诉我,上学读书没有什么用,要学会帮父母分担生活,要能自力更生,少花他们的钱…
      可他们给我花过多少钱?我每一笔都记着,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他们。
      如果没有他们捡我回来,我早就被人贩子拐跑了。
      可我和他们活在这大山里,活在这小县城里,不一样也是被困住了吗?
      我的人生,从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困住了。
      村里年长点的老人,每次在道上看到我,都会笑着打趣我两句。
      “阿霁又出来帮父母分担生活啦?哎呦,这孩子可懂事儿的紧嘞,你瞅瞅,不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天就知道蹦高的想要出去玩。”
      “没事儿啊,林奶奶,您看小乐学习还不是不错嘛,这…也不像我,字儿都识不全几个,以后出去还不是得被人说没有文化。”
      轻描淡写的一句,踩一捧一得到的夸奖,虚荣感是最盛的,可那话好像把我的心和肺在水里浸了一遍,酸涩而窒息。
      春城太冷了,明明到春天了,白山上的泉水怎么还是那么刺骨的寒冷?
      学堂里有一个来县城支教的老师,她总是去我家劝我父母,说让孩子去学堂读书,将来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可我的父母不听劝,他们宁愿自己未来不能发财,不能靠吸孩子的血养老,也要家里多一个随时能跑腿的仆人。
      怎么可以这么痛苦?我的人生…怎么可以那么苦?
      我没有地方可以倾诉苦水,憋在心里面,我的心也出要问题了。
      他们总说,白山上面有神明。
      神明可以赐福人类,我也想有我的神明可以赐福我,只顾我一人。
      怎么可能?神明不会喜欢像我这样烂掉的人类。
      可是有个夏天,我的神明出现了,他带来了仲夏夜的晨星,我带走了他夜晚的月亮。
      我偷走了神明的心。
      [2]
      我又出来帮他们两个买东西了,真奇怪,平常我妈让我买东西都是算好钱的,今天我在卖店买完东西发现竟然还多出来两块八毛钱。
      要知道两块八毛钱对于平常的我来说算是巨款了。
      毕竟在很久以前,我每周还是有5块钱的零花钱。
      其实我有的时候真的怀疑他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捡我回来,怎么会有人对一个小孩子这么狠?
      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客人,那个来支教的老师又来了。
      她说,可以免了我的学费,还可以包我的住宿伙食……
      那个老师给我提供了好多种帮助,可我的爸妈还是没有同意。
      她走了,我追上去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我?
      其实我成绩一直都不错,可以说名列前茅。
      但那只是初三之前,上了初三以后,我父亲的公司把他裁掉了,家里唯一的收入断了,所以我理所应当的辍学了。
      像我爸妈说的,给他们减轻点负担。
      我已经快要三年没有踏入过学堂了,可能我现在的性子压根不适合读书了,也可能我的成绩压根回不到像从前那样优秀了。
      我的记性很差,甚至是从六岁那年才开始对我的人生有了记忆。
      那个老师说,她不想放弃每一个鲜活的生命,她和我一样,都是从小村子里走出来的,有些事情不能靠听天由命。
      我们需要自己争取。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可明白没有用,要做到,依然很难。
      家门口的卖店换老板了,店里面也翻新了,可父亲每天都要抽烟,几乎隔一天我就要出去帮他买烟。
      可是卖店换老板了,在翻修,而离我最近的,除了家门口那个,就是在将近三里地外另一家。
      虽然离得远,但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我终于有了一点离开家的理由,能离家远一点的理由。
      林乐一家住在村口,那天我路过的时候,特意假装不经意的问了一下,要一个月才能装修好。
      太好了,有一个月呢。
      玻璃瓶落在地上,炸裂开的碎响,耳边的咒骂,虚妄的事实。
      好刺耳……
      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吗……
      迷惘感和虚无感交织在空中,充斥着我那破堪的灵魂。
      我疼…好疼啊……
      下午一点是太阳最毒的时候,我的父亲又喝醉了,他打了我一顿,豪无理由。
      有的时候我真的在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我的报在哪里?
      我究竟做了什么恶事啊…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善待我?
      好像来客人了,很奇怪,在我的印象里我家从来没来过客人。
      对哦,因为我爸有精神疾病,他打人、杀人都不犯法,所以村里人都很避讳我们一家。
      所以我长这么大基本没见过我家来过客人,上一次来客人,还是那个老师。
      我好像应该感谢他们,救了正处于挨打中的我。
      我倒在西屋的门后面,大腿上扎进了一块玻璃碎片,侧腰也有,扎的很深很深,血流了出来,流了一地。
      嘴角和鼻腔里也涌出鲜血,剧烈的血腥味充斥在整个房间,空气在这个房间里成了奢侈品,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你看呐,他说自己有精神疾病,可是他可以在有外人的时候把自己装的那么好。
      我祈祷着外面的人们可以发现我,可以救救我,我还不想死,之前没来得及告诉那个老师我想学习,我想从村子里走出去。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到以前的家里,还没有人告诉我名字带的诗句到底出自哪里?
      怎么没人救救我?
      [3]
      白山和春城,直线距离大约300公里,开车最少也要走400公里的路。
      他们都说白山上有神明,可如果我要去白山,我想见到我的神明,要历经的,如同九九八十一难。
      呼吸带来了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尝试着闭气又失败。
      多可笑,我已经在尝试着用死亡逃离痛苦了。
      黄昏来了,黄昏他带着夜幕一起来了。
      夜幕来了,星星和月亮就会来了。
      星星和月亮来了,夜晚就不再变得孤寂和黑暗了。
      村里的人们都说,黑暗的时代落幕了,城里到处都是繁华的痕迹。
      但是我知道,那是我一辈子都碰不到的高度。
      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
      门开了,门外有光,光照在了我的脸上。好刺眼……
      有人进来了,我听到了我父母慌乱的声音,一个很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
      他挡住了光,又像是本身就带着光。
      他是从地狱来接我的路西法,还是上天派来审判我的米迦勒?
      眼前的一切事物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我从门缝中看见了林乐。
      哦,对啊,林乐知道我父亲的“病”,也知道我总被我父亲打。
      他用有文化的话告诉我,这叫家暴,这不是病。
      但是我看过不少城里人的新闻,只要有这种病,判什么都能减轻量刑。
      真是畜生,令人作呕。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现在的“父母”,才是他们口中的人贩子。
      我是被浓郁的消毒水味呛醒的。
      墙上有一个电子表,红色的字体在黑暗中看起来很鲜明。
      -2003年5月31日·01时15分-
      我记住这个日子了。
      我昏迷了得有多久?6个小时还是7个小时?
      外面有人在走动,我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我想知道那些救我的人是善人吗?
      还是来拉我进入下一个地狱。
      “这家夫妻应该是惯犯,后院的棚子底下还埋了一个,已经有人在调查了,老板你也不用太担心,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一个声音突兀的在门外响起。
      那道声音不算小,也不算大,却在空荡的医院走廊里荡起一阵回音。
      “这也多亏那个姓林的小孩有照片,找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下子找到了,我估计闫家的人应该会很感谢你。”又一道声音响起,比起刚才那道声音稍微温和了一些。
      “嗯。”陈渡庭应到。
      “本来只是回乡下躲个灾,这下可好,阴差阳错还办了一件大好事儿。”裴怀瑾又再次说到。
      我想了想,我应该告诉他们,我有证据,我有我父亲家暴我的证据,可是我偷偷用林乐家的电脑查过,在现在的法律框架下,我父亲的“病”,判刑最多三年。
      就算我死了,最多也只是10年或者无期。
      有什么用?
      我好想问问他们能不能帮帮我,可是帮了我,我应该怎么报答他们?
      更何况他们是外人,只有村子里的人举报,或者亲属举报才更有希望,成功的概率才会大。
      可是村子里的人不敢,包括平常跟我最好的林奶奶一家,不是他们不能帮我,是我不想让他们受到报复。
      万一真进去了,万一只是三年,那出来之后……
      报复是一定的。
      这像是一个无解的命题,总是差那么一步。
      可他们说的“惯犯”又是什么意思?在我之前还有人受过这样的折磨?
      我在床上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忍住,站了起来,腿和腰都很疼,那里应该会有道很长的伤口。
      会很丑的吧?
      扯了针头,我刚要向外走去,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
      “你下来干什么?回去躺好。”
      [4]
      滴答…滴答……
      “这是什么!”
      “两个男的不恶心吗!”
      “你怎么不去死呢!”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死……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预警。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我还没来的及看清那人的脸,梦就醒了。
      属于妄想的泡泡破了,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清醒与痛苦的梦。
      我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
      一盆冷水泼在了我的脸上。
      我好像终于总清醒梦中醒了过来。
      我跪在大道中央,土和石子硌的我膝盖生疼,周围有很多张照片,有被撕碎的,也有完整的。
      照片里的主人公是我和另一个男人,我们两个在接吻。
      我明白了…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死了……
      2003年1月15日
      今天是我18岁生日,晚上9点,农村太阳落山很早,天早就黑了。
      我偷偷从家里出来,就是为了和他见上一面。
      两个半月以前,我的亲生父母找上了我,但不知为何,我的养父母似乎很舍不得我。
      我不理解,他们在装给谁看,装成那副“深情”的样子要钱吗?
      真恶心。
      这一切还要感谢那个叫陈渡庭的人,我真的很感谢他。
      他知道我喜欢画画,送了我一套画具,在山脚下租了一个房子,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仓库,他把画具摆在了那里,说我以后想画画或者不开心的时候就可以去那里。
      我真的好感谢他,和他相处这一个半月是我最轻松的日子。
      因为我的养父母被他的朋友支开了,没有人管我,过的自然轻松。
      至少这段时间我不用再给任何人当仆人了。
      我的亲生父母似乎很有钱,他们说好了,要在我生日这天来接我,可就在我生日前一周,城里面爆发了很严重的疫情。
      叫非典病毒。
      虽然很久不碰书本了,但是我学过生物,我知道病毒怎么传播,春城封城了。
      去不了白山了,本来渡庭答应我要在生日那天陪我去白山许愿的。
      我的愿望也挺简单的。
      因为病毒的问题,村里面一时人心惶惶,可越是慌乱的时候越容易出事,村长家的孩子生病了。
      他们怀疑是我父母之前来的时候带来了病毒,但是没有人明面上说。
      所有人心里都揣着那个怀疑。
      走在路上都有个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很难受,所以带了一些东西就去那个我们约定好的小屋子了。
      我的愿望其实就是他,我喜欢他。
      不知道爱意从何而起?但一旦起了就收不回去了。
      很快我和他互通了心意,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甚至比我亲生父母找上门那一刻都开心的多。
      因为11年了,我对亲情的概念早就模糊了。
      但是上帝好像不想让我们圆满。
      “渡庭,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
      “知道,就是我们两个现在的关系。”
      “可是城里人说这种关系不正常,你会觉得我不正常吗……”
      “不会,如果这样不正常,那我就和你一起做个不正常的人。”
      这叫爱,这种叫做爱。
      不是他们口中畸形的病情。
      不是精神病。
      这不是病。
      性取向不是病。
      为什么要用自己那么自私的想法审判我?
      我不懂我究竟哪里惹到他们了,是因为我的亲生父母有钱,他们嫉妒了吗?
      还是只因为一个可有可无的谣言。
      我和陈渡庭牵手的照片,接吻的照片,拥抱的照片,被一些人拍下来,他们甚至肯花钱洗出来。
      一张张一摞摞,打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说:
      同性恋这么恶心怎么不去死?
      这种人活着干什么?
      真恶心啊,男的和男的诶。
      真稀奇,城里人都这样吗?
      妈妈你看他们,这样做是对的吗?
      孩子乖,咱们不学他们。
      你看看他们,真恶心。
      倒也是登对,城里面那种自认为清高的人和精神病的孩子处上对象了,还都是男的。
      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乱搞,才会有病毒传到咱们村子来了?
      那说不定呢,你看看他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呐,你看看他们。
      好恶心啊!
      “你看看他们,真给咱们村子丢脸,怎么不去死呢?”
      怎么不去死呢?
      怎么不去死呢?
      怎么不去死呢?
      ……
      为什么他们不能死了?为什么他们不能把嘴闭上?为什么我不能杀了他们?
      为什么?
      [5]
      这场清醒梦醒的太快了,以至于后劲大到我难以承受。
      因为这场梦,我学会了逃避,我躲在那个山脚下不敢回家。
      我受不了他们说的话。
      我想试着反击。
      可反击迎来不了好的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陈渡庭病了,很严重,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村子里面封了,不让出也不让进。
      我甚至已经开始分不清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但我知道我的渡庭病了,他需要医生。
      我被我养父母赶了出去,城里面的疫情越来越严重,我的亲生父母来接我的时间被越延越长。
      我看到了我的灵魂在空中迷惘。
      我的渡庭死了。
      意外的,我很平静,心脏本来已经麻木的感觉,很酸很涩,心里像被掏空。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村子也病了,所有人都病了,是生理上的病毒,还是心理上的歧视?
      都是病,都病的不轻。
      我看到了一滴一滴鲜血在我面前被放大,照片被撕碎,我的灵魂也被撕碎了。
      很疼很疼,疼的无法呼吸……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后来的事大概就是,我的养父母知道我的陈渡庭死了,神奇的是,村子里的病毒在被控制,村长家的儿子病好了。
      我的“父母”说,我之前的样子也是病,他们让我在大街上跪上7天,让阳光把我身上的病驱走了才能回家。
      下午一点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中暑前的感觉里,我又看到了我的渡庭……
      我好想哭着告诉他,病的不是他,不是我们,是那群人们封建的思想。
      或许是心底这份隐痛的执念,我撑过了那7天。
      膝盖早就没有知觉了,我站不起来。
      于是在第八天的那个夜晚,在一周中多出的第八天,在我和他一起看过电影中,属于我们的星期八,我拖着那具疲惫的身躯,向着我们约定好的那个屋子走去。
      我的脑子里什么思绪都没有,但在我走过村长家时,脚步不由的顿住,我像是控制不住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要冲出我的身躯。
      我在脚边捡了一颗石头,用尽力气,像那个屋子的玻璃上砸去,我听到了屋里的咒骂,玻璃破碎的声音。
      我拾起地上那一枚最大的碎片,转身用尽力气向着那个山脚那个屋子跑去,仲夏夜晚,我肆意的在晨星和月亮之下逃跑。
      我在向哪逃跑?我在向着自由和我的神明跑去。
      那个屋子里的陈设其实很简单,一张小床,床上面挂着一幅画像,画像里画的是我的渡庭,而屋子的另一侧摆的是我的画具。
      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画,那幅画就差了最后一笔。
      画上画的,是我和我的渡庭手牵着手在月亮之下肆意奔跑,向着无尽的理想跑去。
      画上缺的最后一笔,是属于我的神明的心脏……
      没有红颜料了。
      陈渡庭,我没有红颜料了,我没有你了。
      你为什么不能走慢点?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人总是执着于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在那个凛冬,我遇到了我的陈渡庭,他就是我的春天。
      春天死了,闷热的炎夏就来了,夏天的热淹死了一个向往春天的人。
      所以现在即使刚到春天,我也愿称之为春末夏初仲夏夜。
      冰凉的玻璃抵在脖颈边,鲜血喷涌而出,面前的画作被染脏。
      喉间传染很浓郁的血腥味,临死之前我想,如果可以,下辈子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还是算了,相思太痛苦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两个下辈子圆满……
      林乐那个小孩应该也能过得不错,被当初和陈渡庭一起来的那个少爷资助了,以后念到大学毕业应该是不愁,他学习那么好,这是他应该的……
      我还有遗憾吗?
      好像没有了,我这一生虽然破败不堪,但也好歹有一个…一个爱人。
      鲜红的血液代替红颜料填补了心脏的空缺处,却也盖住了两道肆意奔跑的身影,只剩天上两只飞向月亮的小鸟,依偎在一起。
      ——2003.4.18——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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