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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锋 太子上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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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七年,九月十九,霜降。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粒,簌簌地洒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宫墙是赭红色的,被这雪一压,便显出几分沉郁的冷意来。远远望去,紫禁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天地之间,呼出的气都凝成了雾。
东宫的书房烧了三个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气隔成两个世界。红萝炭是上好的,无烟无臭,搁在鎏金掐丝珐琅的炭盆里,烧得正旺。偶尔有一两声“哔剥”的轻响,在这静得近乎凝滞的午后,便显得格外刺耳。
太子萧衍坐在书案后面。
他穿一件月白暗纹常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氅衣,却仍显得单薄——那衣裳像是挂在他身上似的,肩线处空落落的,仿佛风一吹就要飘走。他手里捏着一卷奏疏,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过一页。
他不看奏疏,只看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冷白冷白的,像刀锋,像霜刃,像腊月里井口结的那层薄冰。他就那么望着那道缝隙,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等。
“殿下。”
门外传来内侍太监王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萧衍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说。”
他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种病中之人特有的虚浮,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便碎得无声无息。
“锦衣卫北镇抚司沈渡沈大人来了,”王福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说是奉旨探望殿下。”
“探望”二字咬得极轻,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要被割了舌头去。
奉旨探望。
四个字,字字都是刀。
萧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疏。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抬手一般,带着一种迟缓的、力不从心的钝感。奏疏搁在案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咳了起来——先是轻轻的几声,像是喉咙发痒,随即越咳越烈,整个人弓下腰去,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王福推门进来,急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萧衍接过帕子掩住口,好一会儿才止住。他将帕子攥在手心,没有展开来看,但王福的目光落在他指缝间——那里隐约透出一抹殷红,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殿下……”王福的声音发颤。
“不妨事。”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请他进来吧。”
王福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萧衍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目。
他的面色苍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瓷器一般的白,衬着那件月白常服,便像是融进了这满室的清寒里。唯独一双眼睛是浓墨似的黑,沉沉的,望不到底。此刻阖上了,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只余两道长眉微微蹙着,眉心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又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掐出来的。
他慢慢展开手中的帕子。
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了一株兰草,针脚细密,是宫中尚功局的活计。此刻那素白的绢面上,洇着一小片血迹,颜色殷红,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枚朱砂印。
萧衍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王福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步子,靴底踩在砖石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像一头猎食的豹子,不急不缓地逼近猎物。
门被推开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玄色飞鱼服,金线绣的蟒纹在烛光下隐隐流转,像是活的。腰悬绣春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半点装饰,却比任何镶金嵌玉的兵器都更叫人胆寒——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把刀出鞘的时候,从不空回。
来人身材高大,肩宽腰窄,一身玄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厉、锋利、不留余地。
沈渡。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天子亲军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那一个。
他站在门口,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整间书房——炭盆、书案、奏疏、药碗——最后落在书案后面的太子身上。那双眼睛是极浅的褐色,冷得像腊月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臣沈渡,奉旨探望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拨动,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意。他口中说着“探望”,人却站在门口不动,腰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叩拜的意思。
萧衍睁开眼。
那双浓墨似的黑眸与那双冷褐色的眸子撞在一起。
一个温润如水,一个冷厉如刀。
萧衍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他苍白的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活气,像是一幅水墨画上忽然点了一笔朱砂。
“沈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虚浮的、病弱的调子,“大雪天还劳你跑一趟,辛苦了。”
他说“辛苦了”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在体恤下属。
沈渡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萧衍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瓷器——看它的釉色,看它的裂纹,看它究竟碎到了什么程度。
萧衍被他这样看着,也不恼,反而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沈大人这么看着本宫,是觉得本宫今日气色不好么?”
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迅速冻住了。
“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平平的,“臣只是奉旨查看殿下的病情,回去要向陛下复命。”
他特意咬重了“陛下”二字。
萧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极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若非沈渡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原来如此。”萧衍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便有劳沈大人回去禀报父皇——就说本宫一切都好,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的。”
他说完,又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得很轻,像是故意咳给谁听的。
沈渡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里隐约露出一角素白的帕子,帕子上有什么东西洇了出来,在月白色的衣袖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是血。
沈渡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收回目光,淡淡地行了个礼:“臣知道了。殿下保重。”
说完,转身便走。
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炭盆里的炭火明灭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那道冷白的光在门缝里一闪而逝,书房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
萧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从袖中抽出那方帕子,展开。
血迹比方才又洇开了一些,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沈渡。”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那语气里,没有病弱,没有虚浮,没有温润——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幽暗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像是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终于露出了一寸锋刃。
他重新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拿起方才那卷奏疏,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像是老天爷在撕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