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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有她在,这 ...

  •   沈淮今晚没有失眠。

      他躺在地下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不再是空转的发动机,而是一个具体的画面——T3弯道,入弯速度一百九十一,油门开度百分之九十八。就差那百分之二。

      他在脑子里把那两秒钟拆解了无数遍。入弯前一百五十米,刹车点,降档,跟趾,方向盘向右打,车头指向弯心,油门踩下去。一切都很完美,直到那个画面出现——变形的驾驶舱,汽油的味道,远处的喊声。

      然后他的右脚就抬起来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就是恐惧。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三年来,他一直在告诉自己:我不是害怕,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但今晚,在模拟器前,在油门踩到百分之九十八的那个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恐惧。不是那种模糊的、弥漫的焦虑,而是一种具体的、有形状的、像一只手一样掐住他喉咙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我会再一次被困住。

      沈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里面的棉花已经被压成了硬块,硌着他的颧骨。他没有换新的,不是因为买不起——他买得起一个枕头——而是因为换了也没有意义。换了新的,过几天也会被压成硬块。就像他的生活,换一个环境,过几天也会变成同样的模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坐在模拟器前,跑了五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圈速在变快。这说明他的身体和大脑在分开运作——大脑在害怕,但身体在驾驶。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前只要恐惧出现,他的驾驶就会全面崩溃——刹车点错过,入弯角度偏差,出弯油门迟滞,所有的一切都会同时出问题。

      但今天,他的身体在恐惧中找到了一个支点。

      那个支点是什么?

      他想起了林昭宁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不轻不重,就是放着。像一个锚,把他在恐惧的浪潮中钉在了原地。她没有说“不要怕”,没有说“你可以的”,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那是一种无声的、不需要语言的存在。

      她在。

      这两个字,比任何鼓励都有用。

      沈淮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早上七点十五分,他的闹钟还没响,人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听自己的心跳——安静,平稳,每分钟六十八次。比三天前的七十二次又低了四跳。他的身体在恢复,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起床,用冷水洗了脸,剃了胡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颧骨还是突出来的,脸颊还是凹下去的,但眼睛下面那块青黑色的阴影淡了一些。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了。不是光,还不是光,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死水一样的平静。是一种……等待。

      他在等今天。

      等他再一次坐进那辆白色赛车的驾驶舱。

      这一次,他要点火。

      沈淮推开集装箱的门时,林昭宁正蹲在赛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扭矩扳手,在拧轮毂上的螺丝。她今天换了一套干净的工装——还是那件背后印着“炽燃”的深蓝色连体服,但看起来像是洗过了,袖口和裤腿上的机油渍淡了一些。

      “早。”沈淮说。

      “早。”林昭宁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我在做最后的检查。轮胎换了一套新的——不是全新的,是二手的有九成新,花纹深度还有四点五毫米,够用两场比赛。”

      沈淮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光头胎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蓝色——那是新轮胎表面的脱模剂,跑几圈就会磨掉。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网上淘的,从广东发过来,顺丰隔日达。四条一共一千二。”

      “一千二?全新的要四千。”

      “所以是二手的。卖家说只跑过一节练习赛,我看花纹深度,确实差不多。”

      沈淮用手摸了摸轮胎表面,感受橡胶的硬度。“前胎和后胎的磨损程度不一样。前胎比后胎多跑了至少两节。”

      “你看出来了?”

      “前胎的脱模剂已经磨光了,后胎还有。卖家把前后胎混在一起卖的,说是一套,其实是两套凑的。”

      林昭宁站起来,皱着眉头看了看轮胎。“那我被骗了?”

      “也不算。四条胎一千二,就算后胎只有九成新,也值了。只是前胎的抓地力会比后胎差一些,入弯的时候车头会稍微推一点。需要调整一下前后胎压,前轮放低零点二个bar,让前胎的接地面积大一些,补偿抓地力的损失。”

      林昭宁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以前也这么调车?”

      “以前有工程师做这些。但我听得多了,多少知道一些。”

      “不只是‘知道一些’。你能从轮胎表面的脱模剂判断磨损程度,能根据前后胎的抓地力差异给出精确的胎压调整建议——这不是‘听得多了’能做到的。这是天赋。”

      沈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不是天赋,这是经验。”

      “经验和天赋不冲突。有经验的人很多,但有经验又能精确到零点二个bar的人不多。”

      沈淮没有接话。他走到赛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前翼的边缘——光滑的,没有毛刺。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干净,没有磕碰的痕迹。刹车卡钳上的活塞回位正常,刹车油管的接头没有渗漏。每一个细节都说明,这辆车被照顾得很好。

      “你一个人做的这些?”他问。

      “大部分是。有些重活——比如拆装发动机——我找了以前认识的一个技师帮忙。他叫老周,在北郊开了一个修车铺。人不错,收费也便宜。”

      “老周?”

      “嗯。你以后会见到他。他说等你有比赛了,他要来看。”

      沈淮没有说什么。他绕着赛车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他能看到的部位。悬挂的推杆、拉杆、转向拉杆的球头都没有松动。散热器的翅片没有变形。油箱的快速接头没有渗漏的痕迹。所有的扎带都是新的,所有的线束都被整齐地固定好。

      “你很仔细。”他说。

      “当然仔细。这辆车是我的全部家当。它要是坏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淮的手指在车架上停了一下。

      “你就不怕我把它撞了?”

      “怕。但怕也要让你开。一辆停在集装箱里的赛车,跟一堆废铁没有区别。赛车只有在赛道上跑的时候,才叫赛车。”

      林昭宁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套防火面罩和头盔。头盔是白色的,没有贴纸,没有赞助商的logo,只有在后脑勺的位置用马克笔手写了两个字:炽燃。

      “头盔是我自己的,以前跑卡丁车的时候用的。符合FIA标准,没过期。面罩是新的,我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沈淮接过头盔,翻过来看了看内衬。保养得很好,没有异味,内衬的海绵还很有弹性。他把头盔夹在腋下,拿起防火面罩,套在头上。面罩的布料贴着脸颊,有些痒。

      “帮我拉一下后面。”他说。

      林昭宁走到他身后,用手指把面罩的后沿拉平,塞进他T恤的领口里。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沈淮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凉意——她的手指很冷。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他问。

      “早上喝了冰咖啡。没事。”

      “早上喝冰咖啡对胃不好。”

      “你还管上我了?”

      沈淮没有回答。他把头盔戴好,扣上下巴上的搭扣,拉紧。头盔内部的安静瞬间包围了他——外面的声音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里回荡。

      他走向赛车,从驾驶舱上方跨进去。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三天前利落了很多。脚伸进踏板舱,身体往下滑,臀部落进座椅里——那座用泡沫板塑形出来的座椅,现在完全贴合他的身体,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壳。

      他拿起方向盘,卡进转向柱的接口里。咔哒一声,锁死了。

      然后他拉过安全带,把六点式安全带的搭扣插进中央锁扣。每一声“咔”都像是一个确认——确认他被固定在这辆车里,确认他和这辆车合为一体。

      林昭宁走到驾驶舱旁边,俯下身,开始帮他拉紧每一条安全带。肩带、腰带、腿带,每一条都被她拉到最紧。拉腰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腰间用力拽了三次,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在拧紧一个关键的螺丝。

      “紧吗?”她问。

      “刚好。”

      她退后一步,站在驾驶舱旁边,低头看着他。头盔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面罩看着她,瞳孔在头盔的阴影里显得很深。

      “准备好了吗?”她问。

      沈淮深吸了一口气。腹式呼吸,肚子鼓起来,然后慢慢吐出去。他的心跳从七十二升到了八十九——他知道,因为她手腕上的心率监测仪已经嗡嗡地震动了一下。

      “点火。”他说。

      林昭宁走到车尾,蹲下来,把手伸进发动机舱,找到了启动开关。

      “等一下。”沈淮说。

      “怎么了?”

      “你站到旁边去。万一有什么问题,我不想你在车后面。”

      林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驾驶舱侧面,靠在墙上。

      “好了吗?”

      “好了。”

      她按下启动开关。

      启动电机转动了两秒,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着了。

      那台1.6升涡轮增压发动机在沈淮脑后轰鸣起来。怠速时的声音不算大,但那种震动从座椅、从方向盘、从整个车架传递到他的身体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刚刚醒来,正在试探自己的喉咙。

      沈淮闭上眼睛。

      这个声音。这个震动。这个气味——未燃烧的碳氢化合物、热机油、和一点点冷却液蒸发后的甜味。所有的感官信息在同一时刻涌上来,像一场洪水冲垮了堤坝。

      他的心跳从八十九跳到了一百三十四。

      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肾上腺素,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说:这个地方危险。这个地方你受过伤。这个地方你差点死掉。

      “沈淮。”林昭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透过头盔被过滤掉了一半。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她。她蹲在驾驶舱旁边,跟他平视。她的嘴唇在动,他在读她的唇语。

      “看着我。呼吸。”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集装箱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黑。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担忧,只是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腹式呼吸。吸气——”

      他吸气。肚子鼓起来。

      “吐气——”

      他吐气。肚子收回去。

      “再吸——”

      他跟着她的节奏呼吸了五次。心跳从一百三十四降到一百一十八,降到一百零五,降到九十七。

      “好多了。”她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发动机的声音不对。”

      “什么?”

      “怠速的时候,发动机的震动频率不均匀。每隔三秒左右会有一个轻微的抖动——可能是第二缸的火花塞间隙不对,或者喷油嘴有轻微的堵塞。”

      林昭宁站起来,走到车尾,把耳朵凑近发动机舱听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第二缸的火花塞可能有问题。我昨晚换火花塞的时候,第二缸的螺纹有点紧,我没敢用力拧,可能没上到位。”

      “你昨晚换了火花塞?”

      “嗯。旧的跑了太久了,电极间隙都快两毫米了。我在网上查了手册,这个发动机的标准间隙是零点八毫米。我换了四个新的,但第二缸确实没装好。”

      “你一个人换的?”

      “嗯。”

      “你应该叫我一起来。”

      “你昨晚刚跑完模拟器,需要休息。”

      沈淮看着她。她蹲在车尾,手伸在发动机舱里,正在拧第二缸的火花塞。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拧火花塞的时候,她的手腕用力的角度不太对——她是在用手腕的力量,而不是手臂的力量。

      “用手臂,不要用手腕。手腕的力量不够,容易拧歪。”

      林昭宁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手臂带动扳手。咔的一声,火花塞松了。她把它拧出来,看了看电极。

      “间隙确实不对。比你昨晚换的时候大了。”

      “那是因为热胀冷缩。发动机热了之后,金属膨胀,间隙会变大。冷车的时候间隙是零点八,热车的时候可能会到零点九或者一点零。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换火花塞的时候有没有涂抗咬合剂?”

      “抗咬合剂?”

      “火花塞螺纹上的防卡死涂层。如果不涂,高温下螺纹会粘在一起,下次拆的时候就拆不下来了。”

      林昭宁沉默了一下。

      “我忘了。”她说。

      “没关系。现在涂也来得及。你车里有抗咬合剂吗?”

      “有。在工具车的第三层抽屉里。”

      沈淮解开安全带,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走到工具车前,拉开第三层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工具——扳手、套筒、螺丝刀、钳子,每一种都有固定的位置。在抽屉的角落里,有一支银色的小管子,上面写着“Anti-Seize Compound”。

      他拿起管子,走回车尾,蹲在林昭宁旁边。

      “涂多少?”她问。

      “薄薄一层就够了。涂太多的话,多余的会被挤出来,污染电极。”

      林昭宁接过管子,在火花塞的螺纹上涂了一层银色的膏体。她的动作很小心,像在给一个伤口上药。

      “好了。”她把火花塞重新装回去,用扳手拧紧。

      “扭矩是多少?”沈淮问。

      “二十五牛米。”

      “你确定?”

      “手册上写的。二十五牛米。”

      沈淮看着她用扭矩扳手拧到最后一声“咔”的时候,点了点头。

      “好了。再点一次火试试。”

      沈淮重新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盔。林昭宁走到车尾,按下启动开关。

      这一次,发动机的声音平稳了很多。怠速时的震动均匀而有节奏,像一颗健康的心脏在跳动。

      “好了。”沈淮说。他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要不要挂一档试试?”林昭宁问。

      沈淮沉默了一下。

      “好。”

      他左脚踩下离合器,右手拨动换挡拨片。变速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挂进了一档。他慢慢松开离合器,车往前窜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千斤顶还架着,四个轮子悬空,车轮在空转。

      “轮速传感器正常。”林昭宁蹲在车轮旁边,看着手机上的数据,“四个轮子的转速一致,没有偏差。”

      沈淮把油门踩到百分之三十,发动机转速升到四千转,车轮开始加速转动。风声从车身周围呼啸而过——不是真正的风,是车轮搅动的气流。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想象出那是真正的赛道上的风。

      “好了。”他松开油门,踩下离合器,挂回空档。“可以了。”

      “怎么了?”

      “再踩下去,我会忍不住想把车开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昭宁站起来,走到驾驶舱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觉得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我的体能恢复到能撑完整场比赛的时候。你说得对——现在我的身体撑不下来。我不想把车开出去,然后因为体能不够而出事。”

      林昭宁看着他,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那种弯不是笑容,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你开始相信我了。”她说。

      沈淮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不是相信你。是你说的东西是对的。对的东西,不需要相信,只需要承认。”

      林昭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检查手机上的数据。但沈淮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你的耳朵红了。”他说。

      “热的。集装箱里太热了。”

      “外面二十度,集装箱里比外面还凉快。”

      “那就是冷的。冷的时候耳朵也会红。”

      沈淮没有再说什么。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辆白色的赛车。

      “它会快的。”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开它。”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它落在沈淮的胸口,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转过头看她。她还在看手机上的数据,表情专注而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

      但她不是随口说的。

      沈淮知道。

      下午,他们开始了真正的体能训练。

      林昭宁的计划比沈淮预想的要狠得多。第一天是间歇跑,第二天是核心训练,第三天是模拟器,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是耐力训练加力量训练。

      “F4的车手在比赛中要承受平均两个G的侧向力,最高能达到两个半G。你的颈部肌肉需要在三十分钟的比赛中持续对抗这个力。如果你的脖子撑不住,你的视线就会晃动,你的判断就会出问题。”

      “我知道。”

      “所以你今天的任务——颈部训练。四个方向,每个方向做三组,每组十五次。用弹力带。”

      林昭宁拿出一条黑色的弹力带,站在沈淮面前,把弹力带套在他的头盔上。

      “低头。”

      沈淮低下头,用脖子的力量对抗弹力带的拉力。

      “一、二、三、四——”林昭宁数数的声音很平,像节拍器,“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好,休息三十秒。”

      沈淮直起脖子,活动了一下颈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的颈椎有弹响。”林昭宁说。

      “正常。很久没练了。”

      “不是正常。你的颈椎可能有关节不稳的问题。长期不训练,颈部肌肉萎缩,关节的稳定性就会下降。你现在开始练,肌肉会酸疼,关节会有响声。如果出现刺痛或者麻木,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

      “来,抬头。”

      沈淮抬起头,对抗弹力带的拉力。这次他看到了集装箱的顶棚——铁皮的,有几处锈迹,其中一个锈点正好在他的正上方,像一个倒挂的靶心。

      “你在看什么?”林昭宁问。

      “那个锈点。你住在这里,下雨的时候不漏水吗?”

      “漏。在那个位置。”她指了指那个锈点,“下雨的时候我用一个盆接着。盆放在行军床旁边,滴答滴答的声音像白噪音,挺好睡的。”

      “你应该修一下。”

      “没钱。修屋顶要换整块铁皮,至少五百块。五百块够买一套二手轮胎了。”

      沈淮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完成第三组,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明天练什么?”他问。

      “明天上赛道。”

      沈淮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赛道?”

      “柳树塘旁边有一条废弃的测试道,不是卡丁车场,是一条正规的汽车测试道。我去年发现的,路面状况还行,没有大的裂缝,也没有人管。长度大概一点二公里,有四个弯道,其中一个高速弯。”

      “你确定?”

      “确定。我开自己的车上去跑过。路面抓地力一般,但对于第一次恢复驾驶来说,够了。”

      沈淮站在集装箱门口,看着远处的那条测试道。从他现在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段灰色的路面,在荒草和灌木丛中蜿蜒,像一条被遗忘的河流。

      “你一个人去跑过?”他问。

      “嗯。测试路面状况,记录弯道数据。去了三次,每次都是白天,确认没有人管之后才敢带你去。”

      “你不怕被人发现?非法占用测试道,虽然不是正式的赛道,但也是违法的。”

      “所以我们要低调。早上六点去,那个时候天刚亮,没有人。跑一个小时就撤。”

      沈淮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夕阳里,工装上有一道斜长的影子,从肩膀一直拖到地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期待。

      她在期待明天。

      不是期待看到他成功或者失败,而是期待——看到他开车。

      “好。”沈淮说,“明天六点。”

      “明天六点。”林昭宁说。

      她伸出手,像要跟他击掌。沈淮看着她的手——掌心有茧,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他伸出手,跟她击了一下掌。

      啪的一声,在集装箱里回荡。

      她的手很冷,但击掌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她手掌的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那天晚上,沈淮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自行车,在柳树塘的路上绕了一圈。路两边是荒草和废弃的厂房,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还没有搬走的住户。有一个院子里养着鸡,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骑到那条测试道的入口处,停下来。

      入口被一排水泥墩子堵住了,防止车辆进入。但水泥墩子之间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他下了自行车,从缝隙里钻进去,站在测试道上。

      路面是灰色的沥青,裂缝里长出了草。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粗糙的,有颗粒感。抓地力应该还可以,至少比那条废弃的卡丁车赛道好。

      他站起来,沿着测试道往前走。一点二公里的距离,他走了十五分钟。每到一个弯道,他就停下来,蹲下来看路面的倾斜角度,用手摸路面的粗糙程度,用脚踩刹车点的位置。

      T1是左弯,中速,路面有轻微的倾斜——外高内低,标准的赛道设计。T2是右弯,低速,路面上有几道裂缝,但不大。T3是高速右弯——他站在这里,停了很久。

      路面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倾斜变化,从外高内低变成内高外低——这是一个倾斜弯道,设计用来让车手以更高的速度通过。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路面,感受沥青的颗粒。这里的路面比别的地方粗糙一些,说明当年设计的时候,工程师特意在高速弯道用了更粗的颗粒来增加抓地力。

      他站起来,看着弯心的位置。在弯心的外侧,水泥护栏上有几道黑色的轮胎印——那是以前的车在这里留下的。轮胎印从入弯点开始,一直延伸到出弯点,线条流畅而连续,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他想象自己开着那辆白色赛车,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进入这个弯道。方向盘向右打,车头指向弯心,油门踩到底,车尾有一点点滑动,但完全控制得住。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三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兴奋。

      不是那种“我应该兴奋”的理性认知,而是真正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兴奋。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在春天解冻,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一开始是缓慢的、试探性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冲破了所有的冰。

      他站在T3弯道的弯心,仰头看着天空。

      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南城的光污染还是很严重,但在这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至少能看到十几颗。他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织女星。

      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星。

      “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织女星离我们有二十五光年。你现在看到的光,是二十五年前发出的。”

      “二十五年前?那它现在在哪里?”

      “还在那里。星星不会跑。你什么时候抬头看,它都在。”

      沈淮站在废弃的测试道上,看着织女星。

      它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昭宁发了一条消息。

      “测试道T3弯心的路面抓地力不错,但出弯点有一块修补过的区域,沥青比周围的软。晴天没问题,下雨天可能会滑。明天到了之后,我们先检查一下那块区域的温度,如果比周围的路面温度高,就要注意。”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今晚去踩点了?”

      “嗯。走路走的。”

      “走了多久?”

      “十五分钟。”

      “你应该叫我一起。”

      “你昨晚没睡好。我今天看到你行军床旁边的咖啡杯,至少有四个。你昨晚喝了四杯咖啡,然后躺下,听着盆里滴答滴答的声音,想着今天的训练计划,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的?”林昭宁的消息终于来了。

      “因为你的眼睛下面有新的黑眼圈。昨天的黑眼圈是青黑色的,今天的偏紫。紫黑色是熬夜之后血液循环不畅造成的。四杯咖啡,加上熬夜,你的胃应该也不舒服。你今天中午只吃了半个馒头,不是不想吃,是胃不舒服吃不下。”

      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淮。”

      “嗯。”

      “你是不是也在观察我?”

      沈淮站在测试道上,夜风吹过来,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

      是不是也在观察她?

      是的。

      他从第一天就开始观察她。观察她怎么锯泡沫板,怎么用美工刀修型,怎么把喷胶喷到自己手指上然后骂一句很轻的脏话。观察她怎么蹲在车尾换火花塞,怎么用手腕发力然后拧歪,怎么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小而工整的字。观察她的抽绳一长一短,观察她的耳朵会红,观察她的眼睛下面每天都有新的黑眼圈,观察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普通人小五度。

      他在观察她。

      不是因为她需要被观察,而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个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的人,到底有没有人照顾她。

      “你该睡觉了。”他打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明天六点还要起来。现在睡的话,还能睡六个小时。”

      “沈淮。”

      “嗯。”

      “你在转移话题。”

      “我在提醒你注意身体。你是我的工程师,你要是病了,谁来调车?”

      这一次,消息回复得很快。

      “知道了。睡了。明天六点,别迟到。”

      “不会。”

      沈淮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T3弯道。

      月光照在灰色的路面上,把那道黑色的轮胎印照得发亮。他想起林昭宁说过的话——“炽燃,就是轮胎达到工作温度时的状态。不是冷冰冰的,也不是烧焦了的,就是刚刚好的那个温度。”

      明天,他的轮胎会在T3弯道达到那个温度。

      他转身走向测试道的入口,从水泥墩子的缝隙里钻出去,骑上自行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的嘴角是翘起来的。

      不是因为在期待明天,而是因为——刚才那条消息里,她说“知道了,睡了”。

      “知道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越来越多了。

      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她开始接受他的关心了。

      沈淮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他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大声地唱了一首歌——一首他小时候父亲经常唱的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声音很大,大到连路边的野狗都被吓跑了。

      他不知道明天在T3弯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右脚会不会再一次在油门踏板上抬起来,不知道那个变形的驾驶舱和汽油的味道会不会再次出现。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六点,她会站在测试道的入口处等他。穿着那件太大的工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秒表和笔记本。她的眼睛下面有新的黑眼圈,她的手指很冷,她的抽绳可能还是一长一短。

      但她会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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