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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试炼 ...

  •   蓉城的赛道数据是在夺冠后第三天到的。不是官方发的——官方只会在赛前一周才发布赛道指南——而是林昭宁自己弄到的。她用了整整两天时间,翻遍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从论坛、社交媒体、甚至一个已经停更三年的个人博客里,拼凑出了蓉城国际赛车场的全套数据。

      赛道图被打印出来,用胶带贴在集装箱的墙壁上,占据了整面墙。林昭宁站在它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每一个弯道的位置标注数字——入弯速度、出弯速度、刹车点、档位选择。她的字迹小而工整,像一只蚂蚁在白色的纸面上爬行。

      “十四个弯道,五个高速弯。”她转过身,看着坐在折叠椅上的沈淮,“高速弯的比例比南城高了百分之三十。你的问题——”她停顿了一下,“你还有问题吗?”

      “什么?”

      “高速弯。你的PTSD。在南城的T3,你全油门通过了。但那是唯一的。蓉城有五个。”

      沈淮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担心他。不是那种“我担心你做不到”的担心,而是一种“我需要知道你在哪个位置”的担心。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我不知道到了蓉城,在五个高速弯面前,我会不会出问题。南城的T3我过了,但那是在测试道上练了几十遍之后。蓉城的弯道是新的,我没有跑过。我不知道我的大脑会怎么反应。”

      林昭宁把红笔放在桌上,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那我们来做一个预案。”她说。

      “什么预案?”

      “如果——你在高速弯道里出现了症状,你怎么办?”

      沈淮想了想。

      “收油。”

      “然后呢?”

      “然后——过弯。”

      “过完弯之后呢?”

      “继续开。”

      “继续开的时候,你的心跳是多少?”

      “可能一百八以上。”

      “你的呼吸呢?”

      “浅,快。”

      “你的手呢?”

      “会抖。”

      “那你怎么办?”

      沈淮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专注,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扫描仪,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做腹式呼吸。把心跳降下来。然后——继续开。”

      林昭宁点了点头。

      “好。这是A计划。如果A计划失效呢?”

      “什么叫做失效?”

      “如果你收了油,但你的手还在抖。如果你做了腹式呼吸,但心跳降不下来。如果你过了弯,但下一个弯道同样的症状又出现了。你怎么办?”

      沈淮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林昭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冷的,但很稳。

      “那就听我的声音。”她说,“我会在耳机里跟你说话。你不用回答,你只需要听。我会告诉你——你在哪里,你的速度是多少,你的心率是多少,你的下一个弯道是什么。我会告诉你,你可以做到。”

      “如果我还是做不到呢?”

      “那你就把车开回维修区。停下来。下车。然后——我们下次再试。”

      沈淮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收紧了一下。

      “你不会失望吗?”他问。

      “不会。”

      “如果我退赛了——你不会觉得白来了吗?”

      “不会。比赛有很多场。你只有一个。”

      沈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指比她的粗一些,掌心更宽,虎口有一块厚厚的茧。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很安静,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鸟。

      “林昭宁。”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预案了?”

      “从认识你之后。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预测的因素,所以我要把每一种可能都想到。”

      “我是最不可预测的因素?”

      “嗯。车可以修,赛道可以测,数据可以算。但你——你的大脑——我不知道它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在哪个弯道、因为什么原因被触发。我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打开,把那些东西放出来。”

      沈淮沉默了很久。

      “那扇门,”他说,“你帮我关上了。”

      “没有。我只是帮你找到了门的位置。关上它的人,是你自己。”

      沈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深棕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那圈光不是太阳的反射,是她自己的——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但从来没有熄灭的东西。

      “林昭宁。”

      “嗯。”

      “你在担心我。”

      “嗯。”

      “你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在耳机里。你在维修区里。你在——这里。”他握紧了她的手,“你在的地方,那扇门就不会开。”

      林昭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表情——不是工程师看车手的表情,不是数据师看研究对象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路面在雨中变软的那种表情。

      二
      两周的训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艰苦。

      蓉城赛道的模拟器模型比南城的复杂得多。十四个弯道,五种不同类型的组合——高速弯接直道、直道接低速发夹弯、连续S弯、带坡度的弯道、以及一个需要以时速两百公里以上通过的、带有内倾角的高速右弯。沈淮在模拟器上跑了一百圈、两百圈、三百圈。每一个弯道的刹车点、入弯速度、出弯速度、档位选择,都被他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精确,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但他的身体在抗议。第三天的时候,他的右肩开始疼了——那个旧伤,在长时间的模拟器训练之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林昭宁在第四天的早上发现了这个问题。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跑模拟器,右手放在他的右肩上。

      “你的肩膀在抖。”她说。

      “没有。”

      “有。你的斜方肌在痉挛。”

      沈淮停下来,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她。

      “有一点疼。”他说。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不想耽误训练。”

      林昭宁绕到他面前,把手指按在他的右肩上。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肩胛骨往上推,一直推到颈椎的位置。每推一下,沈淮就吸一口气——疼,但不是那种刺骨的疼,而是那种被按到伤处时的、酸胀的、带着一点舒服的疼。

      “你的肩袖旧伤,加上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肌腱发炎了。”她说,“你需要休息。”

      “不能休息。只有两周。”

      “休息一天。让炎症消下去。不然你会越练越伤,到最后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沈淮看着她。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担心他——不是那种“我担心你做不到”的担心,而是一种“我担心你会受伤”的担心。

      “一天。”他说。

      “一天。”

      她让他躺在行军床上,用冰袋敷他的右肩。冰袋是她在便利店买的,用毛巾包着,放在他的肩膀上。冰块融化的时候,水沿着他的锁骨流下来,滴在行军床的帆布面上。

      “你躺好。不要动。”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弹性绷带,等他肩膀的炎症消下去之后帮他包扎。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沈淮问。

      “看着你。怕你起来继续练。”

      “我不会。”

      “你会的。你是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沈淮笑了。他躺在行军床上,看着集装箱的顶棚。那个锈点被防水胶带封住了,没有再漏水。胶带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像一个补丁。

      “林昭宁。”

      “嗯。”

      “你的蓉城赛道图,T7弯道的数据标错了。”

      “什么?”

      “T7,低速发夹弯。你标的入弯速度是八十,但根据赛道坡度,入弯速度应该是七十五。坡度会影响抓地力,入弯太快会推头。”

      林昭宁站起来,走到墙壁前面,看了看那张赛道图。她盯着T7弯道的标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模拟器上跑的。跑了三百圈,每一圈都在修正。八十的入弯速度,在坡度最大的时候会推头,损失出弯速度。七十五的话,出弯可以更早开油,直道尾速能高三公里。”

      林昭宁拿起红笔,把T7弯道的入弯速度从八十改成七十五。她改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整张赛道图。

      “你比我还了解这条赛道了。”她说。

      “不是了解。是跑的次数多。三百圈,每一圈都在犯错,每一圈都在修正。犯错是最好的老师。”

      林昭宁转过身,看着他。他躺在行军床上,冰袋放在肩膀上,水沿着锁骨流下来。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淮。”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训练的吗?”

      “什么?”

      “这么拼。三百圈。肩膀疼了也不说。”

      沈淮睁开眼睛,看着顶棚上的那个补丁。

      “以前不是。以前有教练、有体能师、有队医。他们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停。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现在只有我自己。”

      “你不是自己。”

      沈淮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折叠椅旁边,手里拿着红笔,背后是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的赛道图。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发光。

      “我知道。”他说,“我有你。”

      林昭宁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弹性绷带的包装。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像那个发绳。

      “你的冰袋化了。”她说。

      “嗯。”

      “我再给你换一个。”

      她走到那个小型冰箱旁边——为了这次比赛,她咬牙买了一个二手的小冰箱,花了三百块——打开冷冻室,从里面拿出一个新的冰袋。冰袋是硬的,冻得像一块石头。她用毛巾包好,走过来,放在他的肩膀上。

      “凉。”他说。

      “忍一下。”

      沈淮闭上眼睛。冰袋的凉意从他的肩膀渗透进去,一直凉到骨头里。炎症带来的灼热感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迟钝的、让他想睡过去的平静。

      “林昭宁。”

      “嗯。”

      “你买的这个冰箱,花了三百块。”

      “嗯。”

      “你有三百块为什么不买一个新的轮胎?”

      “因为你的肩膀比轮胎重要。”

      沈淮睁开眼睛,看着她。她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蓉城赛道的数据。她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中显得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嘴唇微微抿着。她的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灰色——她昨晚又熬夜了,在整理蓉城赛道的数据。

      “你应该睡觉。”他说。

      “我不困。”

      “你骗人。你的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说明你昨晚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也没睡。我在想T7弯道的入弯速度,睡不着。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到你在翻身。你也没有睡。”

      林昭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在听我翻身?”她问。

      “集装箱的墙壁很薄。你的行军床就在我旁边三米的地方。你翻身的时候,床会响。”

      “你应该戴耳塞。”

      “戴了也听得到。”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睡着。你睡着了,我才能睡着。”

      林昭宁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她在笑。那种带着眼泪的、鼻子红红的、嘴角弯起来的笑。

      “沈淮。”

      “嗯。”

      “你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冰敷有效?”

      “有效。”

      “那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因为你在看我。”

      林昭宁愣了一下。然后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行军床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不看你了。你睡吧。”

      “你骗人。你蹲在这里就是在看我。”

      “我不看。我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合起来的扇子。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沈淮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鼻梁左侧那颗小小的痣——在靠近眼角的位置,很小,浅褐色的,像一粒芝麻。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看过这颗痣。因为它太小了,小到只有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才能看到。

      “林昭宁。”

      “嗯。”她没有睁开眼睛。

      “你的鼻子上有一颗痣。”

      “我知道。”

      “以前没注意到。”

      “因为它很小。”

      “嗯。很小。但很好看。”

      林昭宁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

      “你的冰袋又化了。”她说。

      “嗯。”

      “还要再换一个吗?”

      “不用。肩膀不疼了。”

      “那你睡觉。”

      “你也是。”

      “我去工作。”

      “你骗人。你会坐在折叠椅上,打开电脑,继续看蓉城赛道的数据。”

      林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昭宁。”

      “嗯。”

      “今天不工作计划。”

      “你说过了。在夺冠那天。”

      “再说一遍。”

      “今天不工作计划。”

      “那做什么?”

      “休息。”

      “你不工作,我也不训练。我们做什么?”

      林昭宁想了想。

      “睡觉。”

      “一起?”

      她的耳朵瞬间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红得像那个发绳,像南城赛道上的红灯,像轮胎达到工作温度时的颜色。

      “不是——我是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你在行军床上,我在折叠椅上。分开睡。”

      “折叠椅不舒服。”

      “我睡过很多次了。习惯了。”

      “你睡行军床。我睡地上。”

      “地上凉。”

      “有毯子。”

      “毯子太薄了。”

      “那就一起睡行军床。”

      林昭宁看着他。她的脸红得像一个熟透的番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沈淮。”

      “嗯。”

      “你在开玩笑。”

      “没有。”

      “行军床只有九十厘米宽。”

      “我知道。”

      “两个人睡不下。”

      “睡得下。你侧着睡。”

      “你侧着睡。”

      “好。我侧着睡。”

      林昭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淮以为她会拒绝,会站起来,走到折叠椅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但她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行军床的另一边,侧身躺下来。行军床发出吱呀一声,两个人的重量把帆布面压得凹下去,他们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滚向中间,肩膀碰到了一起。

      她的肩膀很窄,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背心清晰可辨。他的肩膀很宽,很厚,右肩上还残留着冰袋的凉意。

      “你的肩膀很凉。”她说。

      “冰敷敷的。”

      “你应该盖毯子。”

      “你盖吧。我不冷。”

      “你骗人。你的手臂上有鸡皮疙瘩。”

      “那是——冰敷的后遗症。”

      林昭宁没有再说。她伸出手,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他的肩膀上。毯子很小,只能盖住两个人的上半身。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还凉吗?”她问。

      “不凉了。”

      “骗人。”

      “真的不凉了。你的手比冰袋还冷。你的手放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冰袋的凉了。”

      林昭宁把手缩回去,藏在毯子下面。

      “我的手不冷。”

      “冷。你每次紧张的时候手都会冷。你现在在紧张。”

      “没有。”

      “有。你的心跳一百零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手放在你的手腕上。”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确实放在她的手腕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像在测圈速一样精准。

      “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躺下来的时候。”

      “我没感觉到。”

      “因为你太紧张了。”

      林昭宁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的心跳从一百零二降到了九十五,降到了八十八,降到了八十一。她的手腕在他的手指下面微微跳动,像一只小小的、被握在手心里的鸟。

      “沈淮。”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哪样?”

      “这样——不经过别人同意就做决定。”

      “你是说睡行军床这件事?”

      “嗯。”

      “你同意了。”

      “我没有说好。”

      “你也没有说不好。”

      林昭宁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青色的,短短的,像刚割过的草地。

      “沈淮。”

      “嗯。”

      “你的胡茬扎到我了。”

      “对不起。”

      “你该刮胡子了。”

      “没有刮胡刀。”

      “我有。在洗漱包里。”

      “你用刮胡刀?”

      “嗯。我的眉毛很浓,需要修。”

      沈淮转过头,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眉毛确实很浓,形状很好看,眉尾微微上挑,像两把小小的剑。

      “你的眉毛很好看。”他说。

      “谢谢。”

      “不用谢。我说的是事实。”

      林昭宁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毯子边缘。她的呼吸落在毯子上,把一小块区域变得温热而潮湿。

      “沈淮。”

      “嗯。”

      “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你的右肩旧伤,以后要注意。每次训练之前要充分热身,训练之后要冰敷。不能等到疼了才说。”

      “好。”

      “还有,你的体能需要继续提升。蓉城赛道的五个高速弯,对颈部肌肉的要求比南城高很多。你需要加强颈部训练。”

      “好。”

      “还有,赛车的发动机老周已经 rebuild 好了,明天我们去取。变速箱也需要检查,同步器可能有问题,三档入四档的时候有异响。”

      “好。”

      “还有——”

      “林昭宁。”

      “嗯。”

      “你能不能不要在工作时间讨论工作?”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现在是——休息时间。”

      “休息时间应该休息。”

      “我在休息。我只是在——同步信息。”

      “同步信息不是休息。”

      “那什么是休息?”

      沈淮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鼻梁上的那颗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个。”他说。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很烫——比平时烫了很多,大概是因为脸红,大概是因为心跳加速,大概是因为——他终于这么做了。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休息。”

      林昭宁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在他的嘴唇下面变得急促了一些,心跳从八十一升到了九十五。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收紧了。

      “你的心跳又快了。”他说。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

      沈淮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升高,从额头传到他的嘴唇上,暖暖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不烫了,但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林昭宁。”

      “嗯。”

      “你刚才说,蓉城有五个高速弯。”

      “嗯。”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全油门通过。”

      “你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南城的T3全油门通过了。因为你跑了三百圈模拟器。因为你肩膀疼了也不说。因为你躺在行军床上,还在想T7弯道的入弯速度。因为你是沈淮。”

      沈淮的嘴唇从她的额头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深棕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那圈光不是太阳的反射,是她自己的——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但从来没有熄灭的东西。

      “林昭宁。”

      “嗯。”

      “如果我在蓉城全油门通过了五个高速弯——”

      “你会的。”

      “如果我会了——那有没有奖励?”

      林昭宁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弧度——不是小五度,不是大五度,而是一个刚刚好的、不大不小的、像轮胎达到工作温度时的弧度。

      “有。”她说。

      “什么奖励?”

      “等你全油门通过了再说。”

      “你先告诉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先告诉你,你会在高速弯道里分心。你会想着奖励,而不是弯道。”

      “我不会。”

      “你会。你的大脑会在入弯前零点三秒想到奖励,然后你的反应时间会慢零点三秒。在时速两百公里的弯道里,零点三秒等于十六米的距离。十六米,足够你冲出赛道了。”

      沈淮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笑了。

      “你连这个都算过了?”

      “当然。风险管理。任何可能影响你注意力的因素,我都需要考虑。”

      “所以我是你的风险因素?”

      “你是最大的风险因素。”

      “那你怎么管理我?”

      林昭宁想了想。

      “管不了。你是一个不可控变量。”

      “那怎么办?”

      “接受。然后——信任。”

      沈淮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她的眼睛在笑。

      “信任?”他问。

      “嗯。信任你不会在高速弯道里想着奖励。信任你会全油门通过。信任你会——回来。”

      沈淮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毯子下面拉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冷,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终点有人在等。”

      沈淮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九十厘米宽的行军床上,在集装箱的灯光下,在蓉城赛道的巨大图纸面前,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心跳从九十五降到了八十二,降到了七十六,降到了六十八。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也慢慢变暖了,从冰冷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温热。

      她在他身边睡着了。

      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呼吸声。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的睡脸。她的表情很放松,没有白天那种紧绷的、专注的、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一个支点上的认真。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她在笑。在梦里笑。

      她在梦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她梦到的是好的东西。不是赛道的裂缝,不是发动机的故障,不是赛会的检查。是赛道,是阳光,是轮胎达到工作温度时的嘶鸣。是他。是他站在领奖台上,越过所有人,走向她。

      他闭上眼睛,嘴角也弯了起来。

      “晚安,林昭宁。”他在心里说。

      行军床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集装箱外面的夜风在吹,蟋蟀在叫,远处偶尔有货车驶过。但在这个九十厘米宽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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