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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发车格 ...

  •   沈淮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收到比赛通知的。

      不是正式的邮件,也不是官方的文件,而是一条短信,来自F4区域赛的组织方:“由于第三站比赛有车手临时退赛,现开放一个替补名额。贵车队‘炽燃’在候补名单第一位,如确认参赛,请于48小时内回复。比赛时间:本周六至周日。地点:南城国际赛车场。”

      林昭宁读完这条短信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吃泡面的沈淮。

      “有比赛了。”

      沈淮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根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什么时候?”

      “这周末。南城。”

      沈淮放下筷子,靠在折叠椅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林昭宁能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吞咽什么东西。不是泡面,是紧张。

      “替补名额。”他说,“有人退赛了。”

      “嗯。我们是候补名单第一位。”

      “这意味着——其他车队都收到通知了。他们有完整的赛季准备,有数据,有策略。我们只有——”

      “我们只有一辆二手赛车,一个集装箱,和我。”林昭宁替他说完了。

      沈淮看着她。

      “和你。”他重复了一遍,“够了。”

      林昭宁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沈淮看不到她写了什么,但他看到她写字的手很稳——不是那种刻意的、控制的稳,而是一种真正的、从深处开始的稳。

      “48小时回复。”她说,“我们不需要48小时。我现在就可以回复。”

      “你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我们是否准备好了。考虑赛车是否准备好了。考虑——我是否准备好了。”

      林昭宁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T3弯道跑了全油门吗?”

      “跑了。昨天跑了三圈,全油门,入弯速度两百零三。”

      “你的手还抖吗?”

      “不抖了。”

      “你的心跳在高速弯道里到多少?”

      “最高一百七十二。比以前低了二十跳。”

      “你的体能能撑完整场比赛吗?”

      “三十分钟的高强度输出,我可以。”

      林昭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问‘你是否准备好了’——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沈淮沉默了一下。

      “你问我吧。”他说。

      “沈淮,你准备好了吗?”

      沈淮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集装箱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那圈光不是太阳的反射,是她自己的——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但从来没有熄灭的东西。

      “准备好了。”他说。

      林昭宁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确认参赛。”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的时候,沈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不是恐惧的那种加速,而是一种——兴奋。像发动机在点火前的最后几秒,转速表指针从零跳起来,等待着第一个轰鸣。

      “我们需要做很多准备。”林昭宁站起来,走到折叠桌旁边,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清单,“赛车需要做一次全面检查。发动机、变速箱、悬挂、刹车、轮胎——每一个系统都要过一遍。我需要向赛会提交车手资料和车队注册文件。我们需要准备维修区的工作台、工具、备用零件。我们需要——”

      “林昭宁。”

      “嗯?”

      “你紧张吗?”

      林昭宁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不紧张。”

      “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那是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在紧张的时候,语速会变快。你在说‘不紧张’的时候,语速是最快的。”

      林昭宁把笔记本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我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很多事情。怕赛车出故障,怕天气不好,怕赛会检查出什么问题,怕——”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怕什么?”

      “怕你在发车格上发抖。”

      沈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十几厘米,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我不会发抖。”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发车格上。”

      林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下面有新的黑眼圈——昨晚她又熬夜了,在准备赛车的调校数据。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淮问。

      “三点。”

      “你在做什么?”

      “在看南城赛道的车载视频。我把过去三年F4在南城赛道的所有车载视频都看了一遍。每一个弯道的刹车点、入弯速度、出弯速度、车手的走线选择——我都记录下来了。”

      “你应该睡觉。”

      “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林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因为我在想——如果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呢?如果我们没有跑好,没有赞助商,没有下一场比赛,那这个车队就——结束了。”

      沈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这不是唯一的机会。”他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炽燃,就是轮胎达到工作温度时的状态。不是冷冰冰的,也不是烧焦了的,就是刚刚好的那个温度。我们现在就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好。”

      林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环。那圈环在她的注视下似乎在慢慢扩大,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缓缓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有一个好老师。”

      林昭宁笑了。那种带着紧张的、鼻子有些酸的、但嘴角弯起来的笑。

      “走吧。”她说,“干活。”

      二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乎没有睡觉。

      林昭宁把赛车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每一个零件都被她检查过——发动机的缸压、火花塞的间隙、喷油嘴的雾化效果、变速箱的换挡行程、差速器的工作状态、悬挂的阻尼系数、刹车盘的水平度、刹车片的厚度、轮胎的生产日期和花纹深度。她把所有的数据都记录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有用红笔标注的注释,字迹小而工整。

      沈淮在旁边帮忙。他递工具、打灯光、扶住赛车、踩刹车放空气。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像一个人在修理厂长大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林昭宁需要一把10毫米的套筒,他不用问就知道在哪里。林昭宁需要有人踩刹车放刹车油,他不用招呼就坐进了驾驶舱。林昭宁需要有人帮忙抬发动机,他弯下腰,用肩膀顶住发动机的一侧,跟老周一起把它从车架上抬下来。

      老周来了。那个在北郊开修车铺的技师,开着那辆破皮卡,带着一箱工具和一袋卤味,出现在集装箱门口。

      “听说你们要比赛了?”老周五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总带着笑。他的手指粗短,但很灵活,拧螺丝的动作比林昭宁快一倍。

      “嗯。周六。”林昭宁头也没抬,继续在拆刹车卡钳。

      “那得抓紧了。我来帮忙。”

      老周脱下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跟林昭宁的那件很像,只是大了两个码。他蹲下来,跟林昭宁并排工作,两个人像两台同步运转的机器,一个拆左边,一个拆右边,配合默契。

      “你就是沈淮?”老周在拆刹车盘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昭宁跟我说过你。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快的车手。”

      沈淮看了林昭宁一眼。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我没说过。”她闷闷地说。

      “你说了。上周三晚上,你打电话跟我借扭矩扳手的时候说的。你说‘老周,你的扭矩扳手借我用一下,沈淮要比赛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快的车手,我不能让他因为车的问题输’。”

      林昭宁把刹车卡钳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她的耳朵红得像那个发绳。

      “老周,你话太多了。”她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干活干活。”

      老周笑着低下头,继续拆刹车盘。沈淮站在旁边,看着林昭宁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弯了起来。

      她说他是她见过的最快的车手。

      她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但她跟老周说了。在电话里,在借扭矩扳手的时候,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她跟一个修车铺的老师傅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快的车手。

      “林昭宁。”

      “嗯。”她的声音从工具箱那边传来,闷闷的。

      “你的耳朵红了。”

      “热的。集装箱里太热了。”

      “老周把门打开了。外面十八度。”

      “那就是——发动机的热量。”

      “发动机拆了。在地上。”

      林昭宁没有回答。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新的刹车片,走回来,蹲在刹车卡钳旁边,开始安装。她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大概是急着把这片尴尬翻过去。

      沈淮没有继续追问。他蹲下来,帮她扶着刹车卡钳,让她能更顺利地把刹车片装进去。两个人的手在狭窄的卡钳空间里碰到了一起,她的手很冷,他的手很热。她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移开。

      他们的手就那样并排放在刹车卡钳里,手指几乎交叠在一起。她低着头,假装在检查刹车片的间隙。他低着头,假装在扶着卡钳。

      “你们俩的手挡着我了。”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个人同时把手缩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老周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干活。

      三
      周五下午,他们拖着赛车来到了南城国际赛车场。

      这是沈淮三年来第一次走进一个真正的赛车场。从停车场到维修区通道,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地下隧道。隧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历年比赛的宣传海报——那些海报上有他熟悉的面孔,有他曾经打败过的对手,有他曾经梦想过站上的领奖台。

      他走在那条隧道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让他手心出汗的感觉。

      林昭宁走在他旁边,手里拖着一个装满工具的大箱子。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跟他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多少?一到十。”

      “六。”

      “我八。”

      沈淮停下来,看着她。

      “你比我紧张?”

      “当然。你是开车的人,你控制一切。我是站在维修区里的人,什么都控制不了。我只能看着你开,看着你过每一个弯道,看着你被其他车手超越或者超越别人。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你可以看数据。”

      “数据是之后的事。在比赛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

      沈淮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这三天她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皮。她的手指在工具箱的拉手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伸出手,握住她攥着拉手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松开,工具箱的轮子停止了滚动。

      “你在维修区里看着我。”他说,“我会让你看到——你见过的最快的车手。”

      林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表情——不是工程师看车手的表情,不是数据师看研究对象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路面在雨中变软的那种表情。

      “走吧。”她说,“该去车检了。”

      四
      车检在维修区通道的尽头,一个用隔离带围起来的区域。赛会的技术官员穿着白色的制服,手里拿着检查清单,一辆一辆地检查赛车——车身尺寸、尾翼高度、扩散器宽度、发动机排量、涡轮增压值、燃油成分、车手体重。

      沈淮把赛车推到车检区的时候,周围几个车队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不是因为他快,而是因为——他的车太旧了。2018年的车架,老款的空气动力学套件,没有赞助商的logo,只有后尾翼上用马克笔手写的“炽燃”两个字。在那些光鲜亮丽的、贴满赞助商贴纸的、崭新的赛车中间,它像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站在一群盛装的人中间。

      “这是哪个车队的?”有人小声问。

      “炽燃。没听过。”

      “车架是2018年的?这还能跑吗?”

      “车手是谁?沈淮?那个沈淮?”

      “三年前退赛的那个?”

      “他不是废了吗?”

      沈淮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的心跳从七十二升到了一百一十——他能感觉到,因为手腕上的心率监测仪在嗡嗡地震动。

      林昭宁站在他旁边,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很冷,但力度很坚定。

      “不要听。”她说。

      “我没有听。”

      “你的心跳一百一十了。你在听。”

      沈淮深吸了一口气。腹式呼吸,肚子鼓起来。然后慢慢吐出去,把最后一口气也挤干净。心跳从一百一十降到了九十八。

      “好了。”他说。

      技术官员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赛车,又看了看沈淮。

      “沈淮?三年前那个沈淮?”

      “是。”沈淮说。

      技术官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他的视线在赛车上停留了几秒,在那些老旧的零件上、在手写的队名上、在没有任何赞助商logo的空白车身上——然后他点了点头。

      “欢迎回来。”他说。

      沈淮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技术官员,技术官员已经低下头,开始检查赛车的尾翼高度了。

      “尾翼高度合规。扩散器宽度合规。发动机排量——”他看了看林昭宁递过来的技术文档,“1.6升,涡轮增压,合规。车手体重——”他看了一眼沈淮,“六十六公斤?比标准轻了四公斤。需要加配重。”

      “我们知道。”林昭宁从工具箱里拿出四块铅块,每块一公斤,固定在驾驶舱的座椅下方。

      技术官员检查了配重的位置,确认固定牢固,然后在一张表格上打了个勾。

      “车检通过。”

      林昭宁接过那张表格,手指微微颤抖。她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车检通过了。”她转过身,对沈淮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那种明显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所有紧张和所有期待的颤抖。

      “嗯。”沈淮说,“通过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说同一件事:我们做到了。

      不是赢了,不是夺冠了,不是创造了什么奇迹。只是——通过了车检。只是有资格站在发车格上。只是——回来了。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全部。

      五
      周六上午,排位赛。

      南城国际赛车场的维修区通道在早上八点就热闹起来了。十支车队,十辆赛车,几十个工程师和技师,在各自的维修区里忙碌着。空气中有轮胎的气味、汽油的气味、咖啡的气味,还有那种赛车场特有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气味。

      炽燃车队的维修区在通道的最末端,紧挨着最后一根立柱。位置是最差的——离维修区入口最远,离赛道也最远。但林昭宁不在乎。她把工具箱打开,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数据采集系统,把轮胎加热毯裹好,把燃油加满,然后站在赛车旁边,看着沈淮穿装备。

      防火内衣、防火外衣、防火面罩、头盔。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个仪式。防火内衣的拉链拉到领口,那小块焦痕贴在他的锁骨上。防火外衣背后的“炽燃”两个字在维修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头盔后脑勺的“炽燃”也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用左手写的。

      “排位赛二十分钟。你的目标是进入前八。”林昭宁说。

      “前八?”

      “前八。这个赛道超车点不多,排位赛的名次决定了正赛的发车位置。前八的话,你有机会在正赛里争前三。”

      “好。”

      “你的轮胎是新的,第一圈不要太激进,让轮胎慢慢升温。第二圈开始推进,第三圈做最快圈速。第四圈如果还有体力,再试一次。但不要超过四圈——你的体能撑不了那么多飞行圈。”

      “好。”

      “沈淮。”

      “嗯。”

      “你的心跳一百二十八。”

      “我知道。”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这不是紧张。这是——期待。”

      林昭宁看着他。头盔的面罩挡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透过面罩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专注。像一台被校准过的发动机,所有的参数都在最佳范围内,只等点火。

      “去吧。”她说。

      沈淮坐进赛车,系好安全带,点火。发动机在他脑后轰鸣起来,声音在维修区的墙壁之间回荡。旁边几个车队的技师都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不是因为这辆车快,而是因为这辆车的声音不一样。老款的发动机,没有经过太多的电子限制,声音比新款更粗粝、更原始、更像一头没有被驯服的野兽。

      沈淮把车驶出维修区,汇入赛道。

      排位赛开始了。

      林昭宁站在维修区的墙边,手里握着秒表和耳机。耳机里传来沈淮的实时通话,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的、有节奏的、腹式呼吸的声音。

      第一圈。他在熟悉赛道,轮胎温度在慢慢上升。圈速1分48秒3——慢,但正常。

      第二圈。他开始推进了。T1弯道的入弯速度一百四十五,比练习的时候快了五公里。T2一百三十,快了五公里。T3——那个高速右弯——他的入弯速度一百九十五,油门开度百分之九十五。

      “T3,一百九十五。”沈淮的声音在耳机里,平静得像在报一组数据。

      林昭宁的手指在秒表上按了一下。圈速——1分43秒7。

      比他的最好成绩快了零点五秒。

      第三圈。他继续推进。T1一百五,T2一百三十五,T3——

      “T3,两百零二。全油门。”

      林昭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百零二。全油门。这是他在测试道上从来没有达到过的速度。不是他做不到,是测试道太短,没有足够的直道让他加速到两百以上。但在真正的赛道上,在足够长的直道之后,他做到了。

      圈速——1分42秒1。

      比他的最好成绩快了整整两秒。

      第四圈。他没有减速。T1一百五十二,T2一百三十八,T3——

      “T3,两百零五。全油门。”

      林昭宁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那种明显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所有紧张和所有期待的颤抖。她低头看了看秒表——1分41秒5。

      排位赛结束。

      沈淮把车开回维修区,熄了火,摘下头盔。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脸上全是汗,但他的手没有抖。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干燥的、灼热的、像轮胎达到工作温度时的亮。

      “第几位?”他问。

      林昭宁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排位赛成绩表。成绩表上,十辆赛车按照最快圈速排列。第一名——职业车队的陈嘉伟,1分39秒8。第二名——另一支职业车队的车手,1分40秒2。第三名——

      炽燃车队,沈淮,1分41秒5。

      第三位发车。

      林昭宁把电脑屏幕转向沈淮,让他看到那个排名。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上的“P3”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三。”他说。声音有些哑。

      “第三。”林昭宁说。

      “比我预期的好。”

      “比你预期的好。跟我的预期一样。”

      沈淮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抿着,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她在笑。那种带着眼泪的、鼻子红红的、嘴角弯起来的笑。

      “你的预期是什么?”他问。

      “杆位。1分39秒以内。”

      “那我还差得远。”

      “嗯。但今天是排位赛。明天才是正赛。”

      沈淮从赛车里爬出来,站在她面前。他的防火外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背后的“炽燃”两个字被汗水晕开了,墨迹有些模糊。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手指在微微发抖。

      “明天,我会给你杆位的成绩。”他说。

      “我知道。”林昭宁说。

      维修区通道里,其他车队的人都在收拾设备、分析数据、讨论策略。没有人注意到通道最末端的这个小小维修区里,两个人手握着手,站在一辆老旧的白色赛车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P3”的标志。

      P3。第三位发车。

      对于一支集装箱车队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但他们不满足于奇迹。

      他们要的是——炽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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