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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粉 “何当金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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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艳阳高照。
是个好日子。
如果没有开学,或者气温没有直逼四十度的话。
南城一中里到处是行李箱的拖拉声,老师家长的叮嘱声,还有新生们叽叽喳喳的惊叹声。
我站在典雅楼大厅的阴凉处,一边划拉着手机,一边打量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稚气未脱的学子们脸上写满新鲜劲儿,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我也不免于俗,虽然头顶热得发晕耳边嗡嗡作响,但看着这热闹场面,倒也觉得乐在其中。
“瑶妹,我先去开会了啊。”妈妈转过身来,一只手拎着皮包,另一只手拿着湿巾把我额前的汗擦干净,又把些许碎发别到耳后,“你在这玩手机,或者去找小明同学都可以,记得电话随时保持联系噢。”
她说话的时候,前面那队引导老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领头那位频频看表,显然急着带家长们去大礼堂。我妈却丝毫不急,硬是把我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才肯迈步。
我赶紧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一连串“好好好”往外冒。等她终于转身走远,我才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的是,我妈到底还记不记得我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话虽这么说,我脸上还是忍不住带出点笑意。
低头看手机,聊天界面安安静静,我发给某人的消息还停留在三分钟之前那条“人呢?”上面,至今无人回应。
我盯着屏幕,手指愤愤地戳了两下,心里有点来气。
还找什么小明同学?她来了么?这人什么德性我还能不清楚?约定的时间能卡点就卡点,卡不到就直接拖。
上次约好出去玩,她发消息说“出门了”,结果让我在商场门口苦等三个小时。期间我消息发了不知多少,电话打了无数个,愣是没人回没人接,吓得我差点以为她在路上被车撞了。
现在这种不回消息的情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亏我昨晚还欣慰了一番,觉得她终于长进了,居然知道把时间提前一个小时。
现在看来,觉悟这种东西,果然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正腹诽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似的动静。
“啊啊啊啊啊!瑶瑶!终于找到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扑了个满怀。两条胳膊死死圈住我的脖子,下巴磕在我肩膀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我跟你说,我手机又被收了!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无聊!而且这天还这么热,如果不是为了等你,我才不在这里罚站呢!”
她整个人跟树袋熊似的挂在我身上,说话声音又脆又亮,引得旁边好几个新生都往这边看。
我费力地把她从背上扒拉下来,转过身,没好气地瞪着她。
面前这姑娘编着精致的盘发,额前的法式八字规规矩矩地垂在脸颊两侧,一双眼睛亮得跟盛满了星星似的,嘴角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她,明霜禾,我从小学一路玩到现在的闺蜜,江湖人,也就是我,称鸽子专家,迟到界的一把好手。
我故意板起脸,把手机举到她眼前晃了晃:“你干什么了,手机怎么又被收了?林阿姨呢?还有——”我划开屏幕,把时间怼到她面前,“我可没让你千年等一回,麻烦你明大小姐看看清楚,我这刚刚好准时。你和我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没法比,知道吗?”
明霜禾压根不把我的佯怒当回事,笑嘻嘻地把我举着手机的手按下去,顺势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又贴了上来:“哎呀,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想收就收了,哪还需要什么理由?而且她一向对于见老师,开大会这种事情积极得不行,怎么可能顾得上管我。这不,老早就上大礼堂坐着去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手机被收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我正想再怼她两句,她忽然用手肘往我腰间一撞,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戳中我的痒痒肉。我绷着的脸瞬间破了功,笑出了声。
“明霜禾!”我一把推开她,努力把表情往回拽,“你知不知道我今年的人设是高冷女神?作为经纪人,你就这么败坏自家艺人形象?”
“高冷女神?”她歪着头看我,一脸认真,“我看你就占俩字,女和神。拆开的那种。”
我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直接扑上去掐她。
她也毫不示弱,一边躲一边笑,两个人就在大厅角落里闹成一团。周围的喧闹声足够大,我们这点动静倒也不算太突兀。
这种打打闹闹的场面,从小学到现在,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
正闹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小明同学,瑶瑶。”
我和明霜禾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大厅门口逆光站着个女生,高马尾扎得利落,齐刘海整整齐齐地覆在额前,衬得一张脸既干净又英气。她背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还拿着三瓶水,正朝我们走过来。
这位,言千星。我前不久刚确定关系的女朋友。
说起来,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的性向。
毕竟在她之前,我的每一任都是男生。
我从小学就开始零零落落地谈恋爱,认不认真另说。
而我和言千星能有交集,全是因为明霜禾。那段时间这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迷上踢足球,整天跑到操场上晒太阳,还非得拉着我去,说什么“让你看看我的帅气操作和优美身姿”。
结果呢?帅气的操作没看到,倒是在初二一场比赛上把自己腿摔了个大疤,血哗啦啦地流,哭得跟什么似的。这才知道厉害,退了队。
在足球队那阵子,我和言千星只能算泛泛之交。没想到我不去足球队之后,反倒和她熟络起来。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们两个班之间只隔了一堵墙。
我是四班,她是五班。
我和明霜禾都属于那种人缘不错,走到哪都有人围着的人。所以言千星跟我表白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原来我的魅力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吗?
出于新鲜感也好,出于别的什么复杂的东西也好,总之我同意了。
明霜禾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她对我一向如此,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一律支持。更何况言千星跟她也算知根知底,是并肩作战过的队友。用她的话来说:“人挺靠谱,内核稳定,少说多做。”
此刻,言千星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明霜禾看见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用手肘使劲捅我,小声撺掇:“上啊上啊。”
我白了她一眼,骂了句“神人”,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
言千星也伸出手,稳稳地握住我的,掌心干燥温热。
“千星。”我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软。
她点了点头,看着我,神色认真又诚挚,像是在看什么值得郑重对待的东西。我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明明自称“情场老手”,这会儿耳根却有点发烫。
明霜禾在旁边看够了戏,终于开口:“言队,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我刚在这大厅待了起码二十分钟都没看到你。”
言千星晃了晃手里的水,递了一瓶给我,另一瓶递给明霜禾,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哟,罕见啊。能比我和瑶瑶都提前到。”她顿了顿,“刚才和我妈去看分班表了,所以没第一时间来找你们。”
“什么分班表?”明霜禾接过水,一脸茫然,“还有这东西啊?”
我扭头看她,面无表情:“……明霜禾,你来那么早的意义是什么?”
明霜禾眨巴眨巴眼睛,干笑两声:“呃哈哈哈……哈……”然后果断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不说那话,走吧,言队带我们去看看。”
说完,她迈着自信的步伐就往前边走。
言千星在后面悠悠地补了一句:“走错了,右边。”
“噗嗤!”我实在没憋住,笑得弯了腰。
明霜禾脚步一顿,回头瞪我,脸上表情精彩极了。三分恼怒,三分尴尬,四分“你们给我等着”。
看她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我赶紧往言千星身后躲。
言千星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我挡在身后,伸出手臂隔开明霜禾的“攻击”,脸上带着那种既无奈又纵容的表情:“你俩别闹了,家丑不可外扬,知道不?”
她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我,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然后她拉着我往前走,步子不大,却稳稳当当。明霜禾跟在我们旁边,边走边演起了她的苦情大戏:“唉,果然有了对象就是不一样。糟糠之妻如何比得上新欢啊……想当年,是谁陪你上课传纸条?是谁帮你偷渡早餐?如今新人一笑,旧人就只能靠边站咯——”
我懒得理她,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而且说实话,这种情形下,说不甜蜜是假的。
我很享受。
言千星牵着我的手,明霜禾在旁边插科打诨,三个人穿过嘈杂的大厅,走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分班表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一大圈人。我们仨好不容易挤进去,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看完之后,明霜禾和我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么多年了,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俩一直同班,结果到了高中,终究还是被残忍地拆开了。她在二班,我在一班。连言千星都在四班。
我转头看向言千星,想起以前的事,有些哭笑不得:“千星,其实你这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得偿如愿。”我顿了顿,“初中的时候让你老说想进四班,这下好了吧,真进了,结果我俩不在了。”
明霜禾在旁边彻底崩溃:“言队!都怪你!乌鸦嘴!”
言千星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垂了下来,嘴角那点笑意也淡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低落了几分。
我心里一软,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又拍了拍明霜禾的肩:“没事没事,撑过这一年就好。反正我们高二说好了都选理的。努力一把,分班考完说不定就在一个班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其实也没底,但语气却装得笃定。
明霜禾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一听这话,脸上的阴云立刻就散了。她把刘海往后一刨,拽着我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走走走,新校园探险去!我刚才路过那边看到有个小花园看起来不错。还有池塘,跟我们小学那个差不大……”
我能说什么?当然是跟着呀。
言千星更不必说,只要我在的时候,她做什么都跟着我。
我被她牵着,另一只手被明霜禾拽着,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大厅外面走。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扑面,我却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得很。
佳人在怀,挚友在旁,前方之路,光明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