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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T_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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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醒来
十一月的傍晚,风已经带了凉意。
徐徐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红灯发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旧棉絮,闷闷的,沉沉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又什么都堵在那里。
这是她失业的第四十三天。
说是“失业”其实也不太准确,她之前那份工作本来也谈不上什么正经工作——小公司的文员,月薪三千,不包吃住,干了大半年,老板说公司效益不好,让她另谋高就。
她“哦”了一声,收拾东西就走了。
没有争取,没有争执,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接得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算了”。
像一颗玻璃球,被人弹到哪儿,就滚到哪儿。
徐徐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了”。
算了,不争了。算了,不说了。算了,不活了。
——也不对。最后那个,她还不太确定。
她有病。这个病从高一那年开始,跟着她,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已经跟了快十年了。
可是在初中,她不是这样的。
初中的徐徐,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成绩稳稳排在年级前十五,数学经常考满分,语文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她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该玩玩,考试的时候轻轻松松就能考出好成绩。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有光。
妈妈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老师又表扬你了,说你脑子好使,再努力努力,考重点高中没问题。”
爸爸听了,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嘴上却说:“别夸她,一夸就骄傲。”
但那个周末,他破天荒地没有出去喝酒,而是带着徐徐去书店买了好几本辅导书。回来的路上,他骑着摩托车,徐徐坐在后座,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爸爸在前面喊:“徐徐,好好读,将来考个好大学!”
她大声回答:“好!”
那是她记忆里,爸爸最后一次用那种充满希望的语气跟她说话。
后来她考上了一中。入学的时候,成绩排在班里前十五,不算拔尖,但也算中上。她以为高中和初中一样,只要认真听课、按时完成作业,就能保持住。
但她错了。
高中的课程像一座山,猛地压下来。数学从初中那种“套公式就能解”变成了“需要动脑子想半天”,物理化学更是天书一样,上课听懂了,做题全不会。英语单词量翻了好几倍,语文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永远和她想的不一样。
第一次月考,她考了班级三十八名。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她愣了很久。初中六年,她从来没有掉出过班级前十五。她以为是自己没发挥好,下次努力就行。
第二次月考,三十五名。第三次月考,四十名。
她的名字像坐滑梯一样,一路往下滑,怎么都刹不住。
她开始害怕考试,害怕发成绩单的那一刻,害怕回家面对爸爸的眼神。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做不出来的数学题、背不完的英语单词。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能学会的东西,她学不会?为什么初中那么轻松就能考好的她,到了高中就变成了一个废物?
她试过努力。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熄灯后还打着小手电筒做题。课间不出去玩,趴在桌子上刷题。周末不回家,留在教室里自习。
可是没用。成绩还是一样差,甚至越来越差。
她开始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没用,觉得对不起爸妈交的学费。她不敢打电话回家,不敢说自己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每次妈妈打电话来问,她都说“还行”“挺好的”。
妈妈信了。爸爸也信了。
直到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班主任打电话给家里。
那天晚上,爸爸喝了酒回来,一脚踹开她的房门。
“你是不是不想读了?不想读就滚出去打工!别在家浪费老子的钱!”
他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徐徐缩在床角,把被子裹紧,一句话都不敢说。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说“我想读”他会骂“那你怎么不好好读”,说“我不想读”他会骂“那你还不滚”,不说话他会骂“哑巴了?跟你说话听不见?”
反正都是她的错。
妈妈从厨房跑过来,把爸爸拉开。爸爸骂骂咧咧地走了,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震得墙都在抖。
妈妈折回来,站在徐徐门口,叹了口气。
“徐徐,你爸就那个脾气,别往心里去。”
徐徐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抬头。
“妈知道你压力大,但是你也要体谅体谅家里。你爸在外面干活不容易,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他心里也急……”
妈妈又说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也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徐终于哭了出来。
她不是不想好起来。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好起来。
高一下学期,她彻底撑不住了。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事件,就是有一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身体像被灌了水泥,手指头都抬不起来。闹钟响了无数遍,她按掉,再响,再按掉。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源头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一具空壳,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去上课。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班主任打电话给家里。
妈妈连夜坐车赶到学校。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徐徐正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顶。宿舍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混着汗味和药味的浑浊气息。
“徐徐?”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徐徐没有回应。
妈妈掀开被子,看见她的脸——苍白,浮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徐徐!你怎么了?你别吓妈……”
徐徐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我好累。”
那是她第一次对妈妈说“累”。不是身体累,是活着累。
后来妈妈带她去了医院。市里的医院,有专门的科室。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做了测试,跟妈妈谈了很长时间。
徐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脚步声。她听见门缝里传出的声音——医生的声音很轻,妈妈的声音很哑,中间夹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不用听也知道医生在说什么。
从医院回来之后,妈妈帮她办了休学手续。
休学的那一年,徐徐住在家里。
那是一段灰蒙蒙的日子,像永远过不完的阴天。
每天早上妈妈来敲她的门,叫她起来吃早饭。她不想起,但妈妈会站在门口一直等,等到她开门为止。她拖着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小菜。她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妈妈也不勉强,只是把粥热一热,过一会儿再端过来。
吃完早饭吃药。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装在白色的药瓶里。她把药片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然后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的时候会有一点苦,但很快就过去了。
吃完药她就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天是灰的,树是秃的,偶尔有一只鸟飞过去,她盯着那只鸟看,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然后继续发呆。脑子里有时候想很多事,有时候什么都不想。想很多事的时候会哭,什么都不想的时候连哭都不会。
中午吃午饭,吃完午饭午睡。她其实不困,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间会过得快一些。有时候睡着,有时候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数上面有多少道裂缝。她数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不一样。
午睡起来继续发呆。有时候妈妈会进来陪她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织毛衣或者择菜。徐徐觉得妈妈在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会暖一点。
晚上吃晚饭,吃完晚饭吃药。和早上一样的药片,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苦。吃完药洗漱,然后躺在床上,等天亮。
那一年,她学会了等待。等药起效,等天变亮,等那个“播放”键被按下去。
有时候她会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初中的时候,老师在全班面前念她的作文,说“徐徐这篇写得很好,大家学习一下”。想起同桌拉着她的手说“徐徐你数学怎么这么好,教教我呗”。想起爸爸在家长会上听到老师表扬她时,脸上那种想笑又忍着不笑的表情。
那些事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得见,摸不着。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徐徐还在吗?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徐徐,是不是已经死了?
爸爸一开始不理解。他觉得徐徐是“想多了”“矫情”“没事找事”。喝了酒之后会骂骂咧咧。
有一天晚上,爸爸又喝了酒回来,在客厅里骂。声音很大,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徐徐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打开门,走到客厅里。
她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爸爸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就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惶恐。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他的女儿不是“懒”,不是“矫情”,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骂过她。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在吃饭的时候把菜往她碗里夹,在她发呆的时候把电视声音关小,在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她房间门口,停一下,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休学一年后,她回到了学校。从高一重新读起。
新的班级,新的同学,陌生的面孔。她的成绩已经跟不上从前了,以前轻松就能考好的科目,现在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及格。她的反应变慢了,注意力很难集中,背书背了后面忘了前面,数学题看了三遍还是看不懂。
她不再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了。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学生。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休学。她也不说。老师问起来,她说“身体不好”。同学问起来,她也说“身体不好”。大家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但她不在乎。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乎很多事情。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听课,做题,偶尔发呆。下课了别人三三两两地聊天,她一个人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听窗外的风声。有时候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她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
高考那年,她拼了命,也只考上了一所大专。
说“拼了命”其实有点夸张。她那个状态,能每天爬起来去学校就已经用尽了力气。别人在刷题的时候,她在和“要不要起床”这件事做斗争。别人在冲刺的时候,她在和自己说“再坚持一天”。
最后考上大专,妈妈说不容易了。徐徐知道,那是妈妈在安慰她。
大专三年,过得稀里糊涂。专业是随便选的,课是凑合上的,毕业证是混到手的。
不是不想努力,是那个病让她像一台永远电量不足的手机,刚充上一点电,用不了几分钟就又红了。她试过认真听课,但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下课了。她试过好好复习,但翻开书看了两页就觉得累,脑子像塞满了浆糊,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发现游不到岸,就干脆不动了,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水底,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用挣扎,不用费力。
毕业后找了几份工作,都干不长。
不是被辞退,就是自己扛不住了辞职。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干了三个月,老板说她“太闷了,不适合跟人打交道”,让她走人。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干了两个月,她每天站在收银台前,对着来来往往的顾客,觉得自己的脸在笑,但心里是空的。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哭出来了,当着顾客的面,眼泪止都止不住。店长让她回家休息,她就没有再去。
第三份工作是在一个小公司做数据录入,不用跟人打交道,只需要对着电脑敲数字。这份工作她干得最久,大半年。每天坐在格子间里,把一张张表格上的数字敲进电脑里,敲完一张,再敲下一张。像一台机器,不用动脑子,只需要重复。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干下去。不用说话,不用社交,不用面对任何人。每个月领三千块的工资,交完房租还剩一千八,够吃饭,够活着。
可是公司效益不好,老板让她另谋高就。
她“哦”了一声,收拾东西就走了。
没有争取,没有争执,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算了。
绿灯亮了。
徐徐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比旁人慢半拍。她走路总是这样,不急不慢的,好像前面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她没在听,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把周围的嘈杂隔开。最近她越来越不喜欢热闹,走在街上都觉得吵,每一张脸都晃得她心烦。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在一个安静的、没有人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她没注意到,左转的绿灯也亮了。
“小心!”
有人喊了一声。
徐徐偏过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正朝她驶来。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想要躲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忘记了怎么奔跑的人。
其实也不是忘记了。是那个病在告诉她——躲什么?撞上了也好,就不用再熬了。
撞碎算了。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力。
身体飞出去的瞬间,徐徐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好像所有的重量都被卸掉了——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那些日复一日的“算了”,还有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水泥一样凝固在她身体里的沉重。
都在那一刻碎了。像玻璃摔在地上。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刹车声、尖叫声,但这些声音越来越远,像被一层水隔开了。她看见有人跑过来,看见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看见有人捂着嘴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是惊恐的。
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不开。
眼前的天空是灰色的。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她整个人生。
徐徐躺在地上,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能感觉到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不疼。或者说,已经分不清哪里在疼了。她的身体在变冷,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这种感觉她熟悉。每次抑郁发作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冷,从里到外,冷得发抖,但皮肤是烫的。吃药也没用,盖被子也没用,只能等它自己过去。
她的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一样地闪回一些画面。
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快镜头,是慢的,一帧一帧的,像有人拿着遥控器,把她的整个人生按了暂停、播放、暂停、播放。
第一个画面是小时候。她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在镇上的集市看花灯。天很冷,但她被爸爸的大衣裹着,一点都不冷。集市上到处是红灯笼和彩灯,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爸爸指着天上最大的那盏孔明灯说:“徐徐,许个愿!”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想了很久,说:“我要爸爸永远开心!”
爸爸笑了,把她从肩膀上颠下来,抱在怀里,用胡子扎她的脸。
“爸爸有你,就永远开心!”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初中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板上写着“距离中考还有30天”。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刷刷地做着数学卷子。同桌凑过来看她的答案,惊呼:“徐徐,你又全对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时候的她,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是老师嘴里“稳定发挥就能上重点”的好苗子。她的书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目标高中和理想大学。她每天看着那张便利贴,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画面又跳了一下。高一的教室。她面前摆着一张数学试卷,上面画满了红叉。她的名字排在成绩单的中间偏后,三十八名。她盯着那个数字,觉得它在嘲笑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初中成绩好只是因为课程简单?是不是她其实没有那么聪明?是不是她本来就是平庸的,只是以前没被发现?
她开始害怕上课,害怕老师提问,害怕周围同学看她时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眼神。她开始躲,躲进自己的世界里,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壳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
画面再跳。休学那一年。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树。春天的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夏天的树叶变深了,密密的。秋天的树叶变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她看着那棵树,看完了整个四季。
她记得有一天,妈妈坐在她旁边织毛衣,织的是红色的,说是给她织的。她说妈你别织了,我不冷。妈妈说红色好看,你穿着肯定好看。
她没有说话,继续看窗外的树。
妈妈织了一会儿,突然说:“徐徐,妈对不起你。”
她转过头看妈妈。妈妈低着头,手里的毛衣针在动,但手指在发抖。
“妈要是早点带你去看看,你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徐徐看着妈妈,看了很久。她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嘴巴张不开。她想伸手抱抱妈妈,但手抬不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妈妈哭,眼泪从自己的脸上流下来,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妈妈哭了,我也哭了。我们都在哭,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画面再跳。大专毕业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和其他毕业生一起拍集体照。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所有人都在笑,她也笑了。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笑是假的,像一个面具贴在脸上。
拍完照,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合影、拥抱、告别。她一个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毕业证,不知道该干什么。
有人走过来,是隔壁班的女生,叫不上名字。那个女生说:“徐徐,一起拍张照吧?”
她愣了一下,说好。
拍完之后,那个女生说:“徐徐,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又愣了一下,想说“谢谢”,但那个女生已经转身走了,跑向另一群人。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要不要叫住她。最后还是没有叫。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毕业证,觉得沉甸甸的,又觉得轻飘飘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
躺在这条冰冷的马路上,徐徐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什么也没做成。没有认真读过书,没有认真找过工作,没有认真谈过恋爱,甚至没有认真跟谁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不对——她连“搞砸”都算不上。搞砸至少说明她试过。她连试都没有试过。她只是活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不声不响地发芽,不声不响地枯萎,没有人注意到她来过。
她想起妈妈了。妈妈这辈子不容易。嫁给爸爸之后,没享过什么福。爸爸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喝了酒还会摔东西。妈妈从来不跟他吵,总是默默地收拾,默默地干活。她一个人操持家里,还要出去打零工赚钱供徐徐读书。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冬天的时候裂开一道道口子,渗出血来。她用胶布缠一缠,继续干活。
徐徐每次看到妈妈的手,都想哭。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妈妈会变成什么样呢?徐徐不敢想。她只看见一个画面——妈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发全白了,对着她的照片哭。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一把刀,从胸口捅进去,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还有爸爸。爸爸会怎么样呢?他会不会后悔?后悔那些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是会在喝了酒之后骂她“不争气的东西,死了也好”?
徐徐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死了,那个家就真的散了。
她不想死。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强烈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想死。她还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还想听妈妈唠叨“你怎么又没找对象”,还想在冬天的时候把手塞进妈妈的衣兜里。
她还想——想试着努力一次。不是“算了”,而是“再试试”。
哪怕她还是那个有病的徐徐,哪怕她还是笨拙的、内向的、慢热的,哪怕她的心还是玻璃做的,她也想试试。试试去治病,试试去努力,试试好好活一次。
玻璃心又怎样呢?玻璃也能折射光的。
徐徐想睁开眼睛,想告诉医生“救救我”,但眼皮太重了,怎么都抬不起来。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沉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
她挣扎了一下。没有用。
算了。
——不,不能算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徐徐……徐徐……你醒醒……”
是妈妈的声音。
徐徐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盏昏黄的灯,灯罩上有细小的灰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热毛巾的潮气,闷闷的。还有一种熟悉的、说不清的味道——是妈妈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油烟,不太好闻,但让她觉得安心。
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被角被掖得严严实实。被子太重了,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那重量又让她觉得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把她按在地上,告诉她,你还活着。
可是——不对。这个房间不对。
徐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这盏灯不对,这个天花板不对,这面墙不对。墙上是她初中时贴的贴纸,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但她认得——那是她初二那年在小卖部买的,一只卡通小猫,她贴在了床头。
书桌上摆着初中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摞成一摞,旁边是一个粉色的文具盒,拉链坏了,用橡皮筋绑着。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初三(3)班”。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是她在学校义卖会上买的。后来初三毕业的时候它死了,她伤心了好一阵子。可是现在它还活着。小小的,绿绿的,刺还没长硬。
还有那张便利贴。贴在书桌正上方的那张便利贴,蓝色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上面用她初中时的字迹写着——“县一中,等我。”
她的心开始狂跳。
“徐徐?你醒了?”妈妈的脸凑过来,满是疲惫,眼睛红肿,额头上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
可是这张脸——这张脸太年轻了。不是她在马路上最后看见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是更年轻的。头发还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根白的,眼睛下面的皱纹还没那么深,嘴角还没有往下垮。
“妈……”徐徐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可是这个声音也不对。太嫩了,像还没变声。
“你别说话,别说话。”妈妈的手在发抖,拧了一条热毛巾,颤巍巍地敷在她额头上,“你发烧了两天,怎么都退不下去,吓死我了……”
毛巾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温温热热的,从额头渗进去,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化开了。
徐徐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便利贴上。
“县一中,等我。”
她记得这张便利贴。那是初三开学的时候贴上去的,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然后告诉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后来呢?后来她确实考上了一中。可是那个便利贴上的“等我”,她做到了吗?她考上了一中,却在一中弄丢了自己。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几岁了?”
妈妈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在说胡话?你十五啊,初三了。烧糊涂了?”
十五岁。初三。
徐徐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滚烫的。
她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那个还有目标的年纪,回到了成绩还很好的时候,回到了便利贴上的字迹还清晰的时候。回到了爸爸还会对她笑的时候,回到了妈妈还没有那么多白头发的时候。
回到了——她的玻璃心还没有碎的时候。
一切还来得及。
“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妈妈慌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没有。”徐徐摇头,嗓子还是哑的,“我就是……想你了。”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怔了一下。
“傻孩子,”她的声音也哑了,手指轻轻落在徐徐脸上,帮她擦掉眼泪,“妈就在这儿呢,想什么想。”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不知道是凌晨还是深夜,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那线是橘黄色的,暖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
客厅里传来一阵鼾声,是爸爸的。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飞。茶几上放着一个酒瓶,倒了一半,旁边是一个空杯子。
徐徐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想哭。
她还活着。妈妈还在。爸爸还在。这个家还在。
一切还来得及。
“你爸也吓坏了,”妈妈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轻声说,“那天晚上你烧得说胡话,他抱着你在客厅走来走去,急得满头大汗。我说去医院,他说再等等再等等,结果你烧得越来越高,他急得差点哭了……”
徐徐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
“你爸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脾气也不好。但是他心里是有你的,”妈妈擦了擦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小时候他多疼你啊,扛着你去集上看花灯,给你买棉花糖……”
“我知道。”徐徐说。她是真的知道。爸爸不容易。在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的,回到家累了,脾气不好,她理解。她不怪他。
她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让他失望了。
“妈,”徐徐睁开眼睛,看着妈妈,“我以后……会努力的。”
妈妈愣了一下。
“努力什么?”
徐徐想了想,说:“努力活着。努力读书。努力——让自己好起来。”
妈妈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好,”她说,“慢慢来,不急。”
徐徐端起妈妈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杯子是她的旧杯子,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掉了一只,是小时候摔的。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个杯子了。
她把水杯放下,重新躺回被子里。被子还是那么重,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不想推开。她想被压着,这样她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徐徐,”妈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妈知道你不容易。”
徐徐转过头看她。
“你这段时间……不太对劲,妈都看在眼里,”妈妈的眼睛红了,“你晚上睡不着,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你以为妈不知道,妈都知道。”
徐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也想带你去看看,但是……你爸那个脾气,”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妈想着,等过段时间,等你好起来……”
“妈,”徐徐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去看的。等我好了……我赚钱养你。”
妈妈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好,”她说,“好。”
徐徐握着妈妈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妈妈的手还是粗糙的,骨节粗大,指尖有厚厚的茧。但现在是软的,暖的,不像后来那样裂开一道道口子。她握着这只手,觉得安心。
脑子里还是很乱,但不像以前那样堵得慌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被刚才那场高烧烧掉了一些,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那一小块地方,她想用来装一些新的东西。
比如勇气。
比如“再试试”。
比如——这一次,不要“算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方的便利贴。
“县一中,等我。”
她会的。这一次,她不仅会考上一中,还会在一中好好地、完整地、把自己留住。
徐徐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了一颗玻璃心,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那只手很暖,暖得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容易碎。
她又梦见了一条很长的路,路的两边开满了花,什么颜色都有。她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路的尽头有一道光,很亮,但不刺眼,透过她的玻璃心,折射出七彩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想走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