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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爱屋及乌 “ ...
“好了好了”,谢余京插科打诨地歪开重点,“我们回归话题,你真就打算让那个什么姓陆的一直教下去啊。”
“有何不可?”谢余沉语气淡漠地反问。
“呃……”谢余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他一狠心问下去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问一下哈,哥,你请这个姓陆的来做小阿宝小阿奴的先生,是属意陆长卿这个人,还是跟……当年嫂子的说一样啊?”
“没区别。”谢余沉的回答没什么迟疑,听不出情绪。
话是谢余京问得,可得到回复后,他却心生诧异。
他哥竟然这么平静地回答了跟他嫂子有关的话题。
毕竟前些年这几个字眼在他面前几乎成了人尽皆知的禁忌,是他哥原地发疯的肇源。
谢余京本以为他哥是要对他发火,心底做了很久的铺垫,可就算真的发火,他也是真想知道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
结果比起问题的答案,谢余京现在更讶然他哥前后反差,也就没继续接话。
两方沉默。
而谢余沉十数之内没有听到声音,毫不犹豫地断开了传音。
谢余京面对这高傲蛮横的态度,也没在意。
他哥就是这副不可一世的作风,倾尽全族之力供养的少主盛气凌人才是正常。
这辈子唯一让谢余沉收敛过脾气的也就只有她。
犹记得那个女人第一次游览族学,撞见里面的人气氛诡谲,大人不像大人,小孩不像小孩,似乎被这种压抑风气影响,她的表情算不得清朗。
谢余沉注意到她的情绪,皱眉关心道,“你也不喜欢族学吗?要不拆了。”
话语间,俨然有了只要她点头就马上行动的冲动。
一副莽撞小子博美人欢心的模样。
可把那群平日里倚老仗势,古板封建的长老们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少主,鬼上身了!!!
长老们上前教说阻抗,一个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反而意外逗得那个女人桀然一笑。
这可万万不得了——长老们以为她在挑衅,气得半死。
谢余沉也是昏君上了头,堪比烽火戏诸侯,见人家开心,留下一脑门官司拍拍屁股就走人。
一场乌龙,长老们气得晕倒要掐人中了。
后来还是谢余京百思不得其解,臆想一堆阴谋诡计还是想不通,跑到她面前献殷勤,才十分狗腿的换来了一次提问,为什么要去刺激长老们?
她说,她没有。
谢余京摸不着头脑,又问,那她为什么要笑?
她坐在台阶上毫无仪态,闻言瞥他了一眼,神态漠然。
不知是不是跟他哥相处久了,明明她随性而为的动作却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的气度,看得谢余京心上一紧。
直到下一刻,她十分自然地从谢余京捧着的玉碟里捏起杏仁酥,小口咬了一下,才道,“因为我觉得你哥的话好笑。”
谢余京不解,“讨你欢心的话有什么好笑?”
提起这个,她才展颜浅笑,缓缓道来——
“我吗?我可没有不喜欢族学,我第一次去又跟我没有关系,谈什么喜欢不喜欢,心情不好是屋子里人多太闷,我喜清静不喜闹。”
“你哥他不问‘为什么不喜欢这里?’,直接问‘不喜欢族学吗?’,他从哪里得来的想法啊,这不过是他的心里话。”
“因为他不喜欢族学啊……”
“明明是自己不喜欢族学,却在反问我是不是也不喜欢,你不觉得他的话很可爱吗?”
谢余京惊呆了,这个结论太骇人听闻,比他哥要为了一个女人拆了族学还要惊悚。
还有,他哥可爱吗?!?
“那,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谢余京难以置信地辩驳道。
“搞清楚,我是为了你哥才来的,既然他不喜欢,那我肯定也要随一份啊。”
“用你们的话就是爱屋及乌,你不懂吗?”
谢余京艰难点头,尝试去懂,他恍惚间站起来,正思索着他哥讨厌族学的理由。
谢余京转身,却发现画屏后漏出一段月白。
仔细一看,谢余沉不知候在此多久,听见了多少。
谢余京脚下一软,清清楚楚,他看见谢余沉动作随意地靠在画屏边上,少了几分平时的规矩板正,他眉眼轻松,带着几分慵懒,低头正笑。
——
话说几经波折,陆长卿总算顺利开课。
这一次,双方都老实了,两个听一个教。
谢阿宝和谢阿奴堪堪五岁,这个年纪开始修炼,谈不上最早,也不算晚。
按照某些惯例,应该先测天赋,然后再套入合适的入门法子,像做一件约定俗成的菜,中规中矩地把孩子送进去。
陆长卿的入门却并没有像修炼传统一样,掏出一大块试炼石来测评天赋。
陆长卿就像一个凡俗的老先生,他心平气和地盘膝坐在席上,先侃侃而谈地开始讲他的家乡和过去。
“我是南湖州人,出生在一个凡间的官宦人家,我的祖父靠读书中举,宦海浮沉数载,老了后官升相国,一人飞升鸡犬升天。我亲情缘浅,五个月时父母乘船遇难,双双早亡,自此我就被抱到祖父膝下教养。”
“我祖父膝下单薄又晚年丧子,对待唯一的孙子难免更多些偏疼和骄纵,只是这个孙子生得太聪明了。”
“我长大一点,开始读书,三岁启蒙,五岁作诗,十三岁我写出的策论得圣上亲口称赞,当时满京城传唱着陆家玉郎天资聪颖,陆相国后继有人,百年传家,陆氏无虞。”
“我祖父为了让我安心读书,专门为我辟出一个书阁,里面罗列着祖父从各地收罗的孤本遗卷,旁人说这些藏书堪比大内文渊阁。”
“我从小读书,也喜欢读书,我立在书架前呼吸,卷帙浩繁,浩如烟海,总觉得满堂圣贤尽在眼前。”
“不过尽管我痴迷读书,但接过我祖父的担子,为了陆氏一族呕心沥血,才是我幼时被计划的人生。意外就出在了我祖父以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下狱获罪,罪名不轻,朝堂打架,求了又求,最后祖父挨了八十个板子,全家流放苦寒之地。”
“兴隆十四年冬,我十五岁,祖父没撑过刑罚死在皇恩浩荡的受刑床上,大人们一辈子锦衣玉食,临到中年却遭了一番苦罪,多少人没撑住,长眠于雪霰。浩浩荡荡一大家子,真的能活着走到流放之地不到三成。”
“我幸运又不幸地活下来了,只是大喜大悲后又被冻得要死,流放也不是让人来享福,生病也要顶着风雪上工,在地下挖煤,握了一辈子笔杆子的手,到了这里也得埋头苦干,去掀黒褐的泥块。”
“地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像黏腻的墨团挣脱不开。”
“我至今都想不起,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当初怎么撑下来的。我只记得当时自我安慰,地下天昏地暗摸索的煤块——在某些瞬间很像墨锭,似乎可以写字。“
“只是当时太苦太累,时机不对,我还没有试过。”
“后来,我实在坚持不住,晕倒在上工的路上,天上舞着鹅毛大雪,我觉得我要死了。”
“直到朦胧间,我听到了一道声音。”
“一个老头,他问我,你恨不恨啊?”
陆长卿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手上有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书案,目光掠过听得津津有味的孩子们,吊人胃口地发问道,“你们说,该不该恨啊……”
疏影横斜的窗畔,云雀轻栖于疏枝之上,喳喳啼鸣细碎婉转。
陆长卿态度古怪,谢阿奴兴致缺缺,扭头拒绝互动。
谢阿宝却在认真思考,他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要恨?”
陆长卿乐得人捧场,何况这个回答让他满意,他点头称是,“对啊,为什么要恨啊?”
“我当时也这么想,我觉得这人纯粹就是来找茬的。我祖父官至相国,本就是烈火烹油,我从小跟在他身边,我都知道……”
“祖父获罪接旨,他哭得悲痛欲绝,多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被人毫无颜面地拖走。”
“人家说,他以前上任地方时,清政爱民;有人说,这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说,权势滔天迷人眼罢了;有人说,现在他的凄惨不过是死到临头才后悔……纷纷攘攘吵得满城风雨,游行示众时,义愤填膺的孩子朝家里人扔臭蛋。”
“人家骂,罪有应得……”
“我想起曾经第一次知道那些事时,我读书读傻了,我向祖父辩解说这跟书上说的不对,祖父只会意味深长地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世上的事没有非黑即白。”
“我当时沉默,明白自己说不过他,我没有资格去跟相国大人讲道理,那太不自量力了。”
“家里人都说,我性子傲,单是一点不同,从小到大不管是下棋还是争执,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愿赌服输从不生气。”
“抄家流放时,家里人一个个哭天抢地,甚者埋怨祖父拖累了一家,要遗臭千年,动作快的背地里偷偷藏些金银。我心绪不宁,却什么都没做,不阻拦也没附和。”
“所以,当雪地里那老头问我,恨不恨啊……好笑之余,我也回答他——没什么好恨的,落子无悔,一荣俱荣而已。”
“老头他脑子一抽,觉得我对他胃口,因此救我小命,收我为徒。”
“不知道他怎么做的,总之后来我跟着他离开了那片流放地,他引荐我入了南湖州的高门书院。他说,一朝入仙门,前尘皆作古,因此一言,我入门即入道,跌跌撞撞遨游真境至今,才勉强跨入通明境。”
“这是我的入道之路,”陆长卿眼中思绪如潮,却淡淡一笑,“故事似乎有点长,甚至有些偏离中心……”
谢阿宝顺着他的话点头。
谢阿奴手撑住脑袋不太专心,他没睡着已经很给面子了。
“——但我乐意讲,你们就给我听着。”
“……”
陆长卿颌首微扬,似乎也觉得讲了太多题外话不太对得起谢家给的丰厚报酬,他微微正色地说起正经事。
他道,“这是我入道的感受,老实说我跟老头走的时候,其实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正好老头说我有仙缘,他觉得我心性难得,那走就走呗。”
“要说修仙有什么目的,我当时不清楚,不过千人千面,也各有各的说法,他为了证道长生,称雄称霸;你说是除魔卫道,惩恶扬善;我有叫嚣着逆天改命,扬眉吐气,这都合乎情理;要是为了工于一技,传道授业也可以;因为迫于生计,与世浮沉更是挑不出毛病。”
“只是我看来,修仙进阶,不管起于什么目的,最终的收获都是长大蜕变,让哑巴有发言的底气,让穷人有选择的权利,让蝼蚁有反抗的勇气……就像如果是现在的我,再次回到当年祖父言之凿凿说没有非黑即白时候,我不会苍白地说不出话,只是无力沉默。”
气氛有些沉闷,直到谢阿宝转念一想,他一板一眼地提问,“你是要说,他做错了吗?”
陆长卿不由得捂脸,但没有被自己吹出去的牛皮,架得下不来台,反而因为谢阿宝的古板较真而无奈一笑。
话题没再那么严肃,他想象一下,还认认真真地回答道,“他那么大的年纪,又是个犟种,要真有这个场面,我跟他争这些只会是对牛弹琴……”
谢阿宝小脸一皱,死钻牛角尖道,“那你回去能干什么……”
谢阿奴忍着困意打哈欠,插话道,“人各有命,别跟他废话啦……”
陆长卿瞪了谢阿奴一眼,做势要吓唬他。
谢阿奴眯了眯眼撇嘴,根本没在怕的。
尽管陆长卿行动上威胁谢阿奴,但嘴上却实诚地应和了他的提议,得意洋洋地说,“没错,我才不要跟他掰扯这些废话。”
“我只会把他拉开,告诉他说,老大人,你别给我装,年纪这么大了,支撑着大家大业不容易,不行的话就让开,旁边凉快待着吧。”
“就让年轻人,给你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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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专门请的先生,授课灵活,陆长卿也不是古板的性子,估摸着孩子们的耐心……主要是睡着的底线,十分慷慨贴心地在谢阿奴彻底睡死前放人离开。
谢阿奴打着连绵的哈欠,被谢阿宝牵着手走出书房,侍从拉开门,暮云漫卷,阶下立着一个高大的背影。
谢阿宝一愣,迟疑开口,“……二叔。”
谢阿奴眯着眼,看清身形后,“你怎么来了?”
“诶,怎么说话的啊……”谢余京依旧不正经,鼓眼煞有其事地反问道,“小阿奴,你怎么不能说,‘二叔,你怎么才来啊!我好想你啊!’”
谢阿奴被二叔的矫揉造作吓出一身恶寒,困意都消散了些。
谢余京乐了,正经了一点,“好了好了,二叔过来是有正事的,你们想不想要收礼?”
谢阿宝干脆利落地拒绝,“不想。”
谢阿奴没什么大不了的,“随便吧。”
谢余京耍泼道,“我管你想不想,不想你们也得跟我走。过几日族中要开祠堂祭祖,你们到时候乖一点,你爹带你们去讨赏。”
听起来像件大事,小孩子没拒绝的资格。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敷衍,“哦,知道了。”
谢余京捏了捏两人的脸,从袖子里摸出来两个铃铛,“拿着吧,一人一份不要吵。”
谢阿奴无语地接过来,他们俩什么时间吵过架。
手上的铃铛周身錾着缠枝莲纹,纹路蜿蜒流转,细若游丝,每一缕花瓣的卷边、枝蔓的弧度都雕琢得极尽精巧。
只是……这个铃铛绳子这么长。
嗯,它是挂脖子上的吗?
铃铛挂脖子,搞得跟狗一样。
谢阿奴怨念地盯着谢余京,满眼你搞什么鬼。
谢余京面上乐哈哈地拍着他的肩膀,“大丈夫不拘小节……”
私底下,谢余京骂死了温疏月那个臭算命的了,法器弄成什么样子不好,非要弄出一个带脖子上的铃铛。
无端害他风评,两个小侄子怎么想他啊!
谢余京怕自己顶不住压力,潦草收尾了句,“老实带着这个,江离你们注意点,别让他们摘下来,遇到麻烦可以用这个跟我联系,对着铃铛讲话就可以了。”
人就跑了。
谢阿奴和谢阿宝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不想带。
谢阿宝叹气,手上一转看了看铃铛,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定睛一看,发现上面有字,他小声念道,“…谢、卿、宁…”
云芷一听笑了,解释道,“这是大公子的正名,小公子的铃铛上想必也有。”
谢阿宝一听有些稀奇,在族中,没什么人会叫他的名字,大多数人都是叫公子,大公子的,像他二叔谢余京那样叫他小名阿宝的已经是极少数了,甚至是他爹,在书房相处的日子里,也是谢阿宝谢阿宝的叫。
刻了名字的铃铛很是新奇,一瞬间就让谢阿宝看顺眼多了。
谢阿宝转头去看弟弟铃铛上的刻字,谢阿奴不甚在意拿给他看,上方规规整整地刻着,谢,卿,吟。
谢阿奴试图跟江离掰扯不带铃铛,可惜江离油盐不进。
吵得累了,他最终放弃。
谢阿奴伸手要抱,“姑姑,我困了。”
最后,江离和云芷一个抱,一个牵。
江离托着谢阿奴的双脚,让他窝在自己胸前,安静睡着。
云芷笑意嫣然,手牵谢阿宝。
听见他难得兴奋,又顾虑着睡着的弟弟,按赖住激动。
谢阿宝细声细语地讲起课上的见闻和铃铛上的名字。
侍女们衣裳绣云纹,提灯照影,从西厢延伸到院子。
可能这是谢阿奴睡觉时,耳边窸窸窣窣不止的一个平静夜晚。
却是多年后,谢阿宝仍无法忘怀的儿时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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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爱屋及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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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会喜欢小阿奴的故事,新书开文,求求收藏喽^_^不行的话,大家给点评论也可以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得知道有没有人想看这个故事,诸位爱卿为何一言不发.jpg 推荐一下《团宠万人迷突然安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