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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翠玉 誓言犹在耳 ...

  •   日头已升至半空,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盱眙城废弃的街巷间。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这座死城最后的喘息。

      魏卿瑶蹲下身,视线与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婆婆平齐。那是一张早已褪色开裂的红木椅,是这废墟中仅存的完整家具之一。椅背上雕刻的祥云纹饰依稀可见,昭示着它昔日的主人曾拥有何等的富贵,如今却只能承载一个枯槁老妪的绝望。老婆婆就瘫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浑身虚脱,仿佛刚才的嘶吼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的头发散乱,沾满了灰尘和枯草,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空洞得让人心悸。

      江倚站在一旁,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小脸上满是愤懑与不解。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醉桃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姐,那个叫什么醉无咎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好像根本不把我们勿离宗放在眼里,连杀人都说得那么轻巧!”

      醉桃笙负手而立,身姿如松,清冷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庭院,最后落在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上。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透着一股寒意:“醉无咎,乃江陵醉氏家主正室夫人容清九所出嫡长子。他不仅是江陵醉氏未来的继承人,也是醉源宗如今的大弟子。”

      “江陵醉氏?”江倚眨了眨眼,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又是个什么地方?难道比我们勿离宗还要厉害?”

      醉桃笙转过身,看着一脸懵懂的小师妹,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江陵醉氏,乃是当今天下四大家族之首。其势力盘根错节,遍布九州,麾下附属氏族不计其数。许多家族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附于醉氏,收受他们的庇护与好处。而这江陵一带,乃至更广阔的疆域,实际上都在江陵醉氏的掌控之中——包括你刚才了解到的醉源宗。”

      听到这里,魏卿瑶心头一跳,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疑惑,轻声问道:“师姐的意思是……醉源宗并非独立宗门?可我记得醉源宗宗主乃是临安容氏的家主容千屿,这与江陵醉氏有何干系?”

      醉桃笙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卿瑶说得不错,明面上,醉源宗确实由临安容氏掌管,宗主之位也世代由容家继承。但不为人知的是,容千屿的亲妹妹也就是刚刚提到的容清九,正是江陵醉氏当家主母。临安容氏之所以能跻身四大家族之列,靠的并非自身底蕴,而是醉氏的扶持。可以说,醉源宗虽挂着容氏的招牌,实则权柄、资源乃至生杀予夺,皆掌握在江陵醉氏手中。”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江倚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指着椅子上的老婆婆,不解地问道:“可是……既然这江陵醉氏如此权势滔天,为何非要赶尽杀绝?这江府老婆婆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甚至连修士都不是,杀了她对醉氏有什么好处?这和江氏遗民又有什么关系呢?”

      问话落下,三人不约而同齐齐转头,目光尽数落在身形孱弱的老婆婆身上。

      老人缓缓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庞,浑浊泛黄的眼眸里蓄满晶莹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与寒气的空气,苍老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响起,每一字每一句,都裹挟着岁月沉淀的苦楚与刻骨铭心的恨意。

      “老身名叫翠玉……众人都唤我翠玉嬷嬷。”

      翠玉轻轻抬手,用粗糙手背擦拭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手臂微微颤抖,往昔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旧事,随着话语缓缓掀开。

      “我本就是盱眙本地土生土长的农家妇人,家世贫寒,家中无半分薄田家产,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早年靠着上山采挖野菜野果、下河捕捞小鱼小虾勉强糊口,每日三餐皆是食不果腹。后来夫君上山采石谋生,不慎失足坠落山崖意外离世,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拉扯着三个尚且年幼懵懂的孩子度日。”

      “那时候的天,也是这般颜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三个孩童年纪尚幼,尚且不懂人世疾苦,只知道饥寒哭闹。我一人扛起养家重担,四处奔波做工换粮,受尽邻里冷眼与旁人磋磨,好几次走投无路,险些撑不住艰难岁月。每每看着孩子们面黄肌瘦、瘦弱单薄的模样,我心中满是酸楚,只恨自己能力微薄,无法给孩儿们一口安稳饱饭。”

      “那日晌午,春日暖阳淡淡洒落街巷,微风裹挟着街边花木淡淡的清香。江府家主江淮叙途经此处,偶然看见母子四人蜷缩在墙角,衣衫破旧不堪,个个面黄肌瘦,整日食不果腹、处境凄惨,心底顿时心生恻隐,便停下脚步出言问询,知晓了我们的悲惨境遇后,当即善心收留了我,让我进入富丽堂皇的江府之中,做一名打理内务的掌事嬷嬷。”

      “踏入江府的那一刻,我仿佛从泥泞苦海踏入人间仙境。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流水雅致清幽,下人仆从各司其职,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温婉气度。往后安稳日子日复一日缓缓流淌,我感念江家恩情,做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府中大小事务皆用心打理,不敢有半分懈怠疏漏,一心只想以微薄之力报答收留之恩。府中上下待人宽厚和善,家主夫人温婉慈爱,府中小小姐活泼可爱,那段安稳岁月,成了我这辈子最安稳温暖的时光。”

      “变故降临的那一日,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那日府中丹药储备不足,我奉命前往热闹繁华的灵坊采买丹药。行至坊市中段,原本喧闹的街道忽然被人群围堵,前方围拢起密密麻麻一大群路人,孩童凄厉尖锐的哭喊声夹杂在嘈杂议论声之中,声声刺耳,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心头,我心头一紧,顾不得手中购置的物件,连忙奋力挤过层层围观人群,眼前出现的一幕,瞬间让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我亲眼看见自己三个年幼的孩儿,正被一群身着统一服饰、神情蛮横凶狠的醉氏侍从团团围在街巷中央,棍棒鞭梢肆意挥舞,三个孩子蜷缩在地,被打得遍体鳞伤,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染红。”

      翠玉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五指紧紧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之中,指节瞬间泛出青白之色,刺骨的痛感都无法压制心底翻涌的恐慌与悲愤。尘封多年的惨烈画面再度浮现眼底,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我像是疯魔一般不顾一切扑过去,张开瘦弱的臂膀死死用身体挡在孩子们身前,将三个受惊啼哭的孩子牢牢护在怀里。我双膝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弯腰俯身对着一众侍从苦苦哀求,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一遍遍恳请他们手下留情,放过尚且不懂世事的孩童。”

      “冰冷的长鞭毫不留情狠狠抽打在我的脊背肩头,坚硬厚重的刀鞘重重砸落在我的头顶身躯,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可彼时的我全然浑然不觉。我眼中只有瑟瑟发抖的孩子,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拼尽自己性命,也要护住骨肉至亲。温热的血水顺着额角缓缓滑落,模糊了全部视线,透过血红的光影,我绝望地看着身受重伤的儿女。”

      “血糊住了我的眼睛,我看见二儿稚嫩的胳膊被锋利的鞭子抽得皮肉外翻,森森白骨隐约显露在外;大儿结实的额头被厚重的官靴狠狠踩踏,汩汩鲜血顺着脸颊不停流淌;尚且年幼懵懂的小女儿无力趴在冰冷地面上,哭得声嘶力竭,稚嫩的嗓子早已沙哑不堪,连哭喊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翠玉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悲切,苍老干枯的双手在半空之中胡乱挥舞抓挠,肢体剧烈晃动,仿佛此刻依旧身处当年险境,还在奋力与眼前无形的凶恶敌人拼死搏斗。深陷梦魇般的过往,让她整个人都陷入极致的痛苦之中。

      “人群中走出一名样貌白净的侍从,眉眼间没有半分怜悯善意,只剩漠然与残忍。他缓缓蹲下身,手中握着缠绕铁刺的长鞭,用鞭子的柄尖用力挑起我的下巴,强行逼迫狼狈不堪的我抬头直视他。”

      “他脚上穿着绣着繁复金线纹样的名贵锦缎靴子,趾高气扬地狠狠踩住我散乱的发丝,冰凉锋利的剑尖直直抵在我小儿子的喉咙之上。冰冷刺骨的剑锋紧紧贴着孩童娇嫩的肌肤,重压之下,孩童脖颈处的皮肉深深凹陷下去分毫,只需微微向前一送,便是生死相隔。”

      那名侍从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跪地的我们四人,眼神轻蔑鄙夷,如同看待路边随处可碾死的蝼蚁臭虫,嘴角肆意勾起一抹残忍戏谑的笑意,冰冷刻薄的话语一字一顿砸落下来,字字诛心。

      “他看着我,像看一条臭虫一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冷笑着说:‘不过是几条贱命罢了,你以为你的跪,很值钱么?’”

      轻飘飘一句话语,碾碎了翠玉所有的卑微祈求,也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击碎。这份刺骨的屈辱与绝望,如同一块烧得通红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刻在翠玉的灵魂深处,数十年岁月流转,依旧无法磨灭半分伤痛。

      “那一刻我彻底陷入无边绝望,心口窒息般难受,满心皆是不甘与恨意。我恨不得拼死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哪怕就此同归于尽,也要护住自己的孩子。就在那冰冷剑锋即将划破我孩儿们的喉咙,生死存亡的危急一瞬间……”

      讲到此处,翠玉紧绷的神情骤然舒缓下来,浑浊的眼眸之中褪去恐惧,慢慢漾开柔和温润的光晕,眼底盛满无尽的崇敬与深切的怀念。江淮叙的出现,是那段黑暗可怖岁月里,唯一刺破阴霾、照亮前路的暖阳光芒。

      “江家主来了。”

      “家主江淮叙当时恰好正在灵坊周边,巡视家族名下经营的产业商铺,街巷间突兀爆发的激烈冲突与孩童哭喊吵闹声,很快传入随行随从耳中。听闻此处发生骚乱纷争,他当即带着一众贴身随从快步赶赴事发之地。”

      翠玉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清晰复刻出当年的模样,每一处细节都未曾遗忘。

      “他骑着一匹神骏矫健的枣红色骏马,身姿挺拔端正,身上身着一袭用料华贵的玄色锦袍,衣身绣着暗纹云图,气度雍容沉稳。纵然只是世俗世家的一族之主,周身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扑面而来,让方才气焰嚣张、肆意妄为的一众醉氏侍从,嚣张的气焰瞬间凝滞消减大半。”

      “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如同寒潭深水,让那个白净侍从不由自动地缩了缩脖子。”

      “家主挥了挥手,只说了两个字:‘退下。’”

      “那侍从脸色变了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迎上家主那冰冷的目光,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收起剑,整理了一下衣襟,斜睨了江淮叙一眼,语气阴阳怪气:‘哟,这不是江家主吗?怎么,这点小事也要劳烦您的大驾?我们不过是替上面清理一下路边的垃圾,没碍着您办事吧?’”

      “他身后的打手也停了手,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像是在看一场笑话。那种眼神里透着一股底气十足的傲慢——仿佛在说,你一个管地方的家族首领,也敢管我们醉氏的闲事?”

      “家主没理他。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们身边。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他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去孩儿们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他从随从手里接过药箱,亲自为大儿包扎伤口,那双手,很稳,也很暖。”

      翠玉哽咽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破碎不堪:“那一刻,老身就在心里发誓,翠玉这条烂命,从今往后,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哪怕是做牛做马,我也一定要报答家主的恩情!”

      然而,誓言犹在耳畔,命运的残酷却已悄然降临。

      翠玉的声音陡然变得空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迷茫与恐惧。

      “家主见孩儿们伤得不轻,特地准许我回乡下老家,安心照料他们。我便磕着头谢了恩,回了乡下。我在乡下悉心照料了他们一年,一年啊!我日日祷告,谢江家庇佑,盼着早日回去报效……”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越来越剧烈,仿佛正在经历某种无法承受的恐怖。

      “可当我回到盱眙城时……一切都变了!江府还是那个江府,可人……人不是那个人了!”

      “往日的和气荡然无存,到处死气沉沉,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家主……家主他变了!江淮叙变得暴躁易怒,残忍异常!他动辄打骂下人,昔日温润的君子,变成了嗜血的魔鬼!”

      翠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可置信,死死盯着虚空,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噩梦:

      “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他亲手……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女儿。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空旷的正厅里炸开。

      江倚猛地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翠玉。

      而在阴影处,原本一直维持着平静的魏卿瑶,身形猛地一僵。

      她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脸色在明亮的日光下却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平日里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惊骇与茫然。

      女儿?

      她?魏卿瑶?江钰?她就是江府唯一的千金,是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独女啊!

      那个记忆中温润如玉、连下人都体恤有加的父亲,怎么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那个女儿是谁?如果那个女儿是真的,那她魏卿瑶又是谁?

      一种冰冷的、诡异的猜忌,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翠玉像是被这段回忆彻底击垮,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她佝偻着腰,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落在那件破旧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婆婆!”江倚连忙上前,想要帮她顺气,却被翠玉一把抓住了手腕。

      翠玉的手像铁钳一样冰冷而有力,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幽怨的天空,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与恐惧。

      “你以为……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翠玉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江淮叙……他不仅杀了女儿……他还……他还吃了他女儿的心肝!”

      轰!

      这一次的冲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江倚吓得尖叫一声,猛地甩开了翠玉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小脸煞白。

      魏卿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翠玉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句令人作呕的话语。

      吃……吃了女儿的心肝?

      这还是人吗?这还是那个教她读书写字、带她骑马射箭的父亲吗?

      翠玉似乎觉得还不够,她继续癫狂地笑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哈哈……那天的血……好多血……家主就站在血泊里,手里拿着还在滴血的东西……他看着我……他看着我笑……他说,‘翠玉,你也想尝尝吗?’”

      “我吓坏了……我疯了一样跑出去……跑了一整天……直到晕倒在路边……”

      魏卿瑶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个画面。她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老妇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如果翠玉说的是真的,那江淮叙已经不是变坏了,他是彻底堕落成了恶魔。

      “后来……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回去了……”翠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又开始涣散不定,“我在城里流浪……听说家主疯了……听说他开始勾结邪魔,用活人的心肝做药引……先是下人……后来是族人……”

      “玄和九年冬至,江陵醉氏与临安容氏联手将江氏罪行昭告天下,下令:

      火烧江府,屠尽盱眙!”

      “那天夜里,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我混在逃难的人流里,眼睁睁看着那座辉煌的府邸化为灰烬!江府上下几百口,盱眙城的百姓,像猪狗一样被宰杀!我捡了一条命,从此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直到今日……”

      翠玉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只剩下无尽的悲恸与颤抖。

      正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翠玉破碎的呜咽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醉桃笙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如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将所有的震惊与思虑都压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透着丝丝顾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罪行确凿,醉氏只是顺势而为。”

      阴影里,魏卿瑶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所有的震惊、悲恸、迷茫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她看着翠玉,看着这个被江府收留、又被江府毁灭的老人,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来伸冤的。她以为江氏是清白的,是被醉氏陷害的。

      可是……如果翠玉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那个温润如玉的父亲,真的变成了嗜血的魔鬼?如果那些罪行——杀女、暴虐、勾结邪魔——都是真的?如果醉氏只是实事求是地揭发了这一切?

      那么,她魏卿瑶是谁?她是一个罪人的女儿?一个被掩盖的罪恶的幸存者?

      江氏,那个她引以为傲的、繁花似锦的江氏,原来从根子上,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魏卿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气血。她走上前,反手握住了翠玉粗糙冰凉的手,力道坚定而沉稳。

      “翠玉婆婆,过去已矣。江府虽毁,但我勿离宗在此立誓,定会护你周全,也必查清这背后之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探究的光。

      “这里不能久留。醉无咎既来过,必会再来。婆婆,跟我们走吧。”醉桃笙道。

      “好……好……老身跟你们走……” 翠玉抹了一把眼泪,在江倚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

      就在准备离开时,一股奇异的香气却突然从后院深处飘来。那是一种极其淡雅、却又极其熟悉的香味,像兰花,又像檀香,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

      魏卿瑶猛地转头,看向那香气传来的方向——那是江府曾经的祠堂所在地。

      “那是……”她眉头紧锁。

      醉桃笙也嗅到了那股味道,神色一凛,周身涌动的灵力瞬间收敛,将她们护在身后:“是‘忆梦香’。有人在施法,试图勾起这片土地上残留的记忆。”

      风更大了,吹得满地的枯叶飞舞。在那破败的祠堂旧址上,迷雾开始弥漫,光影开始交错。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纱幔正在被缓缓揭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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