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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冲突 此事若是传 ...

  •   第二日
      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醉桃笙便带着魏卿瑶与江倚向慕容渡越告假,一路往盱眙城内而去。

      暮春时节的风本该温润和煦,可吹在盱眙城的街巷间,却带着几分萧瑟与寒凉。风卷着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掠过街边紧闭的铺门,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这座城池在无声地叹息。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走过的百姓也都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往日市井的喧嚣热闹荡然无存,整座城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霾之下。

      醉桃笙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威仪,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象,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魏卿瑶走在中间,一身浅碧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只是她的指尖始终微微攥着,目光落在前方,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江倚年纪最小,一身鹅黄短打,灵动俏皮,原本一路上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踏入盱眙城后,也被这压抑的氛围感染,渐渐收了声,只是偶尔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三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越往城南走,周遭的景象便越是颓败。原本气派的宅院院墙斑驳,不少门户上贴着封条,墙角长满了荒草,连枝头的鸟鸣都显得稀疏寂寥。江倚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快步凑到魏卿瑶身边,仰着小脸轻声问道:“三师姐怎么没来啊?昨日说好一同出行的,怎么偏偏今日落下了她?”

      魏卿瑶回过神,看着眼前一脸好奇的小师妹,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解释道:“她被先生扣下来背书了。昨日先生不是抽查课业吗,南栀好几篇经文没答上,今日便被罚留在宗门抄书默记,不得随意外出。”

      “可怜的三师姐呦。”江倚闻言,立刻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街巷间传开,打破了几分死寂,“昨日先生训斥她,让她明日必须背的时候,她就唉声叹气了,这下可要好好遭一番罪了。”

      魏卿瑶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想叮嘱她小声些,前方的醉桃笙忽然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向不远处,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到了。”

      “到了?哪儿哦?”江倚闻言,立刻好奇地从魏卿瑶身后探出头,顺着醉桃笙的目光望去,小脸上满是疑惑,“师姐说的是哪里呀,我怎么没瞧见特别的地方?”

      醉桃笙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落在空气中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盱眙江氏。”

      三人缓步上前,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宅院昔日定然气派非凡,高墙阔院,飞檐翘角,只是如今早已不复当年荣光。青灰色的砖墙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里泛黄的土坯,墙头上的琉璃瓦碎裂残缺,歪歪斜斜地挂着,几株枯藤死气沉沉地攀附在墙上,更显破败。两扇朱红大门半敞着,漆皮龟裂脱落,铜制门环锈迹斑斑,门楣上原本镌刻的“江府”二字被利器刮磨得模糊不清,只剩浅浅的印痕,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昔日的荣光与如今的凄凉。

      踏入院门,一股腐朽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让人心中发闷。偌大的庭院里荒草丛生,没过脚踝,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早已荒芜,名贵的牡丹、芍药被连根拔起,枯枝败叶散落一地,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庭院中央的青石地砖开裂翘起,积着浑浊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四下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死气沉沉得令人窒息,仿佛这座宅院早已被世间遗忘,只剩下一片荒芜与凄凉。

      三人穿过庭院,走进正厅,屋内的景象更是一片狼藉,却又处处透着昔日的富贵繁华。墙角立着一面硕大的西洋镜,镜面虽布满划痕,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的雕花镜框,鎏金纹路虽黯淡,仍能窥见当年的华贵;一旁的高颈青瓷瓶是难得的珍品,釉色温润,瓶身绘着缠枝花卉,如今却歪倒在地上,瓶口磕出缺口,内里插着的早已不是鲜花,而是干枯发黑的芦苇;地上散落着被撕扯破坏的丝绸锦缎,质地精良,纹样华贵,如今却沾满尘土,揉成一团;珍珠、玛瑙、金银饰品散落各处,有的被踩碎,有的被弯折,昔日价值连城的宝物,此刻如同废石般被弃之不顾。眼前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证明,这座府邸昔日是何等的富贵显赫,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魏卿瑶站在正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狼藉,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前破碎的陈设,与记忆深处的画面渐渐重叠,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飘回了那个繁花似锦、暖意融融的江府。

      在她还没有改名换姓叫魏卿瑶的时候,在她还是江钰的时候,那时的江府,是盱眙城人人艳羡的名门望族,庭院深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与华贵。春日里,满园牡丹芍药竞相绽放,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花香馥郁,引得蜂蝶翩跹;夏日荷塘莲叶田田,锦鲤嬉戏,清风拂过,荷香满院;秋日丹桂飘香,冬日红梅映雪,一年四季,皆是如画景致。府内仆从井然,笑语声声,处处洋溢着安稳祥和的气息,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父亲江淮叙身为江氏家主,整日里在公堂之上处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晨曦微露便出门,暮色沉沉才归家,即便如此,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始终恪尽职守,清正自持,在盱眙城内颇有美名。

      每当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母亲总会早已备好温热的茶水与精致的点心,牵着年幼的魏卿瑶,在庭院里等候。母亲一身温婉衣裙,眉眼温柔,看着风尘仆仆的父亲,总会轻声打趣:“瞧瞧你,忙成什么了,整日泡在公堂之上,也不来看看孩子,莫不是把我和钰儿都忘了?”

      父亲闻言,总会卸下一身疲惫,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水,再从食盒里拿起一块刚蒸好的荷花糕,小心翼翼地喂到魏卿瑶嘴边。那荷花糕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荷香,是魏卿瑶最爱的滋味,父亲的指尖带着薄茧,却格外温柔,总能让她心头满是暖意。

      闲暇之时,父亲便会推却一切应酬,带着魏卿瑶到盱眙城内的街市上转转。街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小玩意让人目不暇接。捏面人的艺人手法灵巧,转眼便捏出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吹糖人的小贩引得孩童围聚一团;糖葫芦红彤彤一串,裹着晶莹的糖衣,香气诱人。每次看到新鲜有趣的小玩意,魏卿瑶总会迈不开脚步,仰着小脸缠着父亲买下,父亲总是宠溺地一一应允,从不拒绝。每当拿到心仪的物件,魏卿瑶总会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那是独属于孩童的纯粹快乐,简单又真挚,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那时的江府,父慈母爱,阖家团圆,繁华安稳,岁月静好。她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珍宝,是江府众星捧月的小姐,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温暖如春,她曾以为,这样的美好会一直延续下去,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大人,大人饶命啊!”

      一声凄厉悲绝的哭喊骤然从后院传来,划破了宅院的死寂,像一把尖锐的利刃,狠狠扎进魏卿瑶的心底。

      她浑身猛地一激灵,瞬间从美好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眼前的狼藉与荒凉再次清晰地映入眼帘,心头骤然一紧。那声哭喊太过绝望,瞬间勾起了她心底最深的梦魇,她猛地想起了当年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想起了火光中的惨叫与哭喊,想起了家园尽毁的绝望,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走,去看看。”醉桃笙最先反应过来,神色一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往后院而去,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

      魏卿瑶压下翻涌的情绪,紧跟其后,江倚也收起了嬉笑之色,小脸紧绷,快步跟上。三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沉。

      只见后院的空地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佝偻着身子,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衣衫破旧,沾满尘土,满头白发凌乱地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渗出血丝,一颗鲜红的血珠挂在额角,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一双浑浊的老眼泪眼婆娑,满是恐惧与绝望,死死望着迎面而来的醉桃笙三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婆婆的面前,站着两名手持长剑的卫士,身着劲装,面色冷硬,眼神凶狠,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老婆婆,满是不耐与暴戾。

      “没听见吗?”其中一名卫士厉声呵斥,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宗主有令,凡是与盱眙江氏有关者,杀无赦!我们念在你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心善留你一条生路,你却不识好歹,执意赖在此处不肯离去,真当我们不敢下手杀你?”

      老婆婆被呵斥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叩首,声音嘶哑破碎,满是哀求:“饶命,饶命,仙姑,救救我……求各位仙姑发发慈悲,救救我这老婆子吧……”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醉桃笙三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绝望得让人心头发酸。

      就在此时,一道轻佻的声音响起,一名手拿长剑的少年从两名卫士身后缓步走出。他身着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与散漫,目光落在醉桃笙三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淡淡开口:“哦?原来是勿离宗的内门弟子。此地乃我醉源宗管辖境内,还请三位不要多管闲事,免得自惹麻烦。”

      醉桃笙上前一步,身姿挺立,目光清冷地看向少年,语气沉稳有力:“在下勿离宗弟子醉桃笙,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话音未落,醉桃笙周身骤然散出浑厚的灵力威压,如同一股无形的巨浪,猛然朝着两名卫士席卷而去。两名卫士不过是寻常护卫,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威压,瞬间脸色惨白,重心不稳,踉跄着双双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却难以起身,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醉桃笙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那名少年,声色俱厉,字字铿锵:“醉源宗向来以清明处事立世,在修真界名声浩大,没想到贵宗弟子竟在境内欺压百姓,滥杀无辜,对垂垂老矣的妇人也下此狠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必定有损贵宗清誉,对宗门的名声,可是会颇有影响啊!”

      少年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轻笑一声,语气轻佻又带着玩味,缓缓开口:“哦哦,原来是醉桃笙师姐,久仰大名。在下醉源宗内门大弟子,乃是江陵醉氏长子——醉无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老婆婆,又落回醉桃笙身上,故作无辜地说道:“我想醉师姐定是误会了。并非我们有意为难,实在是这位老妈妈执意不肯离开江氏旧宅,我们只是奉宗门之命办事而已。既然醉师姐觉得此举不妥,那便将此处交由醉师姐处理便是,不论如何,也绝不能影响到我醉源宗的名誉,你说,是吧?”

      醉无咎紧紧盯着醉桃笙,眼神里的玩味与挑衅毫不掩饰,全然没将眼前的对峙放在心上。他唇角噙着一抹轻慢的笑意,看向醉桃笙三人,语气戏谑,向着那两名士卫道:“走吧,此处便留给公平公正的勿离宗弟子慢慢解决吧,我们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说罢,醉无咎轻笑一声,挥了挥手,带着依旧瘫在地上的两名卫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脚步从容,姿态轻慢,仿佛刚才的威逼杀戮,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儿戏。

      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江倚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跑到老婆婆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身躯,声音温柔又带着心疼:“婆婆,您没事儿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快起来,别跪在地上了。”

      老婆婆被江倚扶起,身子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醉锦淮等人离去的方向,积攒已久的悲愤瞬间爆发,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他们是土匪!是强盗!是蛊惑人心的妖怪!一群狼心狗肺的怪物!”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恨意与绝望:“害我江氏家破人亡,那么大的一个氏族,百年基业,亲朋好友,上上下下几十上百口人,说没就没了啊……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什么都没了……”

      老婆婆的情绪彻底崩溃,从最初的嘶吼控诉,渐渐变成失声痛哭,再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小声呜咽。那哭声悲切至极,夹杂着无尽的绝望与伤痛,被萧瑟的风吹散在破败的宅院之中,飘得零零碎碎,却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让人闻之落泪,听者心酸。

      魏卿瑶站在一旁,听着老婆婆泣血的哭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江府,回忆里的繁华温暖与现实的破败凄凉形成尖锐的对比,心头的痛楚翻涌不息。她紧紧攥着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眶微微泛红,心底的恨意与决心悄然滋生。

      醉桃笙望着老婆婆悲痛欲绝的模样,又看向这座荒芜破败的江氏府邸,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沉郁。她深知,这场看似偶然的冲突,绝非表面那般简单,醉源宗对盱眙江氏赶尽杀绝的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而她们三人,已然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前路漫漫,风波骤起,一场关乎正义与阴谋、仇恨与救赎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风依旧在院落间穿行,带着萧瑟与寒凉,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破败的江府里,哭声渐息,只剩下无尽的沉寂与压抑,仿佛在等待着一场注定到来的风暴,也在默默诉说着一段被鲜血与泪水浸染的过往。而魏卿瑶知道,从踏入这座宅院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无法回避过往的伤痛,必将循着蛛丝马迹,揭开江氏覆灭的真相,为逝去的族人,讨回一个公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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