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学堂 江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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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晨雾如轻纱般笼着连绵青山，微凉的水汽裹着山间草木的清冽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勿离宗沐风堂四周。檐角垂落的露珠顺着青瓦瓦当缓缓滴落，在堂前青石地面溅开细碎晶莹的水痕，晕开一圈圈浅浅湿痕。堂内窗明几净，采光通透，打磨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地面映着窗棂的纹路，一排排松木书案整齐排列，案上摆放着整齐的典籍与笔墨纸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陈旧书卷气与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本该是静谧肃穆、只闻书页翻动声的授课之地，此刻却被一声怒喝骤然撕破了清晨的安宁。
“慕容礼！你简直不可理喻！”
讲台上，墨寒亭身着一袭洗得略显陈旧的藏青色长衫，须发微霜，眉目间带着教书先生特有的严厉，手中握着的竹戒尺狠狠拍在梨木书案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之大震得案头叠放的宣纸簌簌颤动，连案角的青铜镇纸都微微挪动。他面色涨得通红，胡须因怒意不住颤抖，指尖死死攥着戒尺，身子都气得微微发颤，一双历经世事的锐利目光死死钉在下方缩着脑袋、恨不得埋进桌案的少女身上，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斥：“让你背了多日的宗门典籍，晨昏不辍，合着半句不曾入心？课堂之上当众提问，你却一问三不知，支支吾吾半个字答不上来，你平日那点蹦蹦跳跳的机灵劲儿，都用到何处去了！”
慕容礼耷拉着脑袋，两根纤细的指尖不安地绞着浅粉衣裙的边角，把柔软的布料拧出一道道褶皱，小脸上满是委屈与慌乱，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大声辩解。她偷偷抬眼瞄了瞄怒形于色的先生，见他神色愈发严厉，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嘟囔着狡辩，声音软乎乎带着几分惯有的耍赖与娇憨：“先生，这不怪我……那些典籍字句晦涩拗口，文辞古奥，绕来绕去根本记不住。我本就天生记性差，能记下零星半点已然不易，您就饶我这一次吧，下次我一定好好背，绝不偷懒……”
这番歪理一出，墨寒亭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强词夺理，随即又气又笑，嘴角狠狠抽搐，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咬牙切齿道：“少在此油嘴滑舌！休要拿记性不好当作推脱的借口！限你明日之内，将整篇典籍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若再不成，便去戒律堂领罚，闭门抄录百遍宗门规训，一日之内不得完成，便不许进食！”
慕容礼瞬间垮下小脸，原本灵动的眉眼耷拉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花朵，蔫蔫地应了声“知道了”，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双手放在膝头，再不敢多言，只是偷偷用余光瞥向一旁端坐的魏卿瑶，眼底满是求救的神色。
墨寒亭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缓缓扫过堂内端坐的弟子，最终落在靠窗一隅的身影上，语气渐缓：“强行背书确是为难你们这些小辈，但宗门根基常识，关乎修行路数与江湖认知，必须烂熟于心。魏卿瑶，你素来沉稳内敛，勤学善记，你来应答几个问题。”
靠窗一隅，魏卿瑶正安坐静思，指尖轻轻搭在案头的典籍上，身姿端正，气质沉静。闻言立刻起身，身姿挺拔如青竹，双手交叠规矩地置于身前，微微垂首，语气恭谨平和，不卑不亢：“是，先生请问。”
墨寒亭神色缓和几分，捋着胡须开口：“勿离宗开宗者为何人？”
“仪婉君，慕容策书。”魏卿瑶几乎不假思索，声音清亮利落，吐字清晰。
“醉源宗所擅何术？宗门宗旨为何？”
“虚浮假象，幻镜奇术，以迷障惑敌，以幻境炼心。”
接连几问，无论是宗门渊源、江湖势力，还是修行要义，她皆对答如流，半分迟疑也无。墨寒亭脸上笑意渐深，连连点头，显然十分满意，随口便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盱眙江氏曾为一方望族，声势显赫，最终因何事被何人所灭？”
魏卿瑶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收拢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如同平静湖面被石子轻触泛起的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声音比刚才略微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江氏……无罪。”
“放肆！”墨寒亭脸色骤变，刚刚缓和的怒意瞬间翻涌而上，再度拍案厉声呵斥，声音震得堂内空气都微微颤动，“史书所载，白纸黑字，盱眙江氏为非作歹、横行乡里，私藏禁术，勾结邪祟，搅得境内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你竟敢在课堂之上妄言无罪，简直是非不分、混淆是非！”
魏卿瑶抬眸，神色依旧沉静，没有丝毫慌乱，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儿时曾随亲人途经盱眙，所见江氏属地民风淳厚，百姓安居乐业，市集热闹安稳，江府待人宽厚，以仁守土护民，从未有过史书所载的欺压恶行。”她语气平和，并未失态，只是心底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一闪而过，闷涩难言。
墨寒亭看着她执拗坚持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语气渐渐带上几分劝诫与叹息：“阿瑶，你年纪尚轻，涉世未深，莫被表面景象所迷。你只看得见明面上的安稳祥和，怎知幕后藏着的阴私真相？那江氏家主江淮叙，表面温厚仁义，实则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忍心痛下杀手，掩盖秘辛，此等之人最擅伪装仁义、颠倒黑白，你切莫被他的假象蒙蔽了心智！”
“亲生女儿……”魏卿瑶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的困惑与恍惚，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丝莫名的惶惑悄然滋生，可她很快收敛心神，面色平静，没有再多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好了，安澜。”墨寒亭见她神色微动，不愿再纠结这桩陈年旧案，便抬手打断，语气放缓，“旧事已成尘埃，不必过多执着，以免乱了心境。继续应答，当今江湖四大宗门，为哪四宗？”
魏卿瑶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往日的平稳清亮：“醉源宗，勿离宗，莫言宗，弑邪宗。”
墨寒亭满意点头，挥手示意她落座，继续讲授课业，从宗门修行禁忌谈到江湖势力纠葛，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可魏卿瑶坐回案前，虽表面端坐静听，指尖却轻轻抵着桌沿，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早已飘远。先生方才的话语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心底微微泛起涟漪，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火海、风雪与母亲的叮嘱，在这一刻悄然翻涌，只是她素来隐忍，并未显露过多异样。
堂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窗棂上，为肃穆的沐风堂添了几分暖意。慕容礼偷偷侧头看向身旁的魏卿瑶，见她神色平静，悄悄松了口气，又愁眉苦脸地盯着案上的典籍，为背书一事唉声叹气。
课业结束后，弟子们陆续散去，慕容礼立刻凑到魏卿瑶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撒娇：“二师姐，你方才也太厉害了吧，先生问什么都答得上来，不像我，笨头笨脑的总被骂。你待会儿能不能教教我背典籍呀，不然明日我真的要被先生罚去抄规训了！”
魏卿瑶看着她一脸苦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好，午后闲暇，我陪你一同梳理。”
慕容礼瞬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蹦蹦跳跳地拉着她往庭院走去，恰好遇上抱着食盒走来的江倚。小师妹梳着乖巧的双丫髻，浅青色衣裙衬得眉眼愈发软糯，食盒里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与清甜的花茶，看见二人，立刻笑着迎上前：“二师姐，三师姐，我刚去膳房拿了点心，一起吃呀。”
午后，阳光彻底穿透薄雾洒下暖融融的光，驱散了山间残留的晨寒。勿离宗庭院内桂树亭亭，清甜的香气随风漫溢，萦绕在鼻尖，令人心神舒畅。石桌石凳擦拭得干干净净，江倚捧着青瓷碟，将软糯的桂花糕一一摆开，又斟上三杯温热的花茶，水汽袅袅，带着淡淡的花香。
江倚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啃食，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乖巧囤食的小松鼠，模样娇憨可爱。她慢慢咽下口中甜糕，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身旁静坐远眺的魏卿瑶，语气满是好奇与向往：“二师姐，今日课堂上先生提到的盱眙江氏，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呀？听着好神秘，好像是很厉害的家族呢。”
魏卿瑶望着院外层叠的青山，目光渐渐飘远，仿佛穿透层层枝叶与云雾，望见了记忆里那片山清水秀的故土。声音轻柔，裹着无尽的怀念与深藏心底的温柔，一字一句，缓缓诉说：“盱眙是个很好的地方，青山连绵起伏，溪水潺潺绕镇，春日繁花满枝，姹紫嫣红，夏日杨柳垂堤，清风拂面，秋日稻浪翻滚，冬日雪落如画。盱眙江氏也是很好的家族，族中之人待人宽厚，守一方水土平安，镇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安居乐业，处处都是安稳祥和的模样。”
她的语气轻柔缱绻，像是在诉说最珍贵的宝藏，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那是属于故土与亲人的温暖念想，即便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初。
“哇，那也太好了吧！”江倚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向往，双手托着腮，“听起来比咱们宗门脚下的小镇还要美，真想亲眼去看一看呀。”
“是，很美。”魏卿瑶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与怅惘。那些美好早已葬身火海，如今只剩尘封的记忆，与一身背负的隐秘。
“只不过如今，盱眙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已是醉源宗的辖地。”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廊下缓缓传来，醉桃笙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素白长裙随风轻轻拂动，身姿亭亭玉立，眉眼清冷疏离，语气平淡无波，“若是你们真的想去看一看，明日我便可带你们同往，一来开阔眼界，二来也能知晓江湖地势。”
“好呀好呀！多谢大师姐！大师姐最好了！”江倚瞬间欢呼起来，拍着小手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期待。
魏卿瑶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风过林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嗯……”她心底五味杂陈，既想重回故土找寻真相，又怕揭开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陷入更深的迷茫与痛苦。
醉桃笙缓步走到石桌旁，清冷的目光落在魏卿瑶身上，微微眯起眼眸，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审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洞悉。她在宗门修行多年，心思细腻，早已察觉这位二师姐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今日听闻她对江氏的熟悉程度，更是加深了心中的疑虑。
魏卿瑶心头微紧，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抬眸迎上她的视线，强装平和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地问道：“大师姐，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醉桃笙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语气平淡，却字字直指要害，不带半分迂回：“你似乎……对盱眙江氏，格外熟悉，熟悉到不像是儿时偶然路过，更像是久居于此，刻入骨髓的记忆。”
魏卿瑶心尖骤然一紧，指尖悄然攥紧，掌心微微泛出薄汗，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神色淡然地掩饰道：“只是儿时偶然去过一次，那时年纪尚小，所见景象太过深刻，许是记性好，便一直记到如今罢了。”她的语气平稳自然，听不出半分破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醉桃笙看着她强装镇定、刻意掩饰的模样，没有再多问，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回以一抹浅淡却礼貌的笑意，微微颔首，转身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衣袂翩跹。可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反复默念着：你真的，只是儿时偶然去过一次吗？魏卿瑶，你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泛黄的落叶轻轻旋转，落在石桌旁，又被微风卷向远方。魏卿瑶望着眼前嬉笑打闹的慕容礼与满眼期待的江倚，嘴角的浅淡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心事。
心底的隐痛、关于身世的谜团、先生口中父亲杀女的话语、醉桃笙的探究目光，如同暗夜里疯狂蔓延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在她的心口，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有些过往终究无法逃避，有些真相，终究要亲自去探寻。明日的盱眙之行，或许便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开端，而她背负的血海深仇与身世隐秘，也终将在岁月里，慢慢浮出水面。
阳光渐渐西斜，将三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庭院里的桂香依旧清甜，可魏卿瑶的心底，却早已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