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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从今天起, ...

  •   玄和九年冬至
      朔风如刀,卷着鹅毛碎雪,在空寂的长街上横冲直撞,刮得窗棂呜呜作响,连墙角的枯草都被冻得僵死弯折。玄和九年的冬至,本是人间围炉守岁、暖酒话家常的日子,寻常巷陌里尚且飘着炭火气与饭菜香,可朱门高墙的江府,却被一片狰狞的赤红与浓黑彻底吞噬。
      冲天浓烟裹着火星滚上云霄,将铅灰色的天幕熏得浑浊不堪,连飘落的雪花都在半空中被热浪蒸融,化作湿漉漉的冷雾。烈火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獠牙般的火舌疯狂舔舐着朱红廊柱、雕花木梁,昔日精致亭台在烈焰中噼啪作响,寸寸化为焦炭,断木残瓦轰然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滚烫火星,灼热气浪卷着焦糊味、血腥气扑面而来,把整座江府烧成了人间炼狱。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刺破风雪,也撕碎了冬至夜本该有的安宁。素衣妇人发髻散乱,珠钗早已不知去向,几缕枯涩的发丝黏在被烟火熏黑的脸颊上,华贵衣裙被火星燎出无数破洞,边缘还卷着焦灼的黑痕,裸露的肌肤被烈焰灼得通红起泡,每一寸都像是在被钝刀割磨。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滚烫的火海中艰难匍匐,指尖死死抠着烧得发烫的青砖,石屑嵌入指甲缝,磨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怀里却紧紧护着那个年仅五岁的孩童,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他挡下所有飞溅的火星与灼人的热浪。
      孩童小脸被浓烟熏得乌黑,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极致的惊恐,小身子瑟瑟发抖,紧紧攥着妇人残破的衣襟,连哭都忘了,只敢怯生生缩在那方尚且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母亲急促的心跳与越来越重的喘息。
      妇人每向前挪动一寸,都牵扯着浑身灼痛,喉咙里涌上腥甜,却硬是咬牙咽了回去。她微微侧过身,将孩子更紧地护在胸腹之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抹温柔却惨白如纸的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烈火烤干了水分,又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无尽的不舍、牵挂,还有沉到骨血里的温柔:“钰儿,别怕……好好儿 活下去,娘不求你报仇,娘只要你朝朝如愿,岁岁安澜……”
      她抬起布满血痕的手,轻轻拂去孩子脸上的烟灰,滚烫的泪水混着烟尘滑落,在孩子乌黑的脸颊上晕开一道浅浅的湿痕,凉得刺骨。“从今天起,你叫魏卿瑶,世上再无江钰……忘了这里,忘了仇恨,好好活着。”
      话音落定,妇人眼中最后一丝柔软被决绝取代。她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海,听着木梁断裂的巨响,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猛地将孩子朝着院外那堆干燥避风的茅草堆推去。
      孩童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重重摔在柔软却冰冷的草堆里,雪粒扎在脸上,又冷又疼。他懵懵懂懂地抬头,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温暖的身影,被轰然塌下的火梁狠狠吞没。猩红火焰瞬间攀满妇人全身,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道模糊的轮廓,便连同那抹素色身影,在狂风烈火中化为灰烬,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
      孩童呆呆坐在草堆里,寒风卷着雪粒疯狂抽打在他脸上,刺骨的冷意蔓延四肢百骸,可心底翻涌的剧痛与绝望,远比身上的寒冷更要剜心。方才还盛满惊恐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死寂,紧接着,极致的悲恸、无边的孤寂与刻骨的恨意,如同暗夜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他幼小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点点被冰冷与决绝填满,再无半分孩童该有的软糯,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与暗无天日的执念。
      玄和九年冬至,江府满门覆灭,世间再无江钰,只剩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魏卿瑶,在风雪中,立誓活下去。
      玄和十七年立春
      东风解冻,冰河开裂,料峭春寒里,柳枝悄悄抽出嫩黄新芽,山间野花顶着薄寒绽出细碎花苞,淡雾如纱,缭绕在层叠青山之间。坐落于群山之巅的勿离宗,被清灵仙气裹着,飞檐翘角隐在流云薄雾里,青石铺就的长阶蜿蜒至云端,踩上去微凉湿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檀香,清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主殿肃穆庄严,青瓦覆顶,玉阶冰凉,殿内香烟袅袅,青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悠悠升腾,在梁柱间缠绕,将殿内衬得愈发静谧神圣。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跪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女孩不过十三岁,身着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毛边的粗布衣裙,裤脚还沾着山间泥点,显然是一路跋涉而来。可她身姿虽弱,脊背却挺得笔直,像石缝里生出的劲草,不见半分怯懦与卑微。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声音清亮却带着历经世事的恭谨与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空旷大殿:“晚辈魏卿瑶,拜见宗主。”
      高位之上,勿离宗宗主慕容渡越身着墨色云纹长袍,衣袂垂落如墨云,面容温润如玉,眼神却深邃如古潭,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他垂眸静静打量着阶下女孩,目光掠过她单薄身形与坚定眉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嗯,起来吧。既入我勿离宗,便是宗门之人,往后安心修行。”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少女,淡淡吩咐:“阿礼,带她去偏殿更衣,寻间清净卧房安置。”
      “是!”
      一旁身着浅粉衣裙的少女立刻应声上前,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浑身都是灵动朝气,像春日里最暖的一束光。她快步走到魏卿瑶身边,笑容甜软:“二师姐,随我来,我带你去换身干净衣裳。”
      “好。”魏卿瑶轻声应下,跟在慕容礼身后,穿过雕花木廊。廊下藤蔓抽新,风过处簌簌作响,一路行至偏殿卧房,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张木桌、一张软榻,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熏着淡淡的兰花香,干净又温暖,与她过往颠沛流离的日子,判若两地。
      慕容礼取来一身月白色的宗门弟子裙衫,料子柔软干净,递到她手中:“二师姐快换上吧,这是宗门统一的衣饰,穿上就真正是勿离宗的人啦。”
      魏卿瑶接过衣物,褪去身上破旧肮脏的粗布衣裳,换上崭新裙衫,又将乌黑长发用一根素色玉簪高高束起,露出清瘦却利落的下颌线。不过片刻,那个满身风尘的孤女,便多了几分清灵秀气,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待二人重回大殿,慕容礼便热情地拉着魏卿瑶,叽叽喳喳地介绍殿中众人:“卿瑶师姐,这位是咱们大师姐醉桃笙,修为高深,人也厉害,日后在宗门里有任何不懂的,尽管问大师姐!”
      魏卿瑶抬眸望去。
      女子长发如瀑,垂落至腰际,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玉簪,面容清秀绝俗,眉梢眼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与清冷,一袭素白长裙随风轻拂,身姿亭亭玉立,周身散发着疏离淡漠的气息,如同雪山之巅凌寒独开的寒梅,高洁冷艳,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你姓甚名何?有无字?”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声骤然响起,不大,却自带一股凛然威严,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魏卿瑶连忙收回目光,垂首恭恭敬敬回道:“回大师姐,晚辈姓魏,名卿瑶,字……安澜。”
      这个字,是母亲用命留给她的最后念想,每说一次,心底就泛起一阵细密钝痛,往事火海瞬间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醉桃笙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周身冷意稍稍散去:“不必多礼,在下醉桃笙,字离厌。”她侧身,指了指一旁活泼的慕容礼,“这位是宗主亲妹慕容礼,你入宗排行第二,她便是你的三师妹。”
      “二师姐好!”慕容礼嘻嘻笑着,蹦蹦跳跳凑到魏卿瑶身边,眉眼弯弯,满是活泼热忱,“我叫慕容礼,字南栀,以后咱们就是同门姐妹,同吃同住,一起修行啦!”
      魏卿瑶看着眼前热情的少女,又望了一眼清冷却温和的大师姐,紧绷多年的心弦,竟在此刻,微微松了一丝。
      玄和十九年小雪
      寒风卷着细雪,簌簌落满枝头,将青山、殿宇、石阶都裹上一层薄薄素白,天地间一片静谧洁白,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清响。山间寒气渐重,可勿离宗大殿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檀香混着炉火的温热气息,漫满整座大殿,驱散了所有寒意。
      慕容渡越牵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缓步走入殿中。
      小女孩梳着乖巧双丫髻,缀着小小的绒球,身着浅青色小裙,眉眼软糯精致,却怯生生缩在慕容渡越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宗主的衣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殿内众人,显得格外腼腆胆小。
      慕容渡越温声看向殿内几位弟子,语气柔和:“这孩子孤苦无依,从今往后,便是你们的小师妹,入门最晚,年纪也小,你们做师姐的,平日里多照拂几分。”
      小女孩闻言,慢慢从宗主身后探出头,小脸蛋微微泛红,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朝众人行礼,声音软乎乎带着一点怯意:“你们好……我叫江倚,无字,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师姐多多关照。”
      醉桃笙率先上前,身姿依旧清冷挺拔,语气却比平日温和许多,淡淡开口:“大师姐,醉桃笙,字离厌。日后在宗门,有何事便可寻我。”
      魏卿瑶紧随其后,望着眼前软糯可爱、眉眼干净的小师妹,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竟掠过一丝难得的柔和。她放轻声音,轻声道:“二师姐,魏卿瑶,字安澜。”
      话音落下,她心头微顿——江倚。
      同一个姓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尘封的过往,却很快被眼前孩童纯粹的眉眼抚平。
      慕容礼则一下子蹦到江倚身边,毫不见外,热情地拉住她冰凉的小手,脸上挂着灿烂明媚的笑容,叽叽喳喳围着她转:“我嘛,是三师姐慕容礼,字南栀!欢迎小师妹加入勿离宗,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不用拘谨,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或是被课业难住了,尽管找我!”
      “嗯嗯……”江倚被三师姐的热情感染,紧张的心绪渐渐平复,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抹腼腆又甜软的笑容,小脸上梨涡浅浅,看得人心头发暖。
      入夜,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铺下一地清辉。窗缝漏进些许寒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屋内人影晃动。
      慕容礼抱着一本厚厚的宗门典籍,愁眉苦脸地趴在桌案上,小脸皱成一团,看着密密麻麻的心法口诀,对着一旁静坐看书的醉桃笙哀嚎,声音里满是委屈与耍赖:“呃啊——这书也太难背了吧!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我头晕眼花。亲爱的大师姐,你就再放我这一回吧,明日我一定起早贪黑好好背,绝不偷懒!”
      醉桃笙抬眸,眼神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坚持,轻轻放下手中书卷,淡淡道:“不行,已经放过你很多回了。这篇宗门心法是修行根基,至关重要,今夜必须背熟。明日宗门小考,若是背不出,按规矩可是要受罚的。”
      “啊~不要啊!”慕容礼瞬间垮下脸,哀嚎声更大了,一把丢开典籍,扑到旁边正在整理书本的江倚身上,死死抱着她的胳膊,泪眼汪汪地撒娇,“呜哇哇,四师妹,你最心软最可爱了,你帮我背好不好?我真的记不住啊,脑袋都要炸了!”
      江倚被她抱得动弹不得,小身子微微晃了晃,一脸无奈又好笑地摆手,脸颊涨得通红:“呃呃呃,我也不会呀,这篇我也要背的!三师姐你松松手,我快被你抱死了,喘不过气啦!”
      醉桃笙坐在一旁,望着眼前抱成一团、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两人,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宠溺。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炉火噼啪,烛火温暖,窗外细雪簌簌,屋内笑语轻轻,那份安稳温暖,像一道光,悄悄照进魏卿瑶藏在心底的暗角。
      那些年的火海、风雪、孤苦,似乎在这一刻,被同门相伴的暖意,慢慢融化了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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