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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朝思无涯 1 ...

  •   1

      我近来有些嗜睡且多梦,微生珩就吩咐侍女们不要叫醒我,且让我睡着。

      有时候一睁眼,窗外艳阳高照,已近午时。

      他则坐在榻边,静静地看我,像许多年前。

      久别重逢后,我对他总是冷淡,一次次回绝他的示好,可他置若罔闻,有空时就兀自来我殿中,变出些自认为新奇的玩意儿。哪知我早已没有了少年时的心性,只觉乏味。

      万物静谧的时候,我会侧着瞧他,瞧他面如冠玉,神情俊雅,活脱脱是个谦谦君子。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温柔地笑起来:“宓儿,你怎么了?”

      如果不是我认得他许多年,一定也会被骗得团团转。要知道,他这个人性情怪癖乖戾,最恨人瞧不起他,如果谁欺侮过他,压他一头,待他强时就要千百倍地踩回去。

      “我没事,你继续吧。”
      “好。”

      他意趣盎然地摆弄手中的皮影,那是一张美人皮影,出自弈国最好的刻影匠之手。

      “这皮影好看是好看,却还差了一点儿,宓儿觉得呢?”

      差一点儿么?大师手艺不凡,红衣美人在日晷下似凤舞九天,这在我看来已是极美了。

      不过我还是点头。我是战败国嫁来的和亲公主,他却是天子,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细长白皙的食指在胭脂盒里轻点过,而后在皮影上画起来。画完,他捧来给我,笑道:“这才叫无可挑剔,天下第一!”

      我定睛看去,只见美人皮影点漆般的鬓发上别着一朵小红花。

      一时之间,令人错神。
      长河回溯,时光倒流。我眼前浮现出我八岁那年的光景来。

      “小妹,你有没有见到一只脏兮兮的小老鼠?”一团明黄朝我走来,是大哥。他那时候还没有被封为太子,只是个比我大两岁的孩子。

      “没有啊,我宫里怎么会有老鼠?”我坐在秋千上嬉笑,不时地让楚儿再推高一点,乍泄的天光落在我的脸上,帔帛翩飞

      大哥又问起跪倒在地的宫人,却一无所得,神采飞扬的脸上渐渐地着了恼气,抬脚踢向一个小太监:“真是没用,我分明见他多进来了。若是让我亲自逮住,就让你们都吃一顿杖抽!”

      宫人们无不胆寒,纷纷颤抖着求饶。他这样苛责人,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于是计上心头,大声喊道:“大哥,你前阵子出宫,说要给我带竹雀儿的,我的竹雀儿呢?”

      他以为我忘了这一茬,谁知我旧事重提,紧接着秀眉一挑,心虚地往外走:“老师要给我讲文义呢,不与你胡闹了。”
      衣摆一晃,这人立刻消失在宫门外。

      我得逞地轻笑起来,正巧秋千高荡,便借力跳了下去,落到绵软碧绿的草地里,双手撑地,腿麻麻的。楚儿吓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忙跑来瞧我我有没有受伤。

      而我抚平扑通跳动的心脏后,只道十分好玩,说什么都要再来几次。

      就在楚儿阻挠我时,不远处的杉木丛中发出些许声响。我被吸引了目光,心想定是宫里的黄莺,因而踮着脚走过去,拿起槐花糕捏成小块,往丛中扔了逗它。

      忽然,那粉白云杉左右摇晃起来,在楚儿的惊呼声中,一个人出现在我眼前。他与我年纪相仿,却黑乎乎的像只煤球。

      失去杉草香的遮掩后,他身上那股浓郁刺鼻的味道弥散开来,旁人纷纷捂住口鼻。原来,他浑身上下都被任倒了发臭长霉的墨汁。

      楚儿认得他,渐渐松开怀里搂着的我,讶然道:“珩殿下?”

      我年且八岁,不懂得朝堂国事,更不懂何为敌国质子,只是奇怪地歪了歪头,思忖着笑道:“父皇何时新添了一个皇子?我怎么不知道?”

      楚儿柔声对我说:“珩殿下从弈国来,并不是我们昭国的殿下。”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笑起来。楚儿比我大了整整七岁,从小照顾我,称得上是我的半个姊姊。她的话,我从来不怀疑。

      只不过,我没有见过弈国人,却常常听闻他们无恶不作,烧杀百姓。我再度打量这位珩殿下,他发着呆,发梢间还挂着我扔的糕点屑,怎么也不像是会欺负人的模样。若说是别人欺负他,那我倒愿意相信。

      我提起罗衫裙慢慢走近他,他微红着脸。我一看他,他又看向别处。

      “你身上很脏。”我皱了皱鼻子。

      “唔……”他含糊地应着,脸愈发怯红。

      当我掏出怀里的手帕给他擦脸时,他很惊讶地抬头,听着我笑道:“楚儿说,脏东西弄到眼睛里,会害眼睛瞎掉的。”

      眼周的墨迹被拭去,我总算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对美人目。双目狭长,眼尾微挑,然而睫毛轻颤,有几分隐而未发的忿然,多半是在记恨泼他墨汁的家伙。

      我同情地让楚儿打盆水来,他却不领情地转身要跑。

      我扯住他的衣角,不许他走:“你真失礼。我给你擦脸,你应该给我道谢的,怎么一言不发就跑呢?”

      “你松手。”
      “我就不。”我朝他吐舌头做鬼脸。

      我们僵持着,直到他无可奈何地问:“你要我怎么谢你?”

      犹记天光正好,春和景明,皇宫里的海棠开得红艳,瑰丽动人。

      我盈盈笑道:“胆小鬼,你去给我摘一朵花儿来,就当作是谢过了。“

      他看了看花儿,又看了看我。我以为他要拒绝我,不想他却傻傻地走过去,踮起脚尖折下一朵娇媚绯红的海棠花。

      我接过花戴在鬓间,他却依旧垂头不看我。

      也许是弈国美人多,我在他眼中并不算好看。

      “听说弈国美人如画,我没有见过,你便与我说说罢。”

      他微抿着唇,半晌才答话,声音微哑,轻如鸿羽:“我娘。”

      怪不得。他的眼睛一定随了他母后,所以才这么好看。我满怀期待地笑道:“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听了这话,他眼中浮出几道血丝,像赤藤萝花沿壁绽开,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楚儿还没有回来,我手足无措地围着他转,急忙道:“你哭就哭罢,怎么还用你的脏手擦眼睛呢?一会儿你的眼睛就要瞎掉啦,找御医也没有用了。”

      我郑重其事地告诫他,他才听进去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别哭哭啼啼的。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这才抬头对上我的眼睛,缓缓道:“微生珩。”

      “真好听。”我不吝夸赞,拊掌笑道,“我叫薛宓娘。宓,娘。“

      2
      我爱吃葡萄,不论是高昌的马乳葡萄,还是清徐的红葡萄。

      父皇疼我,就亲手在我宫中栽下了几株葡萄藤,藤下常年摆着一张黄花梨木桌。闲时,我就捧来一叠各宫搜罗的志怪话本,津津有味地翻看,就着淡茶和葡萄。

      一日,东方仪老师来了。

      他是父皇信臣,宫中太傅,博古通今、断事如神,为人呢,更是高风亮节,直言敢谏。我,甚至是我哥哥素来都很尊敬他。

      他年近五十,却不见老态,举步之间两袖生风,轻笑道:“乐宁。“
      乐宁是我的封号,昭国子民都叫我乐宁公主。

      我忙站起来迎他:“东方老师,您是来考文章讲义么?我都记住啦,尽管考罢。“

      凭我多年的经验而言,如果老师要考察知识,无论如何都需得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然后祈祷着他见此作罢。

      东方仪老师从容落座,从袖中拿出一枚卷轴,前端的青丝带系着木签,写上《棋经》二字。他儒雅温然地笑道:“昨日,陛下谈起公主对弈道不甚通晓。“

      哦,原来是教我如何下棋。其实前些日子,父皇是教过我弈则的。可惜我一心念着御苑里新生的小白鸥,频频错神,到最后也仍是一知半解。

      《棋经》中绕来绕去的话术捆缚着挫败感,在我心中刻下烙印,使我后怕。

      就在东方仪教我如何辨别棋盘上的真眼与假眼之时,他的侍童急匆匆跑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通话。他神色忽变,将《棋经》留给我就走了,说是让我自己琢磨。

      自己琢磨?我打着哈欠看了半晌,不仅没看懂,还把他方才教的也一并忘了。

      正值草长莺飞,和风漾起,是个睡午觉的好时光。

      快睡着时,我莫名想到一个人。

      于是,我打起精神,端起一盘芸豆卷跑去了芬华轩。芬华轩是微生珩在昭国作为质子的住处,门外日日有禁兵把守,轩中却冷冷清清,只有他和一个侍童。

      侍童叫呈篱,比我还小一岁,正趴在井边舀水,见我进来就傻乎乎地和我打招呼。我朝他挥手,一边小跑过去请他吃芸豆卷。

      “你打水做什么?”

      “我要……浇花。”他吃得狼吞虎咽,讪笑着道。

      我凑近看了一眼,惋惜地摇头:“这花坏死啦,活不成的。”

      红墙黄瓦围着一片小小的院子,不但花草枯萎了,窗子也坏了。我就是透过那扇坏窗见到微生珩的,他坐在窗边,入神地垂头看着什么。

      “嘘。”我向呈篱噤声,而后弯腰潜进屋子。他究竟在看什么呢?一定是很好玩的东西,也许是他从弈国带来的。我们这里谁也没见过。

      微生珩身着绫罗月白裳,披散着乌发,素净得很。而他膝上则放着一本书,由于看不清书上的字,他的上身便略微蜷缩着。

      我偷偷从背后拍他的肩膀,差点拍出他的魂来。他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了似的,连忙将书塞进兜里,眼里透出惊慌。

      “我都瞧见啦,是一本书。”

      我开心得眉飞色舞,哈哈大笑。他为此一阵脸红,很是恼怒。

      自知理亏,我立时收回笑容,安慰他道:“不过是书罢了,你怕什么?”

      微生珩轻绞着眉峰,低声道:“殿下。”

      我在他桌对面坐下,将芸豆卷放在他面前:“这个给你,可香可甜了。”

      他往盘中看了两眼,摇摇头:“我不吃。”

      话音刚落,他腹中就传来咕噜声。我醍醐灌顶地笑起来:“你不爱吃这个?是因为太甜吗?我二哥也不爱吃甜。那你喜欢什么呢?你告诉我,我给你找来……”

      “只要,你教我下棋。”楚儿说他比我大两岁,照理比我懂得多,找他准没错。

      “你要我教你下棋?”真奇怪,我道明来意之后,他反倒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我点点头。

      “我不要吃的。我只要你不许和别人说,我在看书。”

      我依旧不理解,不过我还是郑重其事地向天发誓,保证往后绝口不提:“你的书要是被发现了,尽管说是我的,都是我偷偷看的。”

      他看着我,嘴角忽然扬起来。

      他笑得真好看,眉似远山白云渡,唇若芳华光彩生。看来,宫中最美殿下的名号要拱手让人了。不过看在他教我下棋的份上,我就不和他计较啦。

      我们相对而坐,棋盘上的墨线纵横交错出三百六十一道格点,多看一下都会眼花缭乱。可人总得有所自恃与坚守,既然决定了,怎么能落荒而逃,让人白看我们昭国的笑话?

      后来楚儿循着风声来芬华轩找我,看我学得仔细,就悄悄坐远了,只时不时来为我们添暖茶递糕点。

      烛下,我抱着棋笥听微生珩一一道来,思绪渐渐变得分明。

      次日,我小跑着潜进父皇批奏折的殿中。近侍武官还没来得及通报,我已经踮着脚,趴在父皇的案前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侍从都被遣出殿外了,只余父皇独自一人坐在龙案边,面色如草,双眼乌青,单手撑着额头,皱眉重叹。

      “乐宁?”他见到我的时候很惊讶,可马上又笑着将我抱上他的膝盖。

      “昨日东方老师给了我一本《棋经》,我已经学会啦。“

      父皇慈爱地抚着我的背,道:“乐宁真聪明,不愧是我们的大昭公主。“

      听着父皇夸我,我心中好不快意,喜出望外地回搂着他的脖子。

      “乐宁,你说罢,你想要什么奖赏,父皇都给你。“

      我摇摇头笑道:“乐宁什么都不要,乐宁只想要父皇和母后长命百岁,昭国万载无忧。”

      他不答话了。

      我一抬头,方才发觉他双目微红,衬得脸色愈发不好。

      “乐宁说错什么,惹父皇生气了么?”我下意识地拭着他的眼角,袖口有朦胧的熏衣草,它承接住父皇的眼泪,顿时多出几道驳影。

      “怎么会,父皇只是太高兴了,乐宁真是父皇最好的孩子。来,你看这是什么?”父皇平息了情绪,将桌上的金黄绢帛拿来给我看。

      是一道圣旨。

      虽然有很多字还没学过,可我在上面看到了我大哥的名字。

      他叫薛淮安。

      父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大哥很快就是我们昭国的储君了。”

      3

      我总算找到泼了微生珩一身墨的罪魁祸首。

      那天,二哥在昭庆苑置酒赏菊。大哥身居上座,摇扇喝茶,就将这事说出来供人遣兴,言语傲慢轻蔑,却仍旧引来一众附和哄笑。

      “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大哥循声看向我,不以为意地轻笑:“小妹,你要胳膊肘往外拐,心疼那弈国小子么?“、

      我气恼地朝他扑过去,他却一步跳出几尺外,衣袂如鹤展翅,稳当地落在池中央的小舟上,旁人纷纷喝彩。

      他将来要做昭国国君,父皇就将许多江湖高手宣进宫,命其将独门武功传授给他。如今他这一身好轻功,就是由此而来。

      二哥出来打圆场:“大哥,你还和小妹置气么?“

      “谁跟她置气了?“大哥嗤笑地落回地面,从我身边晃悠着走过,”也罢,让你啦。“

      我踹了他一脚,而后跑回宫去,躺在榻上独自生着闷气。

      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楚儿叫醒我时,只见灯火通明,已至晚间。

      我望向窗外,婆娑的竹影在灯下飘摇,像舟在银水中游。

      慢慢的,我眼前浮现出微生珩的卧房来:素净的榻,破旧的书,摇摇欲坠的柜子,弱弱欲熄的宫灯。

      他家人都不在,也没人帮他,真可怜。

      我这样想着,就从柜中拿出一件银貂裘,捡了几样宝物裹在里面,然后一路走到芬华轩。

      “微生珩。”
      我敲着门。
      里面的寂静延续了一会儿,而后才传出他细细簌簌起身的声响。
      “嘎吱——”

      门开了,他披着薄衣站在门前,鞋子都没有穿,月光掠过我的头发,落在他的眼中,像披上了一层寒霜。

      “你怎么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以为我听错了。”
      “那为什么开门呢?”

      进了屋子,他用竹筷抵住被风刮得吭吭响的窗子,而我则像变戏法似的将软裘剥开,忽然银华满室,一颗夜明珠呈现在我们眼中。

      “好看么?”

      他点头。

      我喜笑颜开地将其放在榻上,珠子陷没在软被中:“送给你啦。”

      “不用了。”微生珩不假思索地回绝,将它放回裘衣里,跟扔回一个烫手香芋似的。

      我抱起胳膊,佯装生气:“怎么呢?你觉得我的东西配不上你?”

      他不再说话。

      我知道他这是默许了,于是又欢欣地拿出几支红蜡,几本书……连着那件貂裘,我一并都送给了他。

      4

      册封太子之日来了。

      二哥因为顶撞父皇被罚禁足三日,不允许去观礼。诶……我可怜的二哥。

      大哥倒是意气风发,心情大好,有两回见到微生珩在我宫里,也都没有找他麻烦,权将他当作空气。

      幸好没让他发现微生珩帮我写文章的事。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那女德训诫,四书五经,真的太无聊了。横竖微生珩喜欢读那些,那便让他读好啦。东方仪有时候将他的文章当作我的做了批注,他就一遍遍地看,跟我看话本诗词一样入迷。

      大哥来我这里,就常常拉着我坐到葡萄藤下。他头戴麒麟冠,身着蟠龙纹绣黄袍,摇头晃脑地对我说:“小妹,御书房可比后宫有意思呢。”

      近日,父皇允他去御书房旁听朝政。

      我为此生气了好一阵,因为我也很想去。父皇怎么都不许,幸好有他不吝地与我一一道来,譬如我朝是怎样派兵儆戒了弈国一番,让他们补齐岁币、又譬如呈河以北之地是怎样赈灾。

      凡此种种,我听得不亦乐乎。

      最后,我又问他:“大哥,你知道天下第一剑仙么?”

      他曲指叩了我一下,看着我吃痛抱头,笑道:“笨蛋,哪儿有什么剑仙?”
      “为什么?二哥说有的。”
      “哼。要真有,他何不来拜见父皇?真是天下第一,就算将镇国大将军封给他也无可厚非。”

      我觉得有道理。

      可一想到世上没有剑仙,我就难过。

      次日,我病了。

      我头昏脑胀地躺在床上,连册封大典都去不了。

      楚儿坐在我榻边,给我喂药擦脸。其实她很想去看册封礼,却被我连累得去不得,我应该和她说句抱歉。

      一睁眼,看到的却是微生珩。

      我望向窗外,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了,橘黄的微光照在他的额上,勾勒出他好看的眉眼。他朝我笑了笑,道:“今天发生了一件好事。”

      “我知道,大哥做了太子。”

      微生珩细长苍白的骨节搭在床沿,又道:“还有一件。“

      “什么呀?“

      “死了一个人。“

      我对此始料未及,更想不到这算是什么好事。

      “谁死了?“我撑起身子,睁大眼睛道,“难道大哥死了?”

      微生珩最恨的就是我大哥了。他听此失了笑,调侃地说:“倒也没那么好。”

      我松了一口气,接着听他缓缓说起一个人的名字。

      卢忠喜。

      好耳熟,谁来着?我的脑袋热热的,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父皇身边的大太监?”

      “嗯。”

      “那为什么是好事?他很招人厌吗?”

      微生珩的神情肃穆起来:“前些日子,他杀了当朝宰相阮何。阮宰相是个为国为民的好人,卢忠喜杀了他,自然也该偿命。”

      我在东方老师那儿听过阮何这个名字,听闻也是个知识渊博的人,他们还是很好的朋友。

      “卢忠喜……怎么死的?”

      “陛下在他的酒中放了毒药,大典后毒发而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可是不对呀。父皇杀他,为什么要偷偷下毒,而不是将他打入大牢呢?”

      微生珩没说话,转而询问起我要不要喝水。我正巧很口渴,就点了点头。而先前那个被他避开的问题,于我而言不大不小,很快就被我抛到脑后。

      微生珩另起话题:“你听过剑仙么?”

      说起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大哥说是假的。”我期待着他反驳我。

      他笑道:“他胡说。”

      我心花怒放地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听他说起剑仙的故事。我听故事总是身临其境,时而捏汗,时而拍掌,时而激动得拽起他的胳膊。

      而这一切在楚儿匆忙走进来时戛然而止。

      “皇后娘娘来了。”

      母后最讨厌我和微生珩待在一起,总说他是弈国来的奸细。微生珩深知,于是闻言就翻窗逃走,除了我和楚儿,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事情。

      而卢忠喜这个名字,也沉没在年岁间了。

      5
      三年后,我十一岁。父皇驾崩,母后病逝,噩耗接踵而至,将我们打得措手不及。

      我与两个哥哥相拥而泣,彻夜未眠。

      此后,大哥做了新的昭国皇帝。我听朝臣侍卫唤他陛下,又想起从前他们也这样唤着我父皇,可见人走灯灭,有说不尽的悲凉,不由潸然泪下。

      大哥年岁十四,二哥比他小了一岁,做了摄政王。他们一日比一日高大,眉间却愈多了愁苦。尤其是大哥,他忙到连我的生辰都来不得。

      我有时提灯来到大哥殿外,殿内灯火通明,成山的奏折堆在桌前。

      幸好,微生珩还在我身旁。

      “你喜欢昭国么?”
      “怎么问这个?”
      “你会回到弈国去么?”

      他不语,只望向外面,我大概知道了答案。

      自此以后,我梦里的狐妖鬼怪都被替换成那位远在呈河之外的弈国皇帝。一个可怕的真相闯入我的生活中:微生珩有朝一日会消匿在广袤的呈河上。

      而我们此生就再难相见了。

      除非有剑仙帮我,因为他可以坐到任何事。

      于是我更加迫切地想认识传说中的剑仙。微生珩说世上有剑仙,那便是有了。他从来不骗我。

      如果能见到剑仙。我会把我所有的珠宝都送给他,只要他教我如何一剑破万法,如何千里走单骑。

      将功夫停留在嘴皮子上,可不是好汉。

      于是,十五岁那年,我微服来到京城的繁华街上。我去过酒楼,逛过兵器铺,听过江南曲,乘过汾阳舟。

      偏偏不见剑仙。

      我又去城楼上看落日,想着或许会见到一个喝酒持剑的人,他一身白衣,容貌清俊,他英姿飒爽,醉目流连,他大袖一挥就是一首好诗,口齿一开便能吓退奸邪。

      最后,他告诉我,他是剑仙。

      我的心怦怦乱跳,风在两颊呼呼吹过。

      鸟儿停在亭角上,我顾着看它,忽然失了平衡向后倒去,后面是十几丈高的城墙。

      完啦,我一定要死在这儿了。

      阎王殿的景貌方在我脑海中勾勒了几笔,却感觉到扑面的劲风消散。周身气血重新涌动起,手脚也恢复了知觉。我睁眼,眼前是一个俊俏公子,剑眉星目,睫毛长长。

      他救了我,在我摔下去前环住了我,将我轻稳地放回地面。

      “姑娘没事罢?”

      我高兴得忘了回答,一味地追问:“你会武功?”

      “会一点。”

      “那你是剑仙么?”

      “不是。你在等他么?”

      我的心被浇凉了一半:“那你认得他么?”

      他笑道:“当然认得,我们原来还相约到此一聚呢。他没有来,我却等来了姑娘。”

      我听了他的话,忍不住莞尔,继续道:“既然这样,不如我们一起等他来。”

      于是,我们就这样坐在城墙边上,自然地谈起奇闻趣事,京城风光,好不畅快。他年纪不大,却似乎曾走南闯北,饱览山河,天下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不知不觉,天就暗了。

      最后,暮色四起,城墙上只剩一轮淡淡的月光。

      “也许是他忘了。”
      “剑仙也会言而无信么?”
      他看着我失落的模样,安慰道:“来日见他,必然替姑娘罚他三杯。”
      “还得再加三杯,你那三杯。”
      “那他可要醉晕啦。“
      “剑仙的酒量不是大如牛么?“

      他眉眼一弯,摇了摇扇子:“我认识的剑仙,酒量奇差。“

      无法,我只能与他告别,暂回宫去。不过我们说好,如果他见到了剑仙,就安排我二人见一面。

      临行前,我们才想起来彼此之间还不知名姓。

      “在下文清瑾。“

      我笑着学他躬身:“薛宓娘。“

      在他充斥着惊愕讶异的目光中,我转身跑下了城楼。

      回宫后,我走在月凉如水的御道上,高高的红墙将我围起。我头一回发现皇城是逼仄的,没有开阔的荒原麦野,没有万家灯火。

      我无意间叹了会儿气,步伐也慢了些。

      忽然,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似风拂过树叶,又似衣袍挥动。

      我放慢脚步,往声响处走去。跨过门槛,转角,眼前赫然出现一座紫竹林。

      当年建造皇宫时就有,昭国祖上认为这是祥瑞,就此将其留下。我从前来过这片儿玩,故此虽夜难视物,终究还是知道路径走向。

      林中有一只巨大的影子。

      我下意识地躲在一旁的石头后面,看着肥大的影子剧烈地滚来扭去,将土尘扫得纷纷扬起。忽而银光一闪,影子亮出了它的獠牙,好大一颗,连我隔着这么远都瞧见了。

      影子这时说话了:“你疯了?难道真要两败俱伤,好让渔翁得利?“

      我神色一颤,这声音分明是傅平的,卢忠喜死后,傅平就坐上了大太监的位置,先后待在父皇与皇兄身边。

      影子停了动作,慢慢一分为二,竟变成两只人影。我以为的獠牙也并不是獠牙,而是一把倒映着月光的匕首。

      月光洒在紫竹林上空,却被交错的竹叶遮住,我依旧看不出两人的模样。但我很确定,其中一人是傅平,他的声音我不会记错的。

      而另一个拿着匕首的人,我就暂且唤他为“獠牙“吧。

      獠牙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徐州治水一案,你从中敛了不少钱财,事先说好的五五分成,你又何必中途变卦?“

      傅平狠狠啐道:“畜生,就为了这个要杀我,我死了,你一个铜币也拿不到。“

      “你一个阉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阉人?卢忠喜卢大人也是阉人,可你若非被他老人家提拔,如今也不过还是个乞讨小儿。现在反倒看不起阉人了?“

      獠牙竟还与卢忠喜有渊源。正当我以为对方会念起旧日情分时,他轻飘飘地笑了笑道:“人若要向上爬,借人之力是万万不可或缺的,就算那人是个阉人残废又怎样呢?我现在是羽林军大将军,这就是我的本事。“

      羽林军大将军,我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上官逸。

      原来獠牙就是上官逸。不过话说回来,这厮真是无耻。虽然卢忠喜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依旧要为他说句公道话。

      傅平气得直咬牙:“你敢如此辱他?“

      獠牙放声大笑起来,暗含着一股子阴寒之气,令我很不舒服。

      笑罢,他道:“我的确不如你知恩图报。你为了给卢忠喜报仇,竟然敢毒杀了皇帝……”

      我的胸膛仿佛被重重一击,“毒杀皇帝”这几个字白绫般缠绕着我,让我喘不过气。尔后,他们又争吵些什么,我全然不清楚了。

      只记得有人忽然抱住我,随后一头扎进幽暗的竹林间。淬毒的暗箭从我耳旁梭过,碗粗的竹身应声而断。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送命,不由得腿软。幸好抱着我的人力气很大,身法轻盈,躲过一道又一道利箭。

      身后约莫有十几道追兵,如果想要摆脱,就必须错开宫人开凿出的小路。那人的想法与我如出一辙,于是就带着我在密林中东跑西窜。

      可最后穿出紫竹林,眼前却是一面宫墙。
      完了,没路了。
      我这样想,心急如焚。
      “你到我背上来。”
      我认出是微生珩的声音,又惊又喜,然而事态急迫,容不得多说。

      眼见四周逐渐将我们包围的黑影,我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借力跳上他的背。

      “扶稳。”
      话语一落,我们二人竟陡然腾空而起,劲风瓢泼而下。

      明明这红泥抹成的红墙平滑光洁,可微生珩只需在墙面上一踏,就能上飞几丈之高。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他会轻功。

      最后,微生珩踩住一片黄瓦,偏身又跳下宫墙。前所未有的失重感奔袭而来,我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里,紧闭上双眼。
      我浑身颤抖,连喊都喊不出来。

      宫内禁军遍布,方才我们那墙头一跃,早惊动了他们,纷纷携刀穿甲地涌来。如果不是微生珩与我都极熟悉宫中的路,说不好真会被他们乱箭射死。

      回到宫中,楚儿提着灯在门前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微生珩背着我回来,立时来瞧我有没有受伤。

      我正想说话,却被微生珩抢先:“殿下腿酸,才让我背回来的。”

      我听出他想瞒着楚儿,也不知是何用意。虽然他应该也有他的道理,可我不想欺骗楚儿,索性就闭口不说话。

      楚儿没有怀疑,忙去吩咐热茶热水。

      我遣开宫人,问他道:“为什么骗楚儿?”

      “知道的人一多就麻烦了。”
      他敛眉看向窗外,随即起身将窗子关起,道:“月色暗淡,他们应该没有看清你的脸,只是铁了心地要杀你灭口。你听到了什么?”

      说到这儿,我的眼睛疏倏地一红,狠声道:“他们说,傅平杀了我父皇。”

      微生珩并不多么惊讶,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要报仇,我明早就去启奏大哥。”

      他摇头叹气:“这事可不是陛下说的算。”
      “为什么?”
      “殿下有所不知。先皇糊涂,为了制衡外朝,将禁军兵权交给了大太监,由此祸患无穷。如今继承大太监位置的傅平,麾下自然也有一众禁军,他们控制着整个皇宫。就算陛下要杀他,又当如何?除非他肯将脑袋伸过来让陛下砍。”
      “大哥知道么?”
      “自然。”

      微生珩所说的,我也是明白的,不过傅平在平日里再如何嚣张跋扈,也实在让我很难想到他敢弑君。古人说手握利器,杀心自起,真是有道理的。

      夜深了,微生珩不放心我,便在榻边陪我说话。

      后来困意涌上来,我双眼渐渐迷糊,他这才放轻脚步离开。

      走前,他说了一句话:“夜里沉寂,就让它陪着殿下。”

      次日一早,我才知道他留下陪我的东西是什么,原来是一颗夜明珠。

      正是小时候,我送给他的那一颗。

      6

      有一日我去见大哥,正巧从御书房走出一位身着高官朝服的人。

      “文相大人。”

      “殿下。”

      礼间,我注意到他温润而渊的眉目,恍惚觉得有几分熟悉。

      回去我问了人:文宰相有子女几何?都叫什么名字。

      果不其然,他有一个儿子,排名第五,叫文清瑾。

      我又问,今年多大?

      来人答道,刚满十七。

      那必然是城楼上遇见的那人了,否则全天下也不会有这样巧的事。看来想要拜剑仙为师,更是有可能的。

      我心下暗喜。待我学会独步天下的剑法,一定先取了傅平的项上狗头。

      这样想着,我又溜出宫去了。

      这一回,我来到宰相府。

      门前的小厮见我衣着富贵,环佩叮当,自不敢惹我,听说我要找文清瑾就进去通报了。

      街边车水马龙,正是日上林梢时。白面公子从朱门走出来,笑道:“姑娘光临寒舍,小生有礼了。”

      文清瑾从前是闻名京城的神童,谁知长大了心思却不在诗书上,到处游山玩水不着家,把文相气得吐血。可我说起这事,他倒也不生气,只道:“逍遥游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说罢,他又带我逛了相府,宅邸布置不如皇宫贵气逼人,却素雅出尘,宛若仙境。

      “薛姑娘找我可还有别的要事?”
      我不许他叫我殿下,只叫我薛姑娘。微生珩却总是叫我殿下,但其实我喜欢他叫我宓娘。

      “你知道剑仙在哪儿么?”

      文清瑾笑了笑,道:“那日以后,我也没再见到他。不过他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上面写了什么?“
      “恩师有疾,望君海涵。“
      “没了?“
      “没了。“

      他见我失落,便唤佣人拿上了几盘吃食。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我随手指了几样,他就向我一一介绍。

      我最喜欢的那道菜叫鼓楼子,就是将羊肉剁碎夹进胡饼里,再撒上各式香料和酥油。由于吃法不雅,所以我在宫里没有吃过。

      他瞧我高兴,又说:“薛姑娘喜欢戏法么?我府里就有变戏法的大师呢。“
      “变戏法的怎么会在你家?“
      “自然是请他来的。“

      这岂有不看之理?于是我们坐到了后院盖的戏台前。

      戏法师父登场了。他将油墨画在脸上,一身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吞刀吐火,仙人摘豆,他样样都会,赢得满堂喝彩。

      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我才准备动身回宫。

      “若是有剑仙的消息,务必告知我。“

      文清瑾给我披上一件淡藕绫绣山茶花斗篷,送我到了皇宫大门前。

      我朝他招手告别,然后兀自回宫去了。回宫后,楚儿告诉我,微生珩来找过我,却不见我在。

      我想,我三番两次出宫去,他却哪儿也去不了,一定不好受。因此,还未进殿中,我就接过楚儿手上的宫灯去芳华轩了。

      呈篱前些日子染病死了,这里只他一个人,鸦雀无声,冷清得紧。

      他怔怔地看着我,道:“这是你的新斗篷么?“

      我不以为意地说:“一个朋友送我的。“

      墙面上落了些灰,我立刻怒道:“那些宦官办事越来越怠慢,呈篱走了好几日了,竟还不再派人来。“

      说起呈篱,我心中又一酸,想念起从前的日子来。我拉起微生珩的说往外走:“我们一起去瞧瞧他。“

      他的牌位是我刻的,如今就摆在芳华轩□□的一棵树下,寥寥枯叶落在碑旁。我们坐在碑前说话,仿佛能见到昔日的好友躺在树下的模样。

      说着说着,我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偏身抱住微生珩,莫大的恐惧在心中漾开。

      “他们说你要走了。“

      也许我不该劝说一个人不要离开他的囚牢。我应该满心欢喜地让他回家。可那一天越来越近时,我就不可扼地心痛。

      他回抱我,却并不说话,唯有沉默。

      夜幕降临,又是长长的夜。

      7

      芳华轩中多了一个丫鬟,是京城第一歌姬的女儿。

      我去见了。她叫重丹,美过许多后宫妃子还,而且会唱歌,还会写诗作画。走进轩中,总能见到她临水弹琵琶,磨墨煮早茶。

      “乐宁殿下。“她语笑嫣然,连行礼的模样都美得脱俗。

      “微生珩呢?“
      “珩殿下还睡着呢。“

      这几日来找他,他总有各种由头躲着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一来二去的,我也生气了,当下就将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冲屋里大声道:“什么时辰了。还睡着做什么?“

      重丹低声安慰我道:“殿下不必动气。珩殿下这几日心情低沉,对谁也是这样。“
      “他怎么了?“
      “奴婢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我生着一肚子闷气回宫,在葡萄藤下睡午觉,逗弄鸟儿。消遣了一下午,夜间也睡意全无,即命人做了当归黄芪羊肉汤,给大哥送去。

      我踏上御书房的白玉阶,迎面就见到了傅平。他堆笑着朝我施礼,我佯装没见着地进去了。

      这狗贼,忒不要脸。

      “陛下。“我将汤放在案上,大哥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着让我坐下。

      “什么事让陛下这样高兴?“
      “文相有一个儿子,听闻聪明异常,人品相貌都是天下无双,叫做文清瑾。“

      他人很不错,想来大哥是要提拔他,我由衷为他高兴。

      大哥握住我的手,笑道:“我想给你们赐婚。“

      我心下一惊,推辞道:“我还小,再过几年罢。“

      “无妨,先定下来,再过一年,你也及笄了。“

      我的心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抽出被他握着的手,退后几步:“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能和相府联手制衡傅平。“

      大哥睁大了眼睛,两眉一竖,怒道:“你胡说什么?“

      “那为何把我许给他?“

      “他有什么不好?你不嫁给他,难道要嫁给微生珩么?“

      “反正我不嫁他。如果要为父皇报仇……“

      “闭嘴!“

      大哥喝止了我,高抬手臂作势要打我。我几度欲言又止,看着他忍不住哭起来。

      大哥见此垂下手,神情软上几分,叹气道:“你回去想清楚吧。“

      我的魂灵仿佛被抽去,直到自己走至芳华轩前时,才清醒过来。重丹见我满脸泪痕,忙拿着帕子为我擦拭。

      过了许久,我才平复心情,问她:“你为何不像旁人一样劝我?“

      她温然笑道:“殿下年纪虽小,行事却也有殿下的道理。“

      我点点头。
      “殿下尽管去吧,奴婢在自己屋里候着。“她指了指微生珩那间灭了灯的屋子。

      “他会罚你么?“

      重丹摇摇头:“殿下放心。“

      孤注一掷般,我推门进去,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一晚,他赤裸着脚站在月光下。而此时,他背朝外地睡在床上。

      好安静。

      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就兀自坐过去对他说话。

      只是我没想到,时过境迁后,那年的光景却反了过来。如今我躺在弈国坤宁宫的床榻上,望着窗外的画眉,继续回忆那夜的景象。

      “你还记得长明灯么?是十岁那年,你给我做的。“
      “你说把愿望写在上面,天上的神仙就会看到,好让我们美梦成真。“
      “我许了很多,也不知有没有把神仙叨烦。“
      “可如今想来想去,我竟然忘了最要紧的一条。“
      “那就是永远不长大。“
      “长大以后,父皇死了,母后死了,呈篱也死了,大哥二哥总有理不完的朝政,你也不和我说话了。”
      “再过些日子,你回靖国去了,我们就再也说不上话了。”
      “可我还记得我们一起读书下棋,一起用瓦片枝条搭小屋,爬到假山上唱歌,偷大哥的酒喝,抄二哥的文章,雪里做冰雕,藤上摘葡萄……”
      “我还记得你傻傻地给我摘花戴,脸上衣服上黑的一塌糊涂,像个昆仑奴。”
      “大哥欺负你,你就在他茶里放了笑弥散,让他半夜皮痒难耐。”
      “若非我拦着,他非打死你不可。”

      我还要再说,岂料他忽然翻身坐起来,紧紧地抱住我。我感觉到他在颤抖,在抽泣。

      “我的本名不叫微生珩。”

      我很困惑,听他一一道来。

      “我娘姓徐,便给我取名叫徐珩,后来她死了,我就去皇宫找我父皇。父皇不肯认我,我就流连各地。直到有一天,父皇忽然找到我,将我接进宫。我以为他对我还存有一点点的情意。可没过多久,他说,从今往后,我是微生珩,要前往昭国。“

      当时两国积怨已久,倘若他死在昭国,也在情理之中。

      我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头:“不管你是谁,我都喜欢你。我会保护你,任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温柔抬起我的脸,认真地瞧着我,瞧着瞧着,眉目间渐渐充斥起悲伤的决绝:“我知道薛淮安将你许给了别人,他不会把你嫁给我的,死也不会。所以我要回到弈国,我必须回去。“
      “你走了,还会回来么?“
      “会的,一定会的,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8

      呈河起自洛承山,一路奔流,最终匍匐入南海。此河以西是靖国,以东是昭国,两国隔河相望。

      而如今,我也来到呈河岸上,脚踩着巨大的礁石,劲风灌进我的衣裳里,一身罗衣宛若涌动之洪波。我看着微生珩一步步走上金碧辉煌的船只,直到我看不见他。

      船帆被高高扬起。

      我想起他与我说过的,弈国皇帝不喜欢他,他的兄弟也不待见他,他没有娘,也没有朋友。那么,他一个人要如何在弈国安好呢?他脾气又那样倔……

      我不敢多想,焦急地走上前去大喊道,微生珩,你好好活着,我会来找你的。

      没有他的声音,耳边只有惊涛拍岸响。

      一旁的弈国随从阴森地对我笑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红了眼睛,骂他胡说八道,然后跳入河中,捡起那根被剪断的缆绳。我大喊道,微生珩,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巨浪将我卷进河流中,口鼻咕嘟咕嘟地灌进了咸臭的水。有人在我耳边来回低语,他不会回来了,他死了,他死了。

      心如绞痛。

      我蓦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寝宫的床上,闺帷风动,雷雨铿锵大作。

      “微生珩。“

      我光着脚奔出殿去,喝止了欲要去找楚儿的守夜宫女:“不许拦我!“

      豆大的雨点落在我身上,与梦中的场景无比相似。

      芳华轩中却空无一人。门前的守卫说微生珩被陛下叫去了。

      大哥,御书房。

      当我沿着白玉阑干走上去,左右的宫人都来扶我。视野摇晃,满布蟠龙纹饰的殿中,烛火葳蕤,好不热闹。

      可我只记得一句话。

      “微生珩愿意求娶重丹姑娘。“

      再度醒来时,楚儿守在我身边,不住地啜泣。

      我的楚儿是很好看的,面白带粉,朱唇红艳,可如今却脸色微黄,两眼之下还挂着黑袋。

      都是因为我。

      我想给她擦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嗓子里仿佛插着许多刀子,头疼得要裂开,疼得让我忍不住想撞墙。

      “殿下,你……你醒啦,你总算醒啦。“楚儿给我喂了水和药,俯身为我擦汗,眼带泪花,”殿下,只要你病好了。你想要我陪你玩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我想说话,思绪却陷入阴冷的泥沼,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此后,我一直断断续续地醒来,有时白日,有时夜间,有时见到楚儿,有时见到陛下或者二哥。

      一次,我看见一个没有见过的人。

      他戴着狰狞的睚眦面具,身穿白裳,腰挂葫芦。

      我依旧没法说话,只隐约听他说到两个字:剑仙。

      他是剑仙么?

      那人拿出一把剑来,银光闪闪,剑身纹着白虎,剑柄呈殷红色。剑是普通的剑,可在他手中却宛若神兵,他剑尖一指,远处百花灯上的烛火就熄了一盏,再一挥,又是一盏。许多盏灯灭后,余下的百花灯火连起来正是个简易的“宓“字。

      若是平时,我必要为他拍掌喝彩,然而现今却只能以微笑表达敬佩了。

      他对我说,他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作为交换,我也要答应他好生养病。

      真的么?什么愿望都可以?

      他仿佛能听到我的心声,点点头道:“我答应过的事,百死不悔。”

      我也点了点头,因为我说不出话。

      他说:“你在城墙等我,是想让我为你杀一个人吧。“

      其实我是想让他收我做徒弟,可我此时病成这样,应该是不会好了,不如让他替我杀了傅平,以报父仇。

      于是,我再次点头。

      “可以。不过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见过我。”他又说,“这人在宫里?“
      我点头。
      “男人?“
      我点头。
      “侍卫?“
      我摇头。
      “太监?“
      我点头。
      “皇帝身边的?“

      我点头,不住地在心里夸他聪明。

      他笑了笑:“皇帝身边的太监可多了,如今我可只知道一个名字。我先说来你听,若不是,我再回去查查。我记得那人叫作,傅平?“

      9

      承蒙剑仙祝愿,以及楚儿照顾,我的病还是好了。太医说我落下了病根,将来也许会复发,所以要好生调养身体,万万不可再着凉了。

      这话在我听来与没说无异。以后的事,管这么多做什么?

      宫中无人再谈起微生珩的名字。仿佛过去七年是我的一场虚梦。

      我宫中多了个太监。与那群嚣张惯的太监不同,他平日里低眉垂首,什么都听我的。只可惜他天生不会说话,是个小哑巴。

      有一日,我在镜中看见给我梳头的楚儿,她已经二十岁了,温婉又好看,必然可以觅得一个好夫婿。

      也许我应该早些放她出宫去。万一哪日我死了,谁还会为她的将来做主呢?

      四处打点好后,我将纸封的银两黄金放入她手中。兼之亦有温软棉袍,金钗玉簪,地契,出宫腰牌……楚儿见此已然心下明了,当即跪伏而下,落泪道:“我哪儿也不去。“
      “宫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难道要永远待在这儿?”

      她闭着眼摇头,依旧不愿走。

      “我在京城南给你买了座别院,你住着也好,卖了也罢,总之自己做主。”
      “过几日我好了,就来找你。你记得要带我去城南的意淮山,那儿有好大一片草场,可以骑马,看月亮,晚上住在草房里,早起攀崖摘果子。”
      “楚儿,你答应我吧。”
      我靠坐在榻边,绣金玉帛垂在脚旁,却几乎以恳求的语气说着。

      楚儿舍不得我才不愿走,可是她不该被困在这儿。我要保护她。

      “好么?”我轻喘着气,弯腰执起她的双手。

      她终究答应了。

      宫门前,我目送着她的马车离开,仿佛一切回归于寂静。

      回到殿中,见棋子堆叠在书房一角。我气血忽冷了半截,当即命阿生将其丢掉。没错,那个小哑巴叫阿生。

      他撑开衣摆,将棋子裹在里面就兜着往外走。棋子碰撞声“咔哒咔哒”响着,我莫名笑起来。我一笑,他就回头看我,很有些呆愣愣的样子。

      “你会下棋么?”鬼使神差般的,我问他。

      他摇摇头,依旧瞧着我,目光不似微生珩深沉冷静,而是一种仿若清泉的神色。

      其实,我并不喜欢下棋,一盘棋总耗时良多,无聊得想睡觉。可身边人陆续走后,我待在寝宫不免想着找些事来打发时间。再说,那奁棋是母后送与我的,扔了怎使得?是我一时气坏了。

      “别扔了,我教你。”

      棋子坠地的脆响声似一丛深水涌开,青石板上的云纹上开出花来。

      他急忙半跪下去,捡散落各处的棋子。

      而我走回案旁,看见大哥遣人送来的竹雀。
      御书房那日以后,他来过几次我殿中,可我不肯和他说话。是他逼微生珩那样做的,我早就知道。因为他想要我嫁给文清瑾。

      正烦扰着,阿生将棋奁放在桌上。

      10

      “阿生,我想喝南奉浔茶。”

      淑妃娘娘今早来看我,顺便给我带一本志怪小说。里面讲述了一个屠夫去拜访久未蒙面的叔父,叔父住在深山中,要走很长的曲折小路。途中忽遇暴雨,他在雷电照亮的间隙中看见同行的人没有头,再一瞥,发觉那只头颅在对方手中提着。

      我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壶茶。

      阿生识字,我便给了他一本《名剑图鉴》。说来奇怪,他看着不是好斗的人,却对刀剑情有独钟。

      “你会剑术么?”

      他笑着摇头。

      我得意朝他扬下巴:“我可是见过剑仙呢。”

      手里的书一点点变薄,眨眼已至尾章。我意犹未尽,就将阿生叫来,给他重述了一遍。说到恐怖陡转处,我激动地比划起来。

      “屠夫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冲进叔父家里。谁知同行的无头人竟也紧随而入。烛火映照下,那人的头又离奇地回到脖子上。叔父一家都说是他看错了。原来,那是叔父的儿子,自己的表兄。一番招待后,他才放下戒心,到客房中去睡觉。次日醒来,他震惊发觉自己睡在一片废墟之上。过路的牧童说,这里的一家人早就被烧死了。”

      暮云四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我说完故事,却忽感落寞,半阖下眼,望着泠泠雨点失神。

      愤恨慢慢涌入我心潮。我恨傅平杀了父皇,气死了母后,我恨大哥将复仇的筹码压在我身上,我恨微生珩弃我而去。凭什么我要受这样的委屈?

      寒气将我包裹,黑白无常扼魂索命的铁链声就徜徉在雨中。

      “哐啷哐啷……”

      好冷。

      如果我死了,微生珩和大哥就会后悔,他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痛哭流涕。

      我这样想着,决定起身拥入雨幕,奔向死亡。
      我要他们后悔。
      下一刻,温软的暖裘披在我身上。抬头,是浑身湿透的阿生,他弯着眉眼,用目光询问我冷不冷。

      我的心行将就木,他却浑然不知,还沉浸在为我取来厚衣裳的喜悦中。

      “我不冷。”我摸着他湿透的肩背,轻声道,“你呢?你冷不冷?”

      笨蛋,忘了给自己拿衣服。他总是这样。

      心中含酸,我便掀起暖裘一角,将他也笼罩其中。

      他一时迷糊,怔怔地望了我许久。

      我笑起来:“你知道么?在这宫中,没几个人敢像你这样盯着我看。”

      他像犯错的小孩别过眼。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的眼睛。”

      我将裘衣裹紧了些,与他一同共赏这场秋雨。

      末了,我嘟着嘴懊恼:“剑仙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阿生摇了摇头。

      “哼,他就是。”

      11

      我嫁给了文清瑾。
      他人有趣,还懂得多。
      第一年,夫妻情顺,举案齐眉。
      第二年,狗太监傅平人头落地,悬尸七日。
      第三年,我产下一女,温顺可爱,封号安宁。
      第四年,剑仙拜为护国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第五年,弈国来犯我朝,剑仙一甲守城门,千万支矛镞断在他胸膛。

      剑仙死了,举国悲恸。

      第六年,大哥御驾亲征,攻陷弈国都城。

      我乔装成一个小兵,走进硝烟弥漫的断壁残垣,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你快逃走吧,大哥定不饶了你。”

      “我妻子死了。”

      我忽然哽塞,体内的血停止流淌。

      他臂弯下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是他的结发妻子,他们同床共衾,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

      我念着这四个字,退后了两步,摔在破碎的瓦片上。

      银光忽烁,微生珩拔剑而起。

      乌泱泱的盔甲将我们包围,像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只是这一回,我们都插翅难逃。我们都被困死住了,再也逃不出。

      “小妹,快回来!”
      大哥在唤我,我却看着微生珩。他要挟持我逃走,还是杀了我报仇?

      那双好看的眼睛依旧沉静,深邃,悲哀,却在不经意的片刻被血光覆盖。

      我如同被扼住咽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倒在了我身前。

      他死了。

      第七年,我旧疾复发,终日躺在床上,时常做梦,一梦就梦到从前的事情。大哥总说我的病很快就会好,可帐前的大夫却换了一波又一波。

      我知道我也要死了。可我不能死在宫墙里,我想最后再去见一见楚儿。我知道意淮山上有一匹最好的马,那是楚儿留给我的。她一定等了我很久。

      此外,我还想去看城墙的日落。我记得我在那儿等过剑仙。那时候暖光明媚,万物生长。一切还很年轻。

      “阿生。”

      我一唤,他便来到我身边,睫毛下是掩抑不住的悲伤。

      “你带我去找楚儿吧。偷偷去,不要告诉大哥。”

      我披上了银狐裘斗篷,回忆着母后初次将它穿在我身上时的模样。而当阿生收拾好了细软、走回榻前,我就伏到他的背上。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真好。”
      “你总是会帮我的。”

      宫门外长街浩荡,耳边传来凄凉的歌腔,它顺着风儿徐徐地去了很远的地方。细细的雪落在我的眉间,四周的景物倏忽变得茫然虚渺。

      不过我还能听到阿生的心跳。

      后来,我睡着了。

      待我醒来,四下昏暗。

      “阿生。”

      无人应答。

      熟悉的景象使得记忆回涌。榻边的椅子上仍搭着那件裘衣,正是今日阿生为我拿来御寒用的。我渐渐回转过来,发觉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烛火跳动,我见到一个影子在朝我慢慢走来,依旧是睚眦面具,雪裳红剑。

      是剑仙。

      他似乎在叹气:“你答应我会好好养病。”

      “你也答应我会杀了傅平。”

      “时机未到。”

      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分明我不过与他见了两面,却觉得十分熟悉。这让我很难去苛责他。

      “你知道么?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你死在了沙场上。”

      他沉默了半晌,道:“谁都会死,死在哪儿也并没有分别。”

      “当然有分别。不过我不想你死,纵使是为天下死。”

      我感觉到他轻轻笑了一下,可不多会儿他的目光又黯然下来:“何苦为了不值得的人伤害自己?”

      没想到云游四海,心胸广阔的剑仙会问出这样的话。他的心原应该落在远大的事物上。我总这么觉得。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着。”

      “我就是见着了。”

      “你真不会撒谎,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你倒是说说,你平白来我殿中做什么?”

      “殿下宫中的花开得好看,我就驻足看了会儿。”

      12

      微生珩将坤宁宫里一处半荒废的宫殿重修了。他笑着牵起我的手,说:“与咱们从前在昭国的晏宸宫一模一样,走罢,去看看?”

      晏宸宫是我在昭国做公主时的寝殿。

      “我不去。”

      前头掌灯的宫女微颤了颤手,约莫是没见过谁这样和他说话。微生珩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谦和。我从前与他一起总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我到弈国和亲后,他手握滔天权柄,面具才渐渐被揭下。

      我终于知晓当年的真相——呈篱是微生珩杀的。罪名是他侮辱了微生珩早逝的母亲。怪不得他那年没有流过一滴泪。

      “不想去便不去了。”

      微生珩倒没有生气,只是握住我的手,如捧珍宝。

      不想去便不去了。

      我有些失神,耳边回荡起大哥的声音,饱含着内疚与无奈:“不想嫁便不嫁了。”

      十八岁生辰那日,他亲口这样对我说。本来婚期将近,我早就做好了嫁与文清瑾的准备,却不知他为何变了卦。

      “既然如此,大哥要如何对付手握禁军大权的傅平?”

      他怒地甩袖,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在小妹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庸懦之人?”

      “不敢。”我微垂了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阿生,他在修剪新生的桃木枝桠。

      次日,我拿出枕下的八寸纹狐青云短剑,那是剑仙送给我的十八岁生辰礼物。我对阿生说:“我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他比划着: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很快回来。”

      循着当年的记忆,我走到文相府邸前,守门小厮将我引进去。

      一别三年,他长高了,性情却无甚变化。他将手中的书搁置一旁,挥手命人退下,笑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没有不肯见你,只是不知道要和你说什么。”

      文清瑾笑了笑:“现在知道了?”

      “皇兄收回了赐婚之命,是你说服他的么?”

      他递来一杯江南的临汾茶:“我只是做了我早该做的事。‘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此乃天经地义。又何必非得娶了殿下,做一遭皇亲国戚才愿意呢?”

      我拨动着茶盏中悬浮的茶叶,抬头朝他一笑:“多谢。”

      他微微颔首。

      “这个给你,算是老朋友的见面礼了。”

      我张开手掌,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银铃。

      时至入日,文清瑾照旧将我送到宫门前。

      橘红的赤乌落入青山的怀抱,我哼着歌儿走回宫中。

      “阿生,你看这是什么?”我笑道,“是南□□有的烤猪肉。

      “文相府从南疆找来的厨子做的,我在宫中还未见过呢。”

      阿生微笑着看我说话,一面拿出小刀将其厚切成片,鲜醇的热气沿着刀口氤氲而起。我等不及地拈起一块尝着,觉得十分好吃,便分出一些给了殿中的宫人。

      转眼功夫,他又不见了。我甫要发问,他就拂起珠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瓷罐。

      “你去拿什么了?”

      他将罐子递给我闻了闻,是西郎国进贡的梅子酱。烤猪肉本就带有淡奶香,淋上一道梅子酱后,竟然并不过于甜口,反而解腻清甜。
      “阿生,你怎么知道淋上梅子酱会更好吃?”

      他顿了片刻,比划道:曾经听人说过。

      “谁说的呀?”

      我忘记了。

      “无碍,我遣人将这个送去御膳房,顺道写上梅子酱。”我得意地挥了挥手里的小绢儿,上面记着南疆厨子给我的秘方。

      夜凉如水,月明如钩。

      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却越来越觉得没有睡意。寝宫空阔,我盼着那个久违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他曾允诺将《越女剑法》授与我,可我如今只学得了九式,还剩四式未学。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手握纹狐短剑凌空挥舞,帷裳在周身似芦苇般摇曳。

      将九式剑法一气呵成,已至下半夜了。窗外星汉西流,格外灿然,可它的光亮照在我脸上,却莫名使我难过。

      “阿生。”我下意识地轻唤他。

      他没有如常而至。

      莫非又让剑仙用迷药迷晕在外边儿了?我这样猜测,起身推门去找他,不料银光闪过,眨眼间已至我的颈边。

      月光下是一道狰狞刀身。

      “锵!”

      我重心失稳摔倒在地上,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借着微光,我看见一个白色身影夺过那人手中的刀,反手将其扎入他的心脏,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鲜血喷洒满地,那人喉中呜咽了两声,便失去气息。

      我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怔然道:“阿生?”

      他满脸是血,慌然地松开刀柄,却没有朝我走来。他摇摇头,似乎急迫地想解释什么,可一抬手就踉跄着半跪下去。温热的血沿着他的肩头,手臂,指尖,直到流淌在冰凉的石板上。

      我上前抱稳他,忍不住哭了:“你流了好多血。”

      他惊讶于我的反应,在晕厥前对我扯出一个很虚弱的笑。

      13

      原来阿生是会武功的。

      我守在他的病榻前,将今夜之事尽数写在一封密信中。

      “将此物交予陛下,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刺客的尸体被藏在冰窖中,对外我佯装无事。那人身上有禁军腰牌,必然是傅平派来的,这宫中唯有他想杀我。因为我从来不给他好脸色,出言羞辱也是有的。也罢也罢,我才不怕他,只是如今不可轻举妄动,该让大哥做定夺。

      神情恍惚地坐了半日,手里的粥渐渐凉透,阿生依旧没有醒来。

      宫人劝我去歇息,我摇摇头:“我睡不着。”

      阿生,阿生。

      我往复抚摸他肩上的伤,心若死了一半。

      “只要你醒过来,我决计不追问你任何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夜间,漏断声将我惊醒。

      我起身倒了杯茶喝,却见烛火忽明忽灭,心下一喜道:“剑仙?你来了么?”

      “你可以救阿生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我挑着宫灯在殿中的窗边游走,不时推开窗户低声唤剑仙,可四周却愈发的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也是,门前有大哥派来的侍卫把守,剑仙纵有再高的剑法,也进不来。

      我失落地回去。

      里屋的灯似乎暗了几盏,我绕过屏风看见一个影子正靠在床头喝水。他眉头微敛,面色苍白。

      “阿生!”

      昏暧间,我扑前去抱住他:“你醒了,好……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没有事了。”

      阿生笑着看我,轻拍我的背,叫我安心。

      我倏忽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忙抓住他的手。

      “宓儿,宓儿。”

      睁眼,坐在我身前的变成了微生珩,他头冠十二旒,俨然是方下朝回来。

      “你做噩梦了。”

      我没有说话,视野中他与阿生的面庞不断重叠晃动。而后帝王摩挲着我的面颊,低声道:“宓儿,你哭了。”

      这时候,我清醒过来,淡然道:“陛下驾临,不知有何圣谕。”

      闻言,他神色忽变,扯下天子冠冕,发髻歪在一边,露出俊美无双又带着几许狠厉的面庞。侍候的宫人都在他的命令下守于殿外,此时的殿中只有我们。

      真是奇怪,从前我也是这样冷待他,却从不见他如此失态。

      我有些害怕,便往里挪了挪。

      他扬起嘴角,神情却很苦楚:“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想看到我么?”

      微生珩,你杀死老皇帝,将母妃的牌位请入皇陵,你高坐庙堂、权势滔天,还一度将靖国铁骑踏入昭国边境。为何你什么都有,却还要看起来这样痛苦?而我背井离乡,举目无亲,却看起来像个咄咄逼人的罪人?

      我抿着嘴看他半晌,临了才挤出一句话:“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宓儿,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和我怄气?”

      “我没有怄气。”

      他弯下腰,将我的脸抬起:“你看着我说。”

      他的手在颤抖。

      我们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却都不可扼地为自己蒙上一层厚厚的纱面。微生珩妄图将其揭下,却无法否认彼此间的距离比初见时还要遥远。我不懂他,他也不明白我,只是徒留怨怼。

      我盯着他的眼睛,如剜己心地说:“我没有怄气,我只是难过。因为我爱的人死在我十五岁那年,他背弃承诺,再也没有回来。”

      宫灯在一旁如莲花静静绽放,黑金龙袍上的日月山河自顾巍峨。然而他不再说话,唯有不可名状的悲哀在眉间聚拢,那只箍着我的手颓然松开,转而轻轻抱住我。他将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抽泣起来。

      我仿若听到年少时的风吹过耳面,月光回溯,追着流淌而去的过往。

      微生珩……微生珩。他在晴空下与我玩闹,在池边酣睡,在奇石诡洞间抓兔子,可夜幕降临之后,他也独自承受母妃含冤惨死的真相,他不知疲惫地在书卷间找寻答案,诸子百家、奇门遁甲、兵法弈则……终于在一个雨夜,大哥施舍给他了一个机会,唯一的机会。

      “照我说的做,你就可以为你母亲报仇。”

      他选错了么?似乎并没有。可是我又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

      微生珩走后的第六栽素秋,边关落败的战报频传,前朝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即便我在深宫,也能看见蓊郁的玄云在聚拢、潜伏、变幻出利爪的形状。

      傅平幸灾乐祸地晃着肥大身躯,一步步经过我身边。

      “当年的质子摇身一变成了弈国新帝,如今正在朝陛下讨要您呢。若是你不肯……”他装模作样地哀叹,仿佛在乎流民百姓的生死,“只怕无需太久,国都也要守不住了。“

      我停在原地,连啐他都忘了,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发呆。

      天忽然落起细雨,阿生给我披上篷衣。他皱着眉头看我,着急地比划:陛下未必能同意。

      大哥恨微生珩入骨,死也不会将我许给他。这句话,他也曾对我说过,再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其中的不容置喙。可是我也明白,他会有办法让大哥比死还难受,譬如萱洲城中挤满的难民,他们都在为这场战争付出代价。

      “我们回去罢。”

      我和阿生回到晏宸宫,忽然想起来,上一回见到微生珩,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啦。

      六年,七十二个月,二千一百九十天。

      阿生也同样是那年来到我身边的。我看着他心事重重地煮茶,不由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门外的月影静如止水,逡巡的银甲兵不时地提醒我傅平的狂悖与犯上。

      我该怎么办呢?

      那日夜里,我去见了大哥。

      “照他说的做罢。“

      我没能做成剑仙,也没做成东方仪。人说世上无难事,想来我真是个懒怠的人。到头来,竟然只有法子做成这么一件事。

      当我身着钗钿礼衣,被承望着平定两国战火,嫁去弈国之时,心中千丝万缕。阿生在我们居住多年的宫门前望着我,我至今仍记得他的眼神。

      微生珩必然是快意的,他在大殿上沉稳自若,一切尽在掌握。饮下合卺酒前,他对我说:“宓儿,我知道我二人之间有诸般误会,可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娶重丹。我们骗了薛淮安,回到靖国就分道扬镳了。”

      我笑了笑:“她是假的。那这后宫的一众嫔妃,难道也都是假的么?”

      “为了稳定朝堂,我也无法。”

      我陡然抬眼盯着他,渐渐握紧了拳头:“凭什么呢?凭什么,你要走的时候不顾一切,而你需要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又一意孤行地将我困在这儿,为此不惜捣乱我原有的生活?你的确身不由己,可你也根本什么都想要。我虽长在深宫,却也有难磨傲骨。来日你倘若毁我家国,杀我兄长,辱我百姓,我必然也不愿意苟且偷生,只与你不共戴天。”

      14

      古人常以颠倒乾坤来比喻些不得了的大事。可说来唏嘘,短短二十几载,乾坤竟在我眼前颠了好几转。弈国曾不得不送皇子来作质子,而后来的昭国也被迫与弈国和亲。

      所幸微生珩还算言而有信,将侵入昭国的铁骑撤了回来。

      如今,我手中也正拿着文清瑾寄来的信笺,看到那个让我为之动容的消息。

      傅平死了。

      他没有说,傅平何时死的,死在何处,只道他的头颅被挂在宫门三日。

      大仇得报,我浑身卸力地坐下,心中百感交集。

      “娘娘,时辰到了。”

      我点点头,朝她笑了笑:“我知道了。”

      微生珩遣给我的侍女叫作珞夕,她的眉眼有些像楚儿。

      “走罢。”

      在宫人拖长调的“起轿”声中,我们起行去往宫宴。

      又是一年秋夕。不过与从前不同,此次宴会上有昭国使臣,他们被派来与陛下商讨边境事宜。

      穿过那道道肃穆的宫苑,我忽觉有一只黄莺跟在轿旁,歌声徜徉。

      我笑着抬头:“莺儿,你是怕我孤单吗?”

      它不会说话,却伴着我。可惜宫宴上,它是去不了的。

      “那你就和我一起去到路的尽头吧。”

      直到丝竹入耳,箜篌笳乱,莺儿的歌声才被隔绝在厚厚的宫门外。殿中灯火通明,高呼万岁,微生珩笑着挽过我的手,受着朝臣的跪拜。

      就当我以为一切照常时,倏忽响过清脆的铃珰声。我心中一紧,在众人中找寻起来。终于,我看见了他。

      众人起身时,我们默契地相视一笑,往日如昨。

      霓裳舞毕之时,我吩咐珞心去找他,说我想见他。微生珩瞧出了端倪,却没有阻挠我。

      我在殿外凭栏而立,静默地看着他朝我走来,他的腰封上仍戴着我送的清风铃。

      “大哥派你来的。”

      文清瑾朝我行了一礼,笑道:“一别又三载,陛下要是看到娘娘没事,会很高兴的。”

      “他和我二哥还好么?”
      “很好,前些日子,他们还一同夜猎去了。”
      “楚儿呢?”
      “也很好,我来时去见了她,她叫我将这封信给你。”

      我忙接过来,打开,果然是楚儿的字迹。她说她已嫁作人妇,还开了一家书院,往来学子无数,生活很是美满。等到明年春来,她就攒够了钱,可以来看我。

      我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叠收起,心里念起阿生,可惜文清瑾不认识他。

      “那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很好,承蒙陛下提拔,也算为昭国尽了些绵薄之力。”文清瑾的思绪似乎被什么打断了,他和煦的笑容敛去几分,“前几日,我到剑仙家中去了。”

      “是么?他住在哪儿?”

      我没听他说过他还有家,我一直以为剑仙是四海为家的。

      “江南清水镇。”

      “听起来很好。”

      “他家中无人,看起来三年没有回来住了。我心下好奇,便进去翻看一番,想着也许有些线索。而后,我看到了这个。”

      那是一封信,信上写着寄宓娘。

      我惊讶:“给我的?”

      文清瑾点点头,笑道:“我们相识多年,彼此了解。我想他大概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这封信就一直没能送到你的手中。因此我就擅自将它拿来给你。”
      “多谢。”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

      文清瑾抵在阑干上,半阖着眼思忖,斟酌片刻后才对我说:“那年,是我向陛下奏请,求娶殿下。后来你病了,我才彻底明白你的心思,可覆水难收,酿得苦果。”

      “这事真要论起来,也得怪大哥。”
      曾经,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原谅他,可时候一长,就算仍有隔阂,恨意也还是渐渐淡去。

      不知不觉,宫宴将近尾声,我与文清瑾在一句句珍重中告别。

      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

      我将剑仙的信放在一只匣子中,没成想忘了,直到半月后才忽然想起来,将其一一读完。而秋夕宴散的那晚,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是我出嫁的那天。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都与回忆如出一辙。阿生迎着朝阳站在朱门外,一身锦织月白襕衫,银线绣着云纹与雪山。

      “阿生。”

      他看我走来,目光才从失神中挣脱,而后挤出一丝笑容,比划道:殿下今日很美。

      我委屈地对他说:“你骗了我。你明明说过你会来找我的。”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带我走,走去很远的地方,任谁也找不到我们。”

      这话甫一说出,我们就都怔住了。可很快,似拨开云雾般,我心下顿时清明起来,点头道:“对,就是这样,我要和你一起走。”

      我终于找到了一直困扰着我的答案。多载已过,我早就不恨微生珩了。我始终郁郁寡欢,甚至终日躺在寝宫,一遍遍地做着旧梦,那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相思。原来,我早就喜欢上了阿生。

      纵使旁人千好万好,我偏偏只喜欢他。

      我忘却了现实中的诸般禁制,忘却了家国,忘却了三年别离。我忘却了所有,只是抱住他,像猜对谜题的孩童一样的高兴。而他看着我,眼睛早已被浸润得通红。

      “阿生,你带我走罢。”

      他点了点头,他允诺了。当然的,他当然会允诺我,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愿意帮着我。

      去哪儿呢?我还没有想好,不过我们可以去好多地方,去意淮,去江南,去大漠……去所有可以还我们自由身的地方。

      15

      寄宓娘:
      见字如晤,声悉可辨。
      殿下。
      不知道你是否会看到这封信。我将它放在枕下,时不时就拿出来多添几笔。所有我想对你说,可现在又无法对你说的事情,都在这儿了。
      若你没有看到这封信,那么我应该是死了。
      而只要我活着,就必然会来见你,然后找个机会将它亲手给你。
      这封信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祈求你的原谅。我祈求你原谅我对你欺骗良多。
      让我从最初讲起吧。
      犹记长街若梦,梅子金黄。我骑着红马来到城南,北雁环绕在我上方,剑柄上的铃铛迎风作响。你穿着粉青的衣裳,坐在城墙上听远方的唱曲,明媚又潇洒。
      那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
      我瞧着你,连时辰都忘了,嘴里叼的芦苇草也不知何时被风吹跑了。日光照在我身上,一点点地偏移,我却丝毫不觉,
      直到有人给我传信,说我师父突发旧疾。
      闻此噩耗,我日夜兼程地赶去见了师父最后一面。
      待我回来,才从文清瑾处得知你叫薛宓娘。
      他说你很想见我一面,我淡淡地点头应许:“待我闲时会去的。”
      我离开相府,心里却不住念着你的名字。
      薛宓娘。
      真好听。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意你是谁,只是,我在茶楼喝酒时会想起你,我走过芦苇丛时会想起你,火树银花下,衣香鬓影间,我还是会想起你。
      想起你的感觉淡淡的,像看见天边的星汉西流。
      无人时,我就摘下面具,临流照影。
      我见过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他叫微生珩。
      我并没有他俊美,你曾说剑仙是天人下凡,想来你要失望了。
      他走以后,你病了。宫门里走出的大夫各个面容忧愁,你那枉称九五至尊的兄长却在“为你”备婚。
      夜间,我来看你,看出你心脉受损。幸好我认得一个人,他手里有一味药叫梓莲,它可以医好你,他为人苛刻小气,我却有办法强迫他交出药来。
      你认出我是剑仙,我便答应了你一个愿望。因为我知道,每一个想见剑仙的人,都是有所求的。
      而答应你替你杀傅平之后,我又去见了薛淮安。我与他坦诚相见,打算协助他夺回禁军军权。只有这样,才算正本清源,彻底结束你的痛苦与束缚。
      “你有什么条件?朕都可以应允你。”
      我摇头,只说要一个身份用以潜伏在宫中。反正只有死去的师父见过我面具下的脸。这不是难事,他允了。
      于是我来到你的殿中。
      “你叫什么名字?”
      你抬眼打量我,手中捏着葡萄,汁水染红了雪袖。
      我突然想起来,你认得我的声音。
      而此刻,清风吹开案上的诗集,发出些许轻微的声响。
      我走过去指了一个字。
      你搭在案沿,歪头看了看,念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你叫生?阿生?”
      我不由地笑起来,点头。
      后来,殿中便常常传来你的声音。
      “阿生,我昨天没看完的话本呢?”
      “阿生,方才是不是二哥来过了?”
      “阿生,我想喝南奉浔茶。”
      “阿生,你去哪里了。”
      “阿生……”
      我很喜欢你叫我的名字,你不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也喜欢。
      你静静地坐在葡萄藤下看书,我便守在你身边,替你捉蚊子,倒茶,扇风。从前拿剑的手生疏了,我也变得有些懒怠。
      我曾游走过庙堂之外的寥廓山河,而如今我待在高耸的宫墙里日复一日。真是奇怪,我竟然不觉得我被困住了。你朝我笑的时候,我觉得我很自由。
      我从来没有如此自在过。

      殿下。(每一个对女主的称呼词,意味着是隔过一段时间续写的。)
      今天是秋夕,你终于愿意和陛下说话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他,可是你很高兴。这就够了。

      殿下。
      我想师父了。

      殿下。
      他是个怎样的人?

      宓娘。
      我希望你可以早一点看到这封信,这说明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夺回兵权以后,你便可以继续过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而我也许会回江南吧。

      宓娘。
      我近来杀了傅平的两个心腹。他气得跳了一夜脚,却愣是找不到我。我想,他永远都猜不到公主殿中的哑巴阿生,就是名扬四海的天下第一剑仙。
      他必然与你一样,认为剑仙是一个脾气冷冷的白衣大侠。
      可他想不到,我正眯着眼在烛灯下修耳坠。你撑起脸坐在一旁,非要等我修好才肯睡。等着等着,就趴在桌上打哈欠,再然后就睡着了。
      针尖凝出微光,坠上琉璃易碎,我投鼠忌器地看它,又不忍让你失望。
      赶明儿我拿出宫去修,再说是我修好的。

      宓娘。
      先帝忌辰,我本来要与你一同去的。但陛下,文相与我都认为那是杀死傅平的最好时机。我想再骗你最后一次,傅平死
      后再与你谢罪。然而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竟让他逃过一劫。
      那天你一定很不好受,我应该在你身边的。

      宓娘。
      近日多有变故,譬如你与文清瑾的婚期在即。
      你不喜欢他,我瞧出来了。纵使你常常对此满不在乎,可眼底却在暗处透出伤悲。
      我劝过薛淮安许多次,希望他早些回心转意,看起来效果不大,看来我得再想些别的办法,或许可以让文清瑾自己去退婚。
      不知你读到这句话时,是否会怪罪我。
      你会不会在想,这个成日欺骗你的人,竟还越俎代庖干预你的人生大事。

      宓娘。
      微生珩做了皇帝。其实这是两年前的事了,不过你向来不理朝政,故而不明所以。
      如果清瑾算是值得托付的人,那么他与“值得”二字毫无干系。可他的名字再度振荡昭国宫殿,却是以万匹铁骑与半纸婚书。傅平也一直在在推波助澜,因为他讨厌你,还曾不惜出手刺杀过你。
      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宓娘。
      事态发展过快,已然渐渐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也许分出生死的时刻来临了。
      三日后,和亲使团会踏上渡河的船只,而我们也会以赏菊的名义,将傅平和禁军统领围困宫中。一切如此仓促,反而没有人会想得到。
      我的剑会为你报仇。
      然后我就劫下使团,带你去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宓娘。
      我实在睡不着,就想和你说说话。
      这大概是此封信的末尾了。
      我这几日将前文所述看过一遍又一遍,唏嘘感慨万千,几乎不能自已。师父曾说,剑者无情为至高境,我怕是永远到达不了了。
      明早我将与你道别,可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见。
      话虽如此,却仍旧怅然不舍,也不明白是怎么了。
      有些时候我迷糊睡去,梦到了很多从前的事。
      零零散散,恍惚如昨日。
      你在市集中为贫苦百姓出头;你在后花园里做胭脂;你在葡萄藤下讲故事,清风吹起你鬓边的碎发。我还梦见,你光着脚到处唤剑仙来救我。还有亭台的飞檐像镶在天上的花边,戏腔婉转似绕在你身旁的云彩。
      可我总觉得,你比戏词里的人更美。
      此时蝉声透过疏窗,我似乎又回到那个夜晚。
      月色迷离,我第一次那样近地看你,却非要秉持着所谓的侠气朝你起誓。
      “百死不悔。”
      我对这四个字并不陌生。
      江湖上流传过许多与它有着渊源的故事,我念出它时也一定像极了一个不畏死的义士。
      可如今我终于明白,在这二千一百九十三个日夜里,它曾无数次趟过我心,却只有这一次让我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那就是,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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