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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骨蚀魂,故梦难留 ”殿下…… ...

  •   镇国公府的冬夜,寒得能冻住呼吸,连窗棂上糊的绵纸,
      都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触之刺骨,像极了沈晏此刻的魂灵,
      被系统的惩罚冻得发僵,一寸寸失去知觉。
      沈晏靠在冰冷的窗沿上,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灵魂钝痛稍缓,
      冷汗却早已浸透里层的素色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又被窗外透进来的寒风一吹,透着钻到骨头缝里的凉。
      他指尖还攥着那半块梅花玉佩,羊脂玉的质地被他捂了半宿,
      本该温润,却终究捂不热他冰凉的掌心,更压不住灵魂深处不断蔓延的冰麻感——
      那是系统惩罚在悄无声息地啃噬他的魂灵,没有刀光血影,
      却狠绝至极,每一寸侵蚀,都带着抽丝剥茧般的疼,
      从魂核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在慢慢流失。
      窗外的雪还在落,絮絮绵绵,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将庭院里的枯枝、青石板、朱红廊柱,乃至檐角的铜铃,
      都裹上一层厚白。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没有人声,没有鸟啼,
      只有风雪簌簌落下的轻响,像极了他每一世走完任务后,
      踏入的那片空荡荡的时空缝隙。没有温度,没有光亮,
      只有永恒的孤寂,等着他奔赴下一场任务,再经历一次身不由己的离别。
      他闭了闭眼,长睫上沾着的细碎冷汗珠滚落,
      滑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转瞬便被寒风烘干,只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即将到来的消亡。
      系统的机械音没有再尖锐叫嚣,却像一根细弦,
      死死绷在他脑海里,每一寸跳动都带着冰冷的宣告,不带半分情感,只有既定的规则:
      【灵魂侵蚀进度12%,肉身反噬同步加剧,原主体弱之症全面爆发,心肺功能持续衰退,剩余存活时长:168小时。】
      七日。
      短短七个昼夜,一百六十八个时辰。
      他只有七日可活。
      沈晏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指腹下的心跳微弱而迟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里细密的疼,
      像有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柔软的脏器,连带着喉间都泛起淡淡的腥甜。
      他不敢咳,哪怕喉咙里痒得厉害,哪怕那股腥甜翻涌得愈发厉害,
      也只能死死抿着唇,将那股腥甜硬生生咽回去。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肩背微微绷紧,
      却依旧维持着平日里温和的姿态,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狼狈的失态。
      他做了数百年的任务者,穿梭过三千小世界,
      见过沙场喋血,尸横遍野;见过宫闱倾轧,尔虞我诈;
      见过生离死别,阴阳相隔。早就在一场场身不由己的任务里,
      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哪怕是魂飞魄散的前一刻,
      他也不会像寻常少年那般慌乱痛哭,更不会露出半分祈求的模样。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隐忍,
      是数百年孤寂磨出的坚韧,也是他唯一能守住的体面。
      只是心底那处,被路璟衍硬生生撬开的角落,却在不停发软,
      发疼,像被冰冷的雪水浸着,又酸又涩,蔓延至四肢百骸,
      比系统的惩罚更磨人,更让他难以招架。
      他想起别庄暖炉旁的路璟衍,彼时炉火正旺,映得男人眉眼温润,
      褪去了太子的矜贵疏离,也抛却了剧情里设定的冷漠薄情,
      墨色瞳孔里裹着跨越轮回的执念与疼惜,满满当当,
      全是他沈晏一个人。那样滚烫的心意,他从前不懂,只当是剧情偏差,只当是任务对象的情绪异动,
      可如今,他懂了,懂了那是生生世世的等待,
      懂了那是刻入魂灵的深爱,却要带着这份迟来的懂得,走向彻底的消亡。
      何其残忍。
      对他,对路璟衍,都是一场无解的酷刑。
      “二公子,夜深了,窗风太凉,您快回榻上歇着吧。”
      轻浅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侍女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走进来,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响,生怕惊扰了窗边伫立的少年。
      她是自小伺候原主的丫鬟,性子沉稳细心,跟着原主多年,最是清楚他的身子骨弱,受不得半分寒。
      此刻看着沈晏单薄的背影,青布棉袍在寒风里显得愈发伶仃,
      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却不敢多言多问,
      只轻轻将蜜水放在桌案上,语气柔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
      沈晏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浅平静,
      转头看向春桃时,眉眼依旧是往日里的温和,只是那温和里,
      添了几分掩不住的病气。眼眸不再像往日那般清润有神,
      反而蒙着一层淡淡的黯淡,脸色白得像窗上的冰花,没有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泛着浅淡的青白色。
      “不妨事,坐会儿便回。”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像微风拂过琴弦,低柔却不孱弱,
      听着便让人觉得心安,仿佛哪怕天塌下来,这个少年也能从容应对。
      春桃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却只能垂首应道:
      “公子身子弱,万万不能再受寒了,老夫人白日里还叮嘱,
      让奴婢好生伺候您,若是您受了寒,老夫人若是知晓,又要忧心难安了。”
      提及老夫人,沈晏的指尖微微一顿,攥着玉佩的手,
      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玉质的棱角硌得指腹发疼,却抵不过心底的愧疚。
      白日里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坐在暖阁里,絮絮叨叨的叮嘱还在耳边。
      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疼惜,劝他远离太子,说皇家子弟多薄情,
      太子更是身居高位,步步凶险,靠近他只会惹来祸端;
      劝他保重身体,说他自小体弱,吃药比吃饭多,好好养着,
      才能长命百岁;劝他安分守己,不求他建功立业,
      不求他光耀门楣,只求他平平安安,求一个安稳余生。
      那是一个祖母对孙儿最朴素、最纯粹的期盼,
      无关剧情,无关宿命,只是血脉相连的关爱。
      他不是原主,只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任务者,
      却平白受着这份沉甸甸的疼爱,看着老人家为原主担忧,为他操劳,心中难免愧疚难安。
      他终究是要走的,待到他魂灵消散,这具身体彻底消亡,
      老夫人该有多伤心,这份疼爱,他终究是辜负了。
      “我知道了。”沈晏轻轻点头,动作缓而轻,生怕牵动体内的疼意,
      话音落下,便缓缓从窗边起身。他身形本就清瘦,
      是原主自小体弱落下的病根,如今魂体受损,肉身衰败,
      更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青布棉袍穿在身上,
      空荡荡的,裹不住那副孱弱的骨血,更显伶仃无依。
      春桃连忙上前,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却被沈晏轻轻摆手拒绝。
      他扶着桌沿,指尖攥着冰凉的木面,慢慢稳住身形,
      一步一步,缓慢却平稳地走到榻边坐下。动作算不上利落,
      甚至带着几分艰难,却依旧不肯假手于人,
      这是他数百年任务生涯里,养成的独立,也是他不愿让人看到脆弱的倔强。
      他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蜜水碗中,瓷碗质地细腻,蜜水呈浅琥珀色,
      冒着淡淡的热气,水面平静,清晰地映出他清浅的眉眼。
      苍白,脆弱,眼底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却又藏着一股韧劲,哪怕魂体将碎,也不肯低头认输。
      “春桃,”
      沈晏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日不必太早来伺候,我想多歇会儿,若是祖母问起,便说我睡得沉,莫要惊扰了我。”
      春桃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倦意,
      心头愈发心疼,却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连忙应声:
      “是,公子好好歇息,奴婢就在外间守着,不敢走远,有事您随时唤我,哪怕是夜半,奴婢也会立刻进来。”
      她不敢多留,怕自己再多待片刻,会忍不住落泪,惊扰了沈晏。
      轻轻收拾好桌案,将蜜水碗往他手边挪了挪,方便他伸手就能拿到,
      随后缓步退了出去。合上房门时,又忍不住透过门缝,
      看了一眼榻上静坐的少年,终究是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扰了他片刻的安宁。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窗外风雪掠过屋檐的轻响,一静一动,衬得这方狭小的屋子,愈发孤寂清冷。
      沈晏靠在榻上,后背轻轻抵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路璟衍的模样。
      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凌厉,自带太子的威仪,
      可站在他面前时,却总是敛了所有锋芒,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声音低沉温柔,喊他“阿晏”。
      那两个字,藏着万千情愫,绕着轮回执念,一遍遍在他心底回响,挥之不去。
      他从前以为,自己可以独自承受一切,选了路璟衍,
      便是坦然赴死,无牵无挂,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不拖累任何人,不留下半分牵绊。可真到了这一刻,
      真的直面死亡,真的要彻底离开那个等了他生生世世的人时,
      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无牵无挂。
      他舍不得。
      舍不得路璟衍眼底的深情,舍不得那份跨越轮回的温暖,
      舍不得刚刚抓住的光亮,就要这般轻易消散,重新坠入永恒的黑暗。
      【宿主,请勿产生多余情感波动,灵魂侵蚀速度将因情绪起伏加快,当前侵蚀速度已提升0.3%,请平复心绪,静待消亡,减少肉身痛苦。】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没有半分温度,像冬日里的寒冰,狠狠砸在他心上,
      【任务者需恪守规则,摒弃七情六欲,情感牵绊只会加速魂体崩解,望宿主谨记。】
      沈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闭着的眼,睫羽轻轻颤动。
      多余的情感?
      若是能控制,若是能轻易摒弃,他便不会做这个违背规则的选择了。
      数百年的任务,数百年的孤寂,他早已厌倦了身不由己,
      厌倦了一次次离别,厌倦了看着那些在意他的人,
      一次次陷入绝望。路璟衍是他数百年里,唯一的例外,
      唯一的心动,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他也从未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风雪更急,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
      拍打着窗棂,像是呜咽,又像是挽歌。
      沈晏迷迷糊糊间,似是睡了过去,却又不是真正的入眠。
      灵魂的钝痛时刻缠绕着他,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勒着他的魂核,
      让他只能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梦里,他回到了塞北的那一世,风沙漫天,烽火连天,狼烟四起,
      他是守关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染血,长枪在手,
      立于城墙之上,护着身后的万千百姓。而路璟衍,
      是被他救下的战俘,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却眼神锐利,
      身姿挺拔,哪怕身陷困境,也没有半分卑微,望着他的目光,
      满是偏执的认定,仿佛认定了他,便是一生一世。
      “将军,我会跟着你,生生世世,绝不离开。”
      梦里的路璟衍,声音沙哑却坚定,伸手抓住他的甲胄边缘,
      指节用力,不肯松开,眼神里的执着,滚烫得让人心慌。
      沈晏看着他,想要开口回应,想要告诉他,自己也会陪着他,
      可话还没说出口,猛地被一阵剧烈的灵魂刺痛惊醒。
      那痛感来得猝不及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像是有无数根冰针,从灵魂深处扎出,穿透魂体,
      再扎进肉身,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血,都在剧痛,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喉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他连忙抬手捂住唇,
      指缝间很快便渗出血丝,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滴落在素色的被褥上,
      绽开点点红梅,娇艳又刺眼,像极了庭院里雪中绽放的寒梅,
      也像极了他每一世消散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疼。
      真的很疼。
      疼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疯狂冒出,瞬间浸湿了被褥,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额头,狼狈不堪。
      他死死咬着唇,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刺鼻又腥甜,却抵不过魂体撕裂的万分之一痛。
      他不敢发出一丝痛呼,只能将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肩背弓起,蜷缩在榻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独自舔舐伤口,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楚。
      他知道,是情绪波动太大,是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
      触发了系统的惩罚加剧,让灵魂侵蚀的速度,再次加快。
      可他控制不住。
      路璟衍的模样,路璟衍的声音,路璟衍眼底的深情,
      早已刻进他的魂灵里,哪怕是在梦里,也挥之不去,
      让他根本无法平静,根本无法摒弃所有情绪。
      就在他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视线渐渐模糊,
      即将陷入黑暗时,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一阵寒风裹挟着雪粒涌入屋内,瞬间驱散了屋内炭火烘出的微薄暖意,
      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清冽又熟悉,钻入沈晏的鼻尖,
      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沈晏艰难地抬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玄色身影。
      男人步伐急促,玄色衣袍翻飞,带着屋外的风雪与寒气,
      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却又在靠近榻边时,猛地放缓脚步。
      像是怕惊扰了榻上痛不欲生的少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轻手轻脚,眼底的慌乱与疼惜,几乎要溢出来,再也藏不住。
      是路璟衍。
      他一身玄色常袍,未着繁复的太子朝服,衣袍上沾着雪粒,
      发间、眉梢也落着碎雪,肩头甚至积了一层薄雪,显然是冒着风雪,
      一路快马加鞭赶来,连周身的寒气都来不及驱散,
      连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拍落。平日里凌厉深邃的眼眸,
      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与心疼,
      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慌乱,目光落在蜷缩在榻上、满身是血的沈晏身上时,
      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顿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开半步。
      那一刻,路璟衍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然后生生撕碎,疼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活了二十年,身居太子之位,见过无数腥风血雨,
      经历过无数阴谋算计,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
      他见过沈晏无数次受伤,见过他在沙场上中箭,银甲染血,
      依旧挺立;见过他在宫闱里被陷害,身受重伤,
      依旧从容;见过他为了完成任务,亲手刺伤自己,眉头都不皱一下。
      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恐惧到极致,让他浑身发冷,让他几乎要站不住。
      眼前的沈晏,脸色白得像纸,没有半分血色,唇瓣染血,
      指尖也沾着血,蜷缩在榻上,浑身颤抖,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连睁眼都显得极为费力,往日里清润的眼眸,
      此刻紧闭着,眉头死死皱着,满是痛苦。
      系统的惩罚,他感受得到。
      那是刻在魂灵里的痛感,是他轮回里无数次见证过的绝望,
      每一次,都伴随着沈晏的消亡,每一次,都让他陷入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他等了生生世世,寻了生生世世,好不容易这一世,
      再次找到沈晏,好不容易靠近他,好不容易让他放下心防,
      却还是要看着他受苦,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阿晏……”路璟衍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恐慌,
      一步步缓缓靠近,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自己的力道太重,
      伤到了他,生怕自己的气息太凉,冻到了他,
      “我来了,别怕,我来了。”
      他不敢碰沈晏,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痛苦的模样,他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连触碰的勇
      气都没有。怕一碰,怀里的人就彻底碎了,
      怕一碰,这仅存的温暖,就彻底消失了。
      沈晏艰难地抬眼,视线模糊,只能看清路璟衍的轮廓,
      玄色的身影,挺拔却带着慌乱,熟悉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让他心头那股剧痛,似乎缓了些许。喉间微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殿下……您怎么来了……”
      这里是镇国公府,他早已刻意疏远,刻意避开,
      本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本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忧,
      可终究,还是被他看到了。
      “我不来,看着你独自受苦,看着你瞒着我,一个人扛下所有吗?”
      路璟衍蹲在榻边,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滚烫的泪珠,砸在沈晏的手背上,烫得沈晏的指尖微微一动,
      “阿晏,你为何要瞒我?为何要独自承受这一切?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面对,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他早已派人暗中守着镇国公府,寸步不离地盯着沈晏的情况,
      得知沈晏深夜咳血,痛得昏厥,他几乎是抛下一切,
      不顾内侍的阻拦,不顾风雪严寒,策马狂奔而来。
      一路上,马不停蹄,心都悬在嗓子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晚,绝对不能晚,一定要赶在他撑不住之前,赶到他身边。
      他怕晚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他,怕晚来一步,
      就只能看到他冰冷的躯体,怕这一世,又像前几世一样,
      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好好告别。
      沈晏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为了他,
      落了泪,乱了分寸,失了仪态,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从容,
      心底又酸又暖,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
      混着脸上的冷汗与血迹,狼狈却动人。
      “我……不想……让你担心……
      沈晏的声音极轻,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与魂灵的剧痛,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这是我的惩罚……是我违背规则的代价……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路璟衍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
      却又立刻放轻,放缓语气,怕吓到痛苦不堪的他,
      “生生世世,你的事,都与我有关。你受的苦,便是我受的苦;
      你受的惩罚,我替你扛,哪怕是魂飞魄散,我也陪你一起,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终于敢轻轻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去沈晏脸上的冷汗与血迹,
      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生怕用了半分力气,
      就会伤到他。指尖触碰到沈晏冰凉的脸颊,那温度凉得路璟衍心头一缩,
      像是摸到了一块寒冰,连忙将自己的掌心搓热,反复搓了好几次,
      才轻轻覆在他的脸上,一点点,给他传递暖意,想要捂热他冰凉的肌肤。
      “别再说话了,省点力气,好不好?”
      路璟衍的声音温柔到极致,带着小心翼翼的哄劝,眼底满是疼惜,
      “我带了老太医,就在府外等候,是宫里最好的太医,
      医术高超,我让他进来给你诊治,给你止痛,很快就不疼了,好不好?”
      沈晏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眼底满是平静的释然,
      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路璟衍的不舍:
      “没用的……殿下,不必白费力气……这是系统的惩罚,
      是天道规则,无药可解,再好的太医,再珍贵的药材,
      都只能暂缓肉身的痛苦,救不了我即将崩碎的魂灵。”
      他比谁都清楚,任务者的惩罚,是凌驾于小世界规则之上的,
      人力不可违,不可抗,除了坦然接受,别无他法。
      路璟衍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密密麻麻的疼,
      蔓延至全身,却不肯放弃,固执地说道:
      “有用的,一定有用的。阿晏,你信我,我是太子,我手握天下权柄,
      我能找到办法,我不会让你有事,生生世世,
      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这一世,我一定要留住你。”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却又不敢惊扰榻上的少年。
      老太医是皇宫里的院正,年过七旬,医术高超,
      一生诊治过无数疑难杂症,皇家子弟、王公大臣,都曾受他诊治,
      见过无数危重病症,可在看到沈晏的模样,伸手搭脉之后,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眉头紧锁,连连叹气,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殿下,二公子这是……魂体受损,气脉将绝,脏腑俱衰,已是油尽灯枯之态,老朽……老朽无能为力啊。”
      老太医躬身,声音满是愧疚与无奈,对着路璟衍深深作揖,
      “老朽只能开些安神镇痛的方子,用最好的参吊住他的气息,
      暂缓公子的痛苦,却无法根治,更无法挽回他的魂灵,还请殿下恕罪。”
      路璟衍的身体晃了晃,踉跄了一步,靠在榻边,
      眼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却依旧强撑着,声音冷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用什么珍稀药材,哪怕是千年人参,
      深海雪莲,都要给孤稳住他的身子,哪怕多撑一刻,
      多留一个时辰,也好!孤不准他死,谁敢让他走,孤唯谁是问!”
      “是,老朽遵旨,老朽这就去开药方,让人火速去抓药煎制,绝不敢耽误片刻。”
      老太医不敢多言,连忙提笔,铺好宣纸,颤抖着手写下药方,
      字字句句,都是固本安神、镇痛吊气的药材,写完后,
      立刻交给门外的内侍,让其快马加鞭去太医院取药,亲自煎制。
      屋内,炭火盆被添了新的木炭,火势旺了些,暖意渐渐浓了些,
      驱散了部分寒风,却暖不了沈晏冰凉的身体,更暖不了他即将消散的魂灵。
      路璟衍遣退了所有人,包括春桃,包括内侍侍卫,偌大的屋子,只留下自己一人,守在沈晏榻边。
      他坐在榻沿,动作轻柔到了极致,轻轻将沈晏扶起来,
      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他,双臂紧紧搂着他,
      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一点点温暖他冰凉的身体,一点点抚平他颤抖的身躯。
      沈晏没有拒绝,靠在路璟衍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
      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股魂体的剧痛,似乎真的缓了些许。
      他闭上眼,长睫轻颤,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兽,
      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倔强,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暖里。
      “阿晏,再跟我说说,我们从前的事,好不好?”
      路璟衍轻轻搂着他,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发丝,
      动作温柔而缓慢,声音低沉温柔,像在呢喃,又像在诉说着珍藏了生生世世的回忆,
      “说说塞北那一世,你是少年将军,我是战俘,你带我回营帐,
      给我疗伤,给我热饭吃,给我干净的衣衫,那时候,
      你就对我很好,是不是?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意我了?”
      沈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暖意,
      脑海里,零星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模糊的画面,慢慢清晰。
      他其实记不清太多细节,数百年的任务,无数次的轮回,
      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可路璟衍说起来,却如数家珍,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仿佛那些时光,从未远去。
      “还有江南那一世,你是书院的先生,温文尔雅,一身青布长衫,
      站在杏树下讲课,眉眼温柔,像江南的春水,能化开所有的冰雪。
      我是赶考的书生,穷困潦倒,流落江南,借住在你的书院里,
      你从不嫌弃我贫寒,每日给我讲课,给我煮茶,下雪天,
      你会握着我的手,给我暖手,会给我缝补破损的衣衫,
      会在我深夜苦读时,给我端来温热的汤羹……”
      路璟衍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怀念,眼底满是温柔,
      可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眼底泛起泪光,
      “那一世,我本想考完科举,金榜题名,就风风光光地向你提亲,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为妻,护你一生安稳。
      可我还没来得及,你就走了,悄无声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走遍江南的每一个角落,问遍每一个人,都没找到你。”
      说到这里,路璟衍的声音彻底哽咽,泪水滑落,
      砸在沈晏的发顶,滚烫的温度,烫得沈晏的心,狠狠一疼。
      “每一世都是这样,我刚找到你,刚想留住你,刚想和你好好过一生,你就走了。
      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看着你魂飞魄散,看着你彻底消失,
      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我受够了,阿晏,我真的受够了。”
      沈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诉说,听着他哽咽的声音,
      眼泪不停滑落,打湿了路璟衍的衣袍,晕开一片片湿痕。
      他终于明白,路璟衍的执念,从何而来。
      那是无数次的失去,无数次的等待,无数次的绝望,
      无数次的寻而不得,积攒而成的,刻在骨血里的深情,
      融入魂灵的执念,是跨越轮回,也无法斩断的牵绊。
      “对不起……”沈晏轻声开口,声音微弱,满是愧疚,
      “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我的错,是我身不由己,是我一次次丢下你。”
      “我不要对不起,”路璟衍低头,额头抵着他的发顶,
      鼻尖蹭着他的发丝,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祈求,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阿晏,留下来,陪我看遍山河万里,陪我度过岁岁年年,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
      沈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路璟衍的衣襟,指尖用力,
      将脸埋在他怀里,无声地落泪,肩膀微微颤抖。
      他也想留下来,他也想陪在他身边,
      他也想和他看遍山河,度过岁岁年年,可他做不到。
      系统的惩罚,早已注定了他的结局,人力不可违,天意不可改。
      一夜无眠。
      路璟衍就那样抱着沈晏,坐在榻上,整整一夜,不曾合眼,不曾离开,不曾有半分松懈。
      只是一遍遍给他讲述着他们每一世的故事,从塞北的风沙,
      到江南的烟雨;从宫廷的红墙,到江湖的快意;
      从少年相遇,到生死离别。一遍遍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
      给他擦拭冷汗,给他喂温水,给他取暖,给他安抚,
      耐心又温柔,倾尽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怀里的少年。
      沈晏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便安静地听着,
      偶尔应一声,声音微弱,却让路璟衍满心欢喜;
      昏迷时,眉头紧锁,面露痛苦,浑身轻轻颤抖
      路璟衍便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像哄着孩童一般,
      一遍遍说着“我在,别怕”,直到他渐渐平静下来。
      天快亮时,风雪渐停,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微弱的光亮透过窗棂,照进屋内,驱散了部分黑暗,带来了一丝晨曦的暖意。
      沈晏缓缓睁开眼,意识清醒了些许,不再像夜里那般混沌,
      靠在路璟衍怀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看着那抹微弱的晨光,轻声说道:“殿下,我想看看雪。”
      他想看看,这世间最后的风景,想和路璟衍一起,看这最后一场雪。
      路璟衍立刻应声,没有半分迟疑,小心翼翼地抱起他,
      动作轻柔,生怕颠到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不让寒风直接吹到他,只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庭院里的雪景。
      一夜风雪,庭院里的积雪更厚了,没过脚踝,枝头、屋檐、青石板上,
      都是厚厚的白雪,庭院角落的几株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
      开得愈发艳丽,红得似火,像极了他们腰间的那对梅花玉佩,
      也像极了被褥上,他落下的血迹。
      沈晏看着那片红梅,看着皑皑白雪,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是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干净又温柔,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只有平静与满足,看得路璟衍心头一软,却又一疼,疼得撕心裂肺。
      “真美啊……”沈晏轻声感叹,目光柔和,望着那片红梅白雪,
      眼神温柔,“若是能一直看着,若是能每年都和殿下一起看,就好了。”
      “会的,一定会的。”
      路璟衍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坚定,
      带着一丝固执的期盼,
      “以后每一年的雪,每一年的红梅,我都陪你看,
      我们看一辈子,看遍岁岁年年,直到白发苍苍,永不分离。”
      沈晏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看着雪景,
      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而平静,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满满的不舍。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灵魂侵蚀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魂灵在一点点崩碎,意识在慢慢模糊,身体在慢慢变得冰冷,
      连路璟衍的体温,都渐渐感受不到了。胸腔里的疼,
      越来越轻,魂灵里的痛,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
      是无尽的平静,像是即将沉入温暖的海底,再也不会醒来。
      “殿下,”
      沈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这几日以来,最清晰的一次,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痛苦,
      “那对玉佩,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一直带在身上,片刻都不曾离身。”路璟衍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对合在一起的梅花玉佩,
      递到沈晏眼前,玉佩温润,梅花纹路清晰,完好无损,
      “你看,好好的,没有半分破损,我会一直收好,一辈子都带着。”
      沈晏看着那对玉佩,笑意更深,眼底满是温柔,轻声说道:
      “等我走了,你就把它收好,好好收着,别再想我了。
      好好过日子,做一个好太子,将来做一个好皇帝,守护好这江山,
      守护好这天下百姓,别为我耽误了自己,不值得。”
      “我不要!”路璟衍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
      紧紧抱着他,手臂用力,生怕怀里的人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我不要江山,不要皇位,不要天下百姓,我只要你。
      没有你,这江山对我来说,毫无意义,这天下,
      再大也只是空城,阿晏,你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
      此刻却像个孩子一般,低声哀求,眼底满是恐惧与绝望,
      全然没有了半分威仪,只剩下对失去沈晏的惧怕。
      沈晏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他生生世世的人,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
      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擦去他的泪水,动作轻柔,带着最后的眷恋:
      “殿下,别哭……我不值得你这样,不值得你倾尽所有,不值得你放弃一切。”
      “值得,”
      路璟衍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你最值得。生生世世,你都值得,我放弃一切,
      都值得,只要能留住你,什么都值得。”
      沈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与执着,心中再无遗憾,
      只有满满的不舍与眷恋。他的手缓缓滑落,力气一点点消失,
      意识渐渐模糊,视线开始变得漆黑,耳边路璟衍的呼喊越来越远,
      灵魂的剧痛也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平静,一片温暖。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等了他生生世世的人,魂飞魄散,永不相见。
      “路璟衍……”沈晏轻声唤他,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温柔,带着最后的眷恋,带着来生的约定,
      “若有来生……我先找你……换我等你……”
      话音落下,沈晏的手彻底垂落,眼眸缓缓闭上,长长的睫羽覆下,
      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呼吸彻底停止,魂灵在这一刻,
      彻底崩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天地间,不留一丝痕迹,再也寻不回。
      【宿主灵魂完全消散,任务彻底终止,惩罚结束。】
      【快穿任务者沈晏,彻底除名,魂灵永不复生。】
      系统的声音,在路璟衍的脑海里响起,冰冷而无情,
      没有半分温度,像一道死刑判决,狠狠砸在他心上。
      路璟衍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人,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天地间,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怀里的人,没了呼吸,没了温度,没了魂灵,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喊他“殿下”,再也不会对着他笑,再也不会和他一起看雪赏梅。
      他等了生生世世,爱了生生世世,寻了生生世世,拼尽一切,
      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终究还是,再次失去了他。
      庭院里的红梅,依旧在白雪中绽放,娇艳动人,
      迎着晨曦的光,开得热烈,可那个他想共度一生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路璟衍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沈晏的发间,
      感受着他发间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哑的痛哭。
      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痛楚,回荡在寂静的庭院里,
      伴着未散的风雪,碎了整个寒冬,碎了他生生世世的执念。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仿佛抱着整个世界,哪怕怀里的人早已没了气息,
      早已冰冷,他也不肯松开,一刻都不肯。
      生生世世,他都在失去,都在等待,都在绝望。
      这一世,依旧是死别,依旧是求而不得。
      可他不会放弃。
      哪怕沈晏的魂灵消散了,哪怕系统说他永不复生,
      他也会等,等到来世,等到下一个轮回,哪怕寻遍三千世界,
      踏遍千山万水,他也要找到他。
      这一次,换他先等,换他先找,换他倾尽所有,护他一生安稳。
      直到轮回尽头,直到再次相遇,直到他再次喊出他的名字。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了,簌簌地落在庭院里,
      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落在那株红梅上,将一切都覆盖,
      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执念,在天地间,久久不散,生生世世,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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