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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月,月光 ...

  •   七月的村子像一口烧热的铁锅,太阳从早到晚地烤着,烤得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烤得土路上的浮土踩上去噗噗地冒烟,烤得狗都伸着舌头躲在屋檐底下不愿意动。
      阿槿家的自留地在村东头,三分地,种着豆角和黄瓜。李桂芬说今年的豆角结得不好,要她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早上那一遍还好,太阳刚出来,露水还没干,井水浇上去能听见土地吱吱地喝。傍晚这一遍最难熬,太阳虽然偏西了,余威还在,热气从地里蒸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阿槿提着水桶一趟一趟地往地里跑,汗水把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她个高,但瘦,胳膊细得像两根豆角架,村里人都说她风一吹就要倒。可她能干活,不声不响地干,从日出干到日落,从不叫苦。
      “阿槿——”
      她正往最后一垄豆角根上浇水,听见有人喊她。直起腰,看见晚杏站在田埂上,撑着一把伞。伞是淡蓝色的,在满眼的绿里格外显眼。
      “你怎么来了?”阿槿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被晒得发红,衣裳上有泥点子,鞋上全是土。
      “在家闲着没事,出来走走。”晚杏走过来,把伞往阿槿头顶倾了倾,“你歇会儿吧,脸都晒红了。”
      “不用不用,我不怕晒。”阿槿摆手,但她没躲,因为晚杏离她近了,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胰子香味,干净的,清爽的,跟她身上的汗味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晚杏不由分说地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蹲下来看她浇过的地。豆角架子搭得整整齐齐,每两根竹竿交叉绑在一起,上面爬满了藤蔓,开着紫色的小花,已经有不少嫩豆角垂下来了。
      “这都是你搭的?”晚杏问。
      “嗯。”
      “你什么都会干。”晚杏的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种地、搓绳、搭架子……我在城里什么都不会。”
      “这些有什么难的,谁都会。”阿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伞往晚杏那边推了推。她注意到晚杏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绣着几朵小花,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还是那双回力球鞋,干干净净的。
      “你娘不让你穿白衣服下地吧?”阿槿说,“白的容易脏。”
      晚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笑:“我又不下地,我就是来找你玩的。再说了,脏了就洗呗。”
      阿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想说“你知道洗衣服多费事吗”,但她没说。晚杏是城里回来的,跟她不一样。晚杏不用每天洗一家三口的衣服,不用搓得手指头疼,不用把肥皂省着用。晚杏的娘王秀莲会给她洗。
      “你等我一下,”阿槿把最后一桶水浇完,“我洗把手,咱们回去。”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稻田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毯子,风一吹就起波浪。村子里飘起炊烟,一缕一缕的,灰白色的,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真好看。”晚杏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在城里看不到这些。”
      “城里不好吗?”阿槿问。她没去过城里,最远只到过镇上。镇上有一条水泥路,有两层的楼房,有供销社和邮局,她觉得已经很好了。城里是什么样,她想不出来。
      “好,也不好。”晚杏想了想,“城里热闹,什么都有,商店、电影院、公园……但是人也多,房子挨着房子,到处都是人和车,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都难。不像这里,天大地大的。”
      她说着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田野。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侧过头来看阿槿,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夕阳的光。
      阿槿被这个画面定住了,站在那里忘了走路。
      “怎么了?”晚杏问。
      “没……没什么。”阿槿赶紧往前走,步子有点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打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晚杏好看得不像真人,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妇女正坐在那里乘凉,手里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看见阿槿和晚杏走过来,都停了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阿槿,这是谁家的闺女?”张婶明知故问,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林望山家的。”阿槿低声说。
      “哦——城里回来的那个呀!”张婶上下打量着晚杏,目光像尺子一样从头顶量到脚底,“啧啧,果然是城里长大的,这皮肤白的,跟我们村里的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旁边的刘嫂接话,“看这穿着,这气派,哪像我们村里的土丫头。”
      晚杏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婶子们好,我叫晚杏,刚回来的,以后麻烦大家多关照。”
      她这么一说,几个妇女反而不好意思了,纷纷说“好闺女”“有礼貌”“到底是城里见过世面的”。阿槿站在旁边,看着晚杏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点羡慕,有点佩服,还有点别的什么,酸酸的,涩涩的,像没熟的杏子。
      “走吧。”晚杏拉了拉她的袖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阿槿听见背后又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她知道那些话不只是说晚杏的,也是说她的。一个土丫头跟一个城里回来的姑娘混在一起,在村里人眼里,怎么看都觉得稀奇。
      但她不在乎。至少这一刻,她不在乎。
      七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村里来了一场雨。
      那雨下得急,中午还是大太阳,下午天就黑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堵黑色的墙。紧接着风就起了,刮得树枝乱晃,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吹到地上,沾了一身的土。
      阿槿正在院子里收晒着的被子,刚抱起来,雨点就砸下来了。铜钱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阿槿!快进来!”李桂芬在屋里喊。
      阿槿抱着被子往屋里跑,跑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晚杏从路上跑过来,没有伞,用手挡着头,白衬衫已经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阿槿把被子往堂屋凳子上一扔,冲出去拉晚杏。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屋,浑身都湿透了。阿槿的头发滴着水,衣裳能拧出水来,但她顾不上自己,先看晚杏。
      “你没事吧?怎么下雨天往外跑?”
      晚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说:“我看要下雨了,怕你家晒的东西没人收,就想过来帮忙。没想到跑了一半就下了。”
      阿槿愣住了。晚杏是专门来帮她收东西的。
      “你……”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眼眶热热的,赶紧低下头,“你等等,我去给你找干衣裳。”
      她跑到里屋,翻出一件自己最好的衬衫——那是去年过年时李桂芬扯布给她做的,淡粉色,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又翻出一条干净的裤子,一条没用过的新毛巾。
      “你先换上,别感冒了。”阿槿把衣服递过去,自己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晚杏在换衣服。阿槿背对着她,耳朵却竖着,听见衣裳摩擦的声音、晚杏轻轻的呼吸声,还有雨打在瓦片上的噼啪声。她的脸又红了,心脏跳得不正常,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换好了。”晚杏说。
      阿槿转过身,看见晚杏穿着自己的粉衬衫,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裤子也短了,吊在脚踝上面。但晚杏一点都不介意,还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阿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脸怎么又红了?”晚杏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不是淋雨感冒了?有点烫。”
      那只手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像一片薄荷叶子。阿槿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忘了。
      “没……没有,是热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只手,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晚杏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笑意盖住了:“行,你说热就热吧。”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才停。等天放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西边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从那里涌出来,把整个村子照得金灿灿的。远处的田野被雨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阿槿和晚杏坐在门槛上看彩虹。彩虹从村东头的山脚跨到村西头的河湾,七种颜色,清清楚楚的,像是谁用画笔在天上画了一道。
      “好看吗?”晚杏问。
      “好看。”
      “我在城里很少看到彩虹。楼太高了,挡住了。”
      阿槿侧过头看晚杏。晚杏的侧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头发半湿地披着,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水光,眼睛倒映着彩虹的颜色。
      “晚杏。”阿槿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回村里来?”
      晚杏沉默了一会儿。雨后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她披散的头发轻轻飘动。
      “城里……待不下去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姑父没了,姑姑一个人,养不起我。就把我送回来了。”
      阿槿没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晚杏是回来探亲的,过一阵就走了。原来不是。
      “那你……还走吗?”
      晚杏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彩虹,看着彩虹底下的田野和村庄,看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后说,“可能不走了吧。这里是我家,虽然我从小没在这里长大,但根在这里。我爹我娘都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阿槿听出了她话里的无奈。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可去。城里的家没了,村里的家又陌生,她夹在中间,哪里都不真正属于她。
      “那你就留下来。”阿槿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留下来,我陪你。”
      晚杏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粘合在一起。她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客套,不掩饰,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好。”她说,“那我就不走了。”
      那天晚上,阿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声和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晚杏的脸——晚杏笑的样子,晚杏说话的样子,晚杏伸手摸她额头的那个瞬间。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手指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她想:我这是怎么了?
      她从来没这样过。以前她的日子就是干活、吃饭、睡觉,偶尔看看书,平平淡淡的,像村前那条河,流得慢,不起波澜。现在晚杏来了,她的日子突然就变了,变得有颜色了,有声音了,有心跳了。
      每次看见晚杏,她的心跳就会变快,脸就会发烫,手心就会出汗。看不见晚杏的时候,她又会想她,想她在干什么,想她有没有吃饭,想她会不会觉得闷。
      这叫什么?
      阿槿不知道。她没学过这些,书里也没写过。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坑里,爬不出来,也不想爬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本《红楼梦》抽出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书页上。她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一行字: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阿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贾宝玉第一次见林黛玉,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她第一次见晚杏,也有这种感觉。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却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上辈子就认识了。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口,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窗外头,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把整个村子照得像浸在牛奶里。田埂上的萤火虫比前几天更多了,成百上千只,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地上的星星。
      七月就要过完了,阿槿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夜色里悄悄地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阿槿去河边洗衣服。河水被昨夜的雨涨了一些,流得比平时急,哗哗地响。她蹲在石板上,把衣裳浸到水里,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揉。
      “阿槿!”
      她抬头,看见晚杏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两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铁丝弯的圈,网上了一层蜘蛛网。
      “走,我带你粘知了去!”晚杏兴冲冲地说。
      “我还要洗衣服……”
      “回来再洗!今天的知了特别好粘,昨晚下了雨,它们都趴在树干上不动。”
      阿槿看了看盆里的衣服,又看了看晚杏亮晶晶的眼睛。
      “好。”她把衣服捞起来拧干,放进盆里,在岸边找了个树荫底下放着,然后跟着晚杏走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走到一片柳树林里。柳树长得高,枝条垂到水面上,知了就趴在树干上叫,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晚杏教她怎么粘——竹竿要举稳,网要慢慢靠近,从知了的背后伸过去,一下子扣上去,它就飞不掉了。
      阿槿试了几次,不是歪了就是慢了,知了总是先一步飞走。晚杏站在旁边笑,笑她笨手笨脚的。
      “你来你来,你行你上。”阿槿不服气地把竹竿递给她。
      晚杏接过来,稳稳地举起来,慢慢靠近一只趴在树干上的知了。竹竿在她手里纹丝不动,网圈一点一点地接近,接近——
      “啪”的一下,扣上去了!知了在网里扑腾,翅膀扇得嗡嗡响。
      “抓住了!”晚杏回头冲阿槿笑,得意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阿槿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蹲在柳树下,把知了从网里取出来。知了是黑色的,翅膀透明,肚子一鼓一鼓地叫,声音又大又响。
      “你听,它在骂我们呢。”晚杏把知了举到耳边,认真地听。
      阿槿被她逗笑了:“你怎么知道它在骂你?”
      “肯定在骂,‘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们两个坏东西’。”
      阿槿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肚子疼,蹲在地上起不来。晚杏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声在柳树林里回荡,把树上的知了都吓了一跳,叫得更起劲了。
      笑够了,晚杏把知了放了。知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到另一棵树上,继续叫。
      “你不是要粘知了吗?怎么又放了?”阿槿问。
      “我就是想玩,又不是真要吃它。”晚杏拍了拍手上的灰,“粘到了,看过了,就放了呗。”
      阿槿看着她,心里又涌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晚杏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随心所欲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像她,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想——娘会不会骂?爹会不会不高兴?村里人会不会说闲话?
      “你在想什么?”晚杏凑过来,脸离她很近。
      阿槿往后仰了一下:“没想什么。”
      “骗人。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眉毛就会皱起来,这里,”晚杏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会有一个小疙瘩。”
      阿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碰到的却是晚杏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一起,都愣了一下。
      阿槿先缩回了手,低下头,耳朵根又红了。
      晚杏倒是没什么反应,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回去洗你的衣服。我帮你。”
      “不用……”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晚杏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两条辫子在背上一晃一晃的。阿槿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辫梢上那两截红头绳,看着阳光在她肩膀上跳跃。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停在今天,停在河岸边,停在柳树下,停在她伸手点她眉心那个瞬间。
      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要这一刻。
      回到河边,晚杏真的蹲下来帮她洗衣服。她洗衣服的方式跟阿槿不一样,搓两下就拧,拧出来的水还是浑的。
      “你这样洗不干净。”阿槿蹲到她旁边,示范给她看,“要这样,领口和袖口要多搓几下,这里最容易脏。”
      晚杏学着做,肥皂沫子溅了一脸。阿槿忍不住笑了,拿袖子帮她擦。擦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晚杏倒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擦拭,还闭了一下眼睛,等阿槿擦完了才睁开:“谢谢。”
      阿槿把手缩回去,心跳又快得不正常了。
      两个人把衣服洗完,晾在河边的树枝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湿衣服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衣服轻轻飘动,像一面面小旗子。
      “阿槿,”晚杏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就是以后要干什么。嫁人?种地?还是出去打工?”
      阿槿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村里姑娘的路都是定好的——长到二十岁左右,有人说媒,嫁到隔壁村或者镇上,生娃,种地,伺候公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就那样吧。”
      “哪样?”
      “就……跟大家一样。”
      晚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阿槿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不想跟大家一样。”晚杏说,“我想去上学,想考大学,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不想像我娘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村子里,哪儿都去不了。”
      阿槿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晚杏跟她不一样,晚杏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她没见过,她连想都想不出来。
      “那你就去。”阿槿说,“你可以的。”
      “你呢?”晚杏看着她,“你就不想出去看看?”
      阿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
      “想。”她小声说,“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爹我娘就我一个闺女,他们老了怎么办?地谁种?家里谁管?”
      晚杏没有说话。她知道阿槿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村子里,姑娘不是为自己活的,是为家里活的。嫁人之前是娘家的劳力,嫁人之后是婆家的劳力,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那你就不嫁人。”晚杏突然说,“你不嫁人,就不用走。你留在这里,我也留在这里。咱们两个一起,种地、看书、过日子。”
      阿槿抬起头,看着晚杏。晚杏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坚定,认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热烈。
      “你说什么胡话。”阿槿别过头,声音发颤,“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怎么就不能不嫁了?”晚杏的语气倔强起来,“我就要不嫁,谁也管不着我。”
      阿槿没接话。她低着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被晒得黑红,嘴唇干裂,怎么看都是一个土气的乡下丫头。
      而晚杏的倒影在旁边,白的,干净的,像一朵开在泥塘里的荷花。
      “走吧,衣服干了。”阿槿站起来,把衣服从树枝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盆里。
      晚杏也站起来,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太阳越来越高,影子越来越短。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晚杏停下来。
      “阿槿。”
      “嗯?”
      “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还是那么轻快,辫子还是那么一甩一甩的。阿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盆里的衣服抱在怀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一股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阿槿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晚杏说的话,她也是认真的。
      只是她还不敢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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