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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战乱中的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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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铺里打杂的壮丁更是十去八九,不是上了前线,便是辗转流离。偌大的宅院如今空空荡荡,只剩孩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古振邦刚满五岁,按旧时规矩,正是该请夫子开蒙,正衣冠,拜孔子,启智识的年纪。
可如今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光景,哪里还寻得到合适的先生?便是寻到了,谁又有那份安定教书的心境?
如今孩子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袍,坐在冷清的书房里,小手握着毛笔,照着纪桢手写的红模子,一笔一画地描着“天地玄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对外面那个喧嚷而危险的世界懵懂的好奇。
商铺的生意更是难以为继。货源时断时续,物价一日数涨,市民购买力锐减,更兼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古家名下的几间铺面,早已半开半闭,伙计掌柜的工钱,有时还得靠典当些旧物、或靠大刘、老黑这些念着旧情的永丰厂兄弟,悄悄送些米面粮油来接济。
小院的耳房里,炭盆烧着不多的碎炭。婉鱼正坐在窗下,手里是一件肘部磨得破洞的长衫,她正低头,就着天光,一针一线仔细地打着补丁。
宁心慧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枣茶进来,放在婉鱼手边的小几上。她看着婉鱼专注的侧脸,年轻的面庞上已有了生活磨砺出的痕迹,却依旧眉眼清秀。
宁心慧心中叹息,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拢了拢婉鱼耳边一丝碎发。
“婉鱼妹子,”宁心慧带着长姐般的慈爱,“你还年轻,其实……不用一直这么守着这个家。”
婉鱼闻言,抬眼看向宁心慧,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宁心慧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这些年,你顾着这个家,顾着永丰厂……大姐都看在眼里。”
“大刘兄弟……是个实心人。他对你的心思,对古家的情义,对振邦的照顾……桩桩件件,都没得说。”
“他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用他的方式,笨拙却又实在,护着你的。”
婉鱼垂眸,脸颊微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线头。她何尝不知?那些悄悄放在门口的新鲜菜蔬,修缮屋顶时挥汗如雨的形单影只,抱起小振邦时那小心翼翼又掩不住欢喜的模样……点点滴滴,如春雨般润物无声。
“可是,大姐你呢?”婉鱼抬起头,目光越过宁心慧,望向墙角正被宁心慧督促着、在小木桌上用冻红的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认真描红的古振邦,“我若……我若真跟了大刘哥,这个家,你和振邦……”
宁心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稚嫩却专注的背影,眼中闪过无限慈爱。
“大姐是旧时代过来的人了。”宁心慧早已看透世情,也有怅惘,“‘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呵呵,自己给自己立好了贞节牌坊。”
“老爷不在了,我的天……便是振邦。”
“守着这老宅,守着这孩子,等他长大成人,也不指望他给我养老,便是大姐这辈子最后一点念想和本分了。”
她转回头,看着婉鱼,“况且,大姐老了。除了能守着这儿,守着你们,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还能去哪儿。”
婉鱼听着,眼眶发热。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反握住宁心慧那双已不再光滑、带着薄茧的手,“大姐,以后无论前景如何,是聚是散,是福是祸,你永远都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大姐。”
“有我在,有大刘哥在,咱们这个家,就散不了。”
“时局再难,咱们都要活下去。”
宁心慧读懂了婉鱼眼中的真挚,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年初八,据老黄历上说,是个宜嫁娶、会亲友的好日子。虽然外面风声鹤唳,物价飞涨,但古宅里,却难得有了喜事。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锣鼓喧天。只是将正厅仔细洒扫了一遍,搬开了碍事的家具,在中央拼起两张八仙桌。
桌上铺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布,中央是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里面是大刘天不亮就去黑市排队,几乎掏空积蓄才换来的一条猪腿肉,加上珍藏的粉条、老黑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冻豆腐和几样耐存的干菜,炖了满满一锅“猪肉炖粉条”。
旁边是几大盘黄澄澄、烙得喷香的玉米面饼子。酒是永丰厂老师傅们凑份子打的散装烧刀子,用粗瓷碗盛着,烈性十足。
这就是大刘和婉鱼“摆酒”的全部了。寒酸,却已是乱世中难得的丰盛与诚意。
陆家姐弟和丁羡寅早早到了。陆翩翩特意穿了件颜色稍亮的绛紫色旗袍,外罩同色短袄,脸上薄施脂粉,努力想冲淡连日来的愁容,为这小小的喜事增添些光彩。
陆骁棠和纪桢则是一身低调的深色长衫。丁羡寅更是刚从前线回来,插科打诨的,一来就帮着忙前忙后,试图活跃气氛。
永丰厂的老黑、小刘、吴工、孙工、张工几位老师傅也陆续到了。他们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手里提着用红纸细心包着的一点心意,或是一包红糖,或是一块新毛巾,或是一对印着“囍”字的搪瓷缸子。
新郎官大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还略显紧绷的工装,脸上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知道咧着嘴憨笑,不停地对每一位来客鞠躬:“兄弟们来了啊!快坐快坐!”
新娘子婉鱼,则是一身还算新的大红色夹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簪了一朵绒花,还是宁心慧嫁妆里压箱底的旧物。
她脸颊绯红,低着头,被宁心慧牵着出来,向各位工友和师傅们敬茶。
仪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宁心慧坐在高堂,没有司仪,只由年纪最长的吴工师傅说了几句吉祥话,大意是“乱世结同心,患难见真情,愿你们夫妻和顺,互相扶持,平平安安”。
然后便是开席。大铁锅里的肉香混着粉条和干菜的独特气味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烈酒入喉,烧出一股热气,也烧开了些许拘谨。
老黑率先举起碗,粗声大气地喊道:“来来来!恭贺大刘兄弟,终于抱得美人归!干了这碗,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对对对!大刘,好福气啊!婉鱼妹子跟了你,是你的造化!可得好好待人家!”小刘也跟着起哄。
吴工抿了口酒,看着大刘那手足无措只会傻笑的样子,忍不住调侃:“大刘啊,往日里抢锤修船,力气比牛大,今儿个怎么怂了?脸比新娘子还红!”
众人一阵善意的大笑。大刘挠着头,嘿嘿笑着,偷偷瞄一眼身边的婉鱼,见她也是抿嘴浅笑,眼波流转间带着羞意,心里更是像喝了蜜一样甜,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一定对婉鱼妹子好!对大姐好!对振邦好!”
朴实无华的誓言,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宁心慧悄抹了下眼角,陆翩翩也笑着举杯。陆骁棠和纪桢对视一眼,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这一对小人物的圆满与幸福,如同寒夜里的微弱的星火,虽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足以温暖当下,给人满满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这简陋却热闹的婚宴,持续到了半夜。酒酣饭饱,众人又说了许多吉利话,送上诚挚的祝福,方才陆续散去。
大刘和婉鱼站在古宅门口,送别客人。寒风依旧,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的眼眸里,都映着对方的身影。
……
开春后,局势非但未见明朗,反而急转直下。
主流报刊上,开始连篇累牍地出现刺目的标题,转载着来自敌方的狂妄叫嚣的所谓“三个月解决中原问题”。消息经过口耳相传,层层发酵,到了普通百姓耳中,已变成了令人胆寒的“三个月灭亡中原”。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交头接耳,脸上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恐慌。撤离的传言四起,码头上挤满了试图逃离的人流和堆积如山的行李。
一种大厦将倾、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如同梅雨季节粘稠的霉菌,快速滋生蔓延,侵蚀着这座远东巨埠最后的体面。
这个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才入六月,暑气便如蒸笼般闷热难当。日军的轰炸变得更加频繁而无规律,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刺贯长空,成为这座城市的日常伴奏。
就在这个令人躁狂的夏日尾声,一道紧急命令送达了江浙水师司令部。
卢司令的办公室里,窗帘紧闭,他本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夜苍老,平时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着。
他面前,站着同样面色凝重的陆骁棠和水师其他的几位高级军官。
命令的内容很简单:由于资源极度短缺,舰队主力舰艇落后陈旧,已无力在正面海域与敌新型舰队抗衡。
为延缓日军溯江西进、拱卫南京和武汉的最后防线,最高统帅部决定,征调江浙水师所有无法出征、和性能落后的舰艇,即刻开赴江阴一带……自沉,以舰体阻塞航道,构筑水下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