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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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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眠真的开始认真学习了。
这件事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告诉全校宋之言会笑。
起因是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方眠的名字在成绩单的倒数第十行,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是班主任给他画的,意思是你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叫家长了。
方眠对成绩这件事向来是无所谓的。他的人生规划很简单:混到高中毕业,随便考个大学,找个工作,然后跟宋之言在一起。至于什么985、211,那都是宋之言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但那天放学后,宋之言把成绩单拍在他面前。
“方眠,你数学27分。”
“嗯,我知道啊。”方眠叼着一根棒棒糖,漫不经心地说,“选择题蒙的,大题全空着。”
宋之言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他说,“高三毕业后,我会上大学,你也会。”
“对啊。”
“你知不知道大学在哪儿?”
“……在哪儿?”
“不一定。可能是北京,可能是上海,可能是任何地方。”
方眠叼着棒棒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宋之言看着他,表情很认真,“如果我不在这个城市了,你怎么办?”
方眠的糖差点掉下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潜意识里,宋之言会永远在他身边——跟他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理所当然地,也会上同一所大学。
但如果宋之言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如果他去了北京,而自己留在了这个城市呢?
如果他认识了新的朋友、新的——新的人呢?
方眠的手指收紧了,棒棒糖的塑料棍在指间弯出一个弧度。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宋之言看着他眼底迅速聚起的那层阴翳,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我要去哪里,”他说,“我是说,如果你不学习,你就没办法跟我去同一个地方。”
“那你就别去远的地方。”方眠说,“留在这里。”
“方眠——”
“留在这里。”方眠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点,棒棒糖被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上沾着一点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准丢下我。”
宋之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到方眠旁边,把他手里那根快化了的棒棒糖拿走,放在桌上。他抽了一张纸巾,帮方眠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糖渍,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个小孩。
“那你跟我一起走。”他说,“你好好学习,考上跟我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不用同一所,同城就行。”
方眠抿着嘴,没有说话。
“我教你。”宋之言说,“每天放学后,我教你。”
方眠抬眼看他。
宋之言的侧脸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柔和,平时那种冷硬的棱角被光线软化了一些,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教我?”方眠问。
“嗯。”
“你不会嫌我笨?”
“你确实笨。”
“宋之言!”
“但我有耐心。”宋之言说,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对你。”
方眠的耳朵又红了。
他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宋之言没有听清,但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翻到第一章,摊在方眠面前。
“从最开始学。”他说,“一元二次方程。”
“我会这个。”方眠不服气地说。
“那你解一下这道题。”
方眠看了一眼题目,沉默了。
“……好吧,你教我。”
就这样,每天放学后,宋之言会来方眠家,给他补课。方眠的妈妈很高兴,每次都会切好水果端进来,笑眯眯地说“言言辛苦了”,然后关上门让他们“好好学习”。
但“好好学习”这件事,在方眠这里从来都不是单纯的。
第一天补课,方眠坐在书桌前,宋之言站在他身后,弯腰指着课本上的公式。他的呼吸擦过方眠的耳廓,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方眠的注意力瞬间就散了。
“这个公式,你记一下。”宋之言说。
“嗯。”
“记住了吗?”
“……你再说一遍。”
宋之言又说了一遍。方眠还是没听进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之言的手臂上。那只手臂撑在桌面上,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方眠。”
“嗯?”
“你在看哪里。”
方眠抬起头,对上宋之言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在看你的手。”方眠诚实地说。
“……”
“很好看。”
宋之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看题。”他说。
方眠乖乖地低下头,但嘴角翘着,一副偷了腥的猫样。
第三天补课,方眠开始耍赖。
“这道题不会。”他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靠,椅子的两条后腿离地,晃晃悠悠的。
宋之言看了一眼题目——二元一次方程组,刚才讲过三遍的题型。
“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方眠。”
“真的不会,”方眠仰着头看他,下巴到脖子的线条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你再讲一遍嘛,言言。”
宋之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坐好。”
方眠坐好了,但椅子挪近了一些,膝盖几乎碰到宋之言的腿。宋之言没有躲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解题步骤,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像刻出来的。
方眠没有看题。他看宋之言的睫毛。
很长,很密,微微下垂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写字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看完了吗?”宋之言突然说,没有抬头。
“看什么?”
“我的睫毛。”
方眠:“……”
“你在看。”宋之言终于抬起头,表情淡淡的,“每次都看。”
方眠被抓包了也不慌,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你睫毛好看,不让看?”
宋之言看了他三秒,然后伸手,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方眠的额头。
“做题。”
“哦。”
方眠揉了揉额头,低头做题。做了一半,他又开始走神,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只猫——圆圆的脑袋,小小的身体,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宋之言是大笨蛋。
宋之言看到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你考试的时候也打算在卷子上画猫?”
“那不会,”方眠认真地说,“我会画你。”
“……”
第七天补课,方眠学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均匀,脸颊压在胳膊上,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小的绒毛。
宋之言放下笔,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方眠的眉毛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描摹过每一寸轮廓——微微蹙起的眉心、闭合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嘟起的嘴唇、下巴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方眠的脸颊。
很软。很暖。像一颗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方眠没有醒,但本能地往他手心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猫。
宋之言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很响,响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到。他看着方眠毫无防备的睡颜,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在方眠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眠眠,”他低声说,“你要快点长大。”
方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宋之言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方眠肩上。然后他拿起方眠的笔,在草稿纸那只猫的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方眠是大笨蛋。但我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