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颜值不为我加分》烛光微凉

1、第 1 章

　　沈渡重生后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那瓶三万八的La Mer面霜扔进了垃圾桶。

　　他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很久。

　　二十四岁，正是这张脸最鼎盛的时候。眉峰如裁，眼尾微挑，皮肤薄得能看见青黛色的血管，嘴唇不需要任何润色就是天然的绯色。他曾靠这张脸在模特圈杀出一条血路，后来转型演员，又被冠上“花瓶”的名头——因为长得太好看，谁都觉得他没有演技。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觉得脸就是一切。

　　所以他爱惜这张脸胜过爱惜自己的命，防晒霜涂三层，从不吃辛辣油腻，每天雷打不动两小时护肤流程。甚至在追季临川的时候，他最自信的筹码也是这张脸。

　　季临川。

　　想到这个名字，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辈子他追了季临川整整六年。从二十四岁追到三十岁，从一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追到拿了一座最佳男配角的奖杯。六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开屏的孔雀，每一次出现在季临川面前都要精心打扮，从头发丝到鞋尖没有一处不精致。

　　他以为季临川不喜欢他是因为他不够好看。

　　所以他拼命保养，拼命变美，甚至去做了两次医美微调。

　　直到三十岁那年，他拿到了那座奖杯，庆功宴上喝多了酒，借着醉意把季临川堵在走廊尽头问：

　　“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

　　季临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渡，你很好看的。但一个人如果只有好看，那看久了，也就没什么了。”

　　沈渡记得自己当时笑了。

　　笑完之后，他在那个走廊里站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回去把庆功宴上的酒全喝完了。

　　第二天他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之后，他照镜子，突然觉得自己这张脸陌生得像一张画皮。

　　再后来，他在三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

　　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这辈子，好像除了这张脸，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他重生了。

　　重生在二十四岁，在遇见季临川之前。

　　沈渡擦干脸上的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好看是真的好看，但现在的他看见这张脸，只觉得疲惫。

　　他把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起来，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最后只剩下一支最普通的氨基酸洗面奶和一瓶基础保湿乳液。

　　够用了。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陈哥”——他的经纪人陈锐。

　　“小渡，今晚有个饭局，盛世影业的林总想见你，他们新戏有个角色——”

　　“不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多接触一些影视资源吗？”

　　“我说不去。”沈渡的声音很平静，“陈哥，帮我推掉所有饭局。以后但凡是要靠陪酒陪笑换的角色，一概不接。”

　　“……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沈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就是想明白了。靠脸换来的东西，最后都会因为脸没了而失去。”

　　陈锐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演戏。”沈渡说，“真正地演戏。哪怕是个配角，只要角色有东西可挖，我都接。片酬可以谈，番位无所谓。”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挂了电话，沈渡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二十四岁的他住在一个四十平米的loft里，衣柜里挂满了当季新款，鞋柜上摆着二十几双限量球鞋。他上辈子花了很长时间才攒出这些东西，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明白这些东西有多无聊。

　　他站起身，打开衣柜，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装进袋子里。只留下几件基础款的衬衫、T恤和牛仔裤。

　　最后他又看了一眼那袋衣服，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

　　“断舍离。重新开始。”

　　五分钟之内收获了八十多个赞。

　　沈渡看着那些点赞，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上辈子他发一张精心修过的自拍，能有一千多个赞，但他现在觉得那八十多个赞比那一千多个都真实——至少点这些赞的人，不是只为了看他的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终于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我一直想说但不好意思说，你穿得越简单越好看。」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和这个号码的对话记录是空的——也就是说，他重生之前，和这个人没有聊过天，但对方存了他的号码。

　　他又看了看那个号码，没有备注，但尾号是四个7，很好记。

　　「你是？」

　　对方秒回。

　　「……你没存我号码？」

　　「没有备注。你是？」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季临川。我们在上个月的品牌活动上见过，交换了名片。」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季临川。

　　他重生了，他想避开这个人，但命运好像觉得他上辈子受的教训还不够，非得把人送到他面前来。

　　他盯着屏幕上“季临川”三个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精心打扮的偶遇，那些刻意制造的话题，那些被拒绝之后强撑的笑容。还有那个走廊里，季临川说“看久了也就没什么了”时的表情——不是嘲讽，不是冷漠，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正是因为是事实，所以格外伤人。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哦，季总。你好。」

　　「你刚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断舍离？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太在意一些外在的东西了，想换种活法。」

　　「挺好的。说实话，上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点……太紧绷了。像是每一个瞬间都在在意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沈渡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上辈子他追了季临川六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样的话。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给过季临川说这种话的机会——每一次见面，他都把自己包装得完美无瑕，像是去参加颁奖典礼。

　　他以为那是吸引。

　　但其实那是一堵墙。

　　「季总观察力很强。」他回。

　　「叫我名字就好。季总季总的，听着像要谈生意。」

　　「好，季临川。」

　　「嗯。你最近在忙什么？有在拍戏吗？」

　　「在等合适的本子。不想接那些只有颜值的角色了。」

　　「那正好。我手上有个项目，缺一个男三号，戏份不多但是角色很有意思。你有没有兴趣看看剧本？」

　　沈渡盯着这条消息，心脏跳了一下。

　　上辈子季临川从来没有主动给他递过角色。或者说，上辈子的沈渡从来没有给季临川递过“角色”这个选项——他在季临川面前永远是一个“追求者”，而不是一个“演员”。

　　「什么项目？」

　　「一部悬疑片，改编自豆瓣阅读上的一篇高分小说。我投资的。男三号是个毁容的角色，需要做特效化妆，脸上会覆盖大面积伤疤。很多演员不太愿意接这种角色，但我看了你的朋友圈，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毁容。

　　沈渡几乎要笑出声来。

　　上辈子他拼了命地维护这张脸，结果重生之后，第一个找上门的角色是需要毁容的。

　　这算什么？命运的嘲讽吗？

　　「我感兴趣。剧本发我看看。」

　　「好。发你邮箱了。读完之后如果感兴趣，我们约个时间聊聊。」

　　「行。」

　　沈渡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邮箱下载了剧本。

　　剧本名叫《目击者》，讲的是一个雨夜，一栋老旧公寓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整栋楼里有七八个人都声称自己目击了部分真相，但每个人的叙述都有出入。他那个角色叫“阿鬼”，是公寓的地下室住户，一个因为火灾毁容后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年轻人，整天戴着口罩和帽子在公寓里游荡，被所有人当成怪人。

　　阿鬼的脸被毁了，但他却是整栋楼里看得最清楚的人。

　　因为他不需要面对任何人，所以他只需要面对真相。

　　沈渡看完剧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窗外是万家灯火。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这是他上辈子从来不会接的角色。

　　上辈子他只接那些能让他的脸在镜头前呈现出最优美角度的戏。他会在拍摄前跟导演反复确认机位，会在化妆间里跟化妆师讨论哪个角度拍出来最好看。他甚至曾经因为一个镜头拍出来显得脸有点肿，而要求导演重拍。

　　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维护一张脸，到头来，那张脸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而现在，一个毁容的角色，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演戏”这件事本身的吸引力。

　　他拿起手机，给季临川发了一条消息：

　　「剧本看完了。我想演。」

　　「这么快？全部看完了？」

　　「看完了。阿鬼这个角色，我想演。」

　　「那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来公司聊聊？我把导演也约上。」

　　「有空。」

　　沈渡放下手机，把头靠在玻璃窗上。

　　重生的第一天，他扔掉了昂贵的面霜，清空了花哨的衣柜，接了一个毁容的角色。

　　而那个上辈子让他追了六年的人，这一次，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的脸。

　　而是因为他说，他想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