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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云栖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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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鸟叫,也不是隔壁院子那只大公鸡——是阳光。一束金黄色的、温暖的、带着雪山气息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件深蓝色外套上。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笑了。
昨天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小文海,湖边的风,阿夏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喜欢你”,她说“我也喜欢你”。然后他们牵着手下山,影子铺在金色的落叶上,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之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五分。比平时晚了一点,但没关系。今天她不用做早饭,芳姐说让她多睡会儿。
她看到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妈妈发来的:“念念,云南冷不冷?要不要给你寄点厚衣服?”
苏念愣了一下。妈妈从来没有问过她冷不冷。在北京的时候,冬天零下十几度,妈妈只会说“多穿点,别感冒了”,从来不会说“我给你寄衣服”。也许是因为太远了。远到妈妈终于意识到,她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她得做点什么。
苏念回了一条:“不冷。这边太阳很好。等我需要了再跟你说。”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妈,我挺好的。真的。”
这一次,她没有等很久。妈妈秒回:“那就好。”
苏念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发现妈妈也在变。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的,像云南的雨季,不知不觉就来了。
她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很热闹。
芳姐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传出来,滋滋啦啦的。小玉在院子里晾被子,一边晾一边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唱得很开心。老陈坐在核桃树下,对着相机修图,眉头皱得紧紧的,大概又在纠结哪张照片的构图不够完美。林远蹲在花坛旁边,拿着放大镜,在看一朵刚开的月季——自从找到乳黄杜鹃之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开始对院子里的花也产生了兴趣。
阿夏不在。
苏念站在楼梯口,环顾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灰色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的心突然空了一下。
“找谁呢?”芳姐从厨房探出头,笑眯眯的。
苏念的脸红了:“没找谁。阿夏呢?”
“上山了。一大早就走了,说去采点菌子。让你别等他吃早饭。”
“我没等他。”苏念的声音很小,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芳姐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我懂”的意思。她转身回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核桃树下的桌子上。“你先吃。他中午就回来。”
苏念坐下来吃粥。今天的粥是白米粥,煮得稠稠的,配着咸菜和腐乳,还有一碟炸得酥脆的油条。她慢慢地吃着,每嚼一口都嚼很久。
“苏念姐,”小玉晾完被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今天气色好好。”
“是吗?”
“嗯。脸白里透红的,眼睛也亮亮的。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苏念低头吃粥,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老陈从相机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小玉,你别问了。有些事,等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在苏念和阿夏之间转了一圈,好像明白了什么。
苏念吃完早饭,帮芳姐收拾了厨房,然后在院子里浇花。阿夏教过她,月季每天浇一次水,早上浇,水不要浇到花上,要浇到根上。绣球两天浇一次,浇透。三角梅不用浇太多,它喜欢干。
她蹲在花坛旁边,一盆一盆地浇,每一盆都浇得很认真。水壶里的水洒在泥土上,发出细细的声音,泥土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散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
“苏念姐,”林远走过来,手里拿着放大镜,“这朵月季是什么品种?”
苏念看了一眼:“不知道。阿夏种的,我没问过。”
“它的花瓣边缘有锯齿,颜色是从粉到白的渐变,花型是杯状的……”林远自言自语地分析着,“可能是‘龙沙宝石’?或者是‘粉色达芬奇’?”
苏念笑了:“你连月季都要研究?”
“看到了就想知道它是什么。”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习惯了。”
“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还没有。等阿夏哥回来了我问他。”
苏念看着林远蹲在月季旁边认真的样子,想起他昨天找到乳黄杜鹃时的表情——眼眶红红的,手在发抖,像找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她突然有点羡慕他。他有他热爱的东西,有他的研究方向,有他的乳黄杜鹃。她有什么呢?以前她以为她有工作、有职位、有KPI,但现在她发现那些东西都不是她的,是公司的。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云南。有白沙。有云栖小院。有院子里这些花,有厨房里那口锅,有那张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有阿夏。
想到阿夏,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阿夏回来了。
他从院子门口走进来,背上的竹篓装得满满的,菌子冒了尖。他的T恤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
苏念坐在核桃树下,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走过去。
“回来了?”
“嗯。”阿夏把竹篓放下来,“采了不少。中午让芳姐炒一盘。”
苏念看了看竹篓里的菌子——牛肝菌、见手青、鸡枞、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她蹲下来,把菌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放在簸箕里,学着阿夏的样子,大的放在一起,小的放在一起。
阿夏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但苏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热的,像中午的阳光。
“你早上没吃饭?”她头也不抬地问。
“吃了。在山上吃的干粮。”
“又吃干粮。”苏念皱了皱眉,“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跑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面是早上剩的,她用热水过了一遍,加了点酱油、醋、辣椒油,上面卧了一个煎蛋。
“吃吧。”她把面递给他。
阿夏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煎蛋是芳姐帮我看着火的,我怕煎糊了。”
阿夏接过来,坐在核桃树下,开始吃面。他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咸了。”他说。
苏念瞪了他一眼:“你记仇是吧?”
阿夏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面。但苏念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和做其他事情一样——不急不慢的,但很稳。
“阿夏,”苏念说,“林远问你,院子里的月季是什么品种。”
“龙沙宝石。”阿夏头也不抬,“粉色的那个。旁边那个白色的叫‘冰山’。”
“你怎么知道的?”
“买的时候问的。”
苏念笑了:“你还专门问过?”
“种花当然要问清楚。不然怎么养。”阿夏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放下,“花和人一样,你得知道它需要什么,才能养好。”
苏念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花的。
下午,老陈在院子里办了一个小型的“摄影展”。
他把最近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用夹子夹在绳子上,挂在核桃树和花架之间。照片有十几张——雪山的日出、文海的湖面、杜鹃花海、鹰从雪山顶上飞过、纳西族老奶奶坐在门口织披肩、巷子里追狗的小孩、院子里晒菌子的阿夏。
“这张好。”芳姐指着一张照片,是厨房的窗口,夕阳照在灶台上,锅里的汤冒着热气,“有一种家的感觉。”
“这张也好。”小玉指着一张,是她在院子里晾被子的背影,阳光透过白色的被单,她的影子印在上面,像一个剪影。
“这张最好。”林远指着一张,是阿夏在核桃树下削木头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削着,木屑落下来,薄薄的,卷卷的。
苏念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老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这张是我偷拍的。他不知道。”
“拍得很好。”苏念说。
“你喜欢?送给你。”
苏念转过头,看着老陈。“真的?”
“真的。我回去再打印一张就行。”老陈笑了,“你来云南这么久,还没带什么纪念品回去呢。这张就当纪念品了。”
苏念看着照片里的阿夏。他的侧脸很安静,很专注,像山一样。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低着头削木头。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稳稳的,远远的。现在她知道,山也可以很近,很暖。
“谢谢你,老陈。”苏念把照片收好,“我会好好珍藏的。”
傍晚的时候,苏念在厨房里帮芳姐做晚饭。
芳姐教她做汽锅鸡。鸡肉切块,放在汽锅里,加姜片、红枣、枸杞,不加水,盖上盖子,放在蒸锅上。蒸汽从中间的汽管升上来,遇冷变成水,滴在鸡肉上,慢慢炖成汤。
“三个小时。”芳姐说,“一滴水都不加,全是蒸汽凝出来的汤。鲜得很。”
苏念看着汽锅,觉得这个东西很神奇。不用水,却能炖出汤来。就像云南——你不用做什么,只是在这里待着,就能活过来。
“芳姐,”苏念一边切姜片一边说,“你跟阿夏多久了?”
“五年了。他刚开民宿的时候就来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芳姐想了想:“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心软。看到谁有困难,二话不说就去帮忙。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
苏念笑了:“你昨天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芳姐看着她,“你跟他在一起,会很累的。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不会买花送礼物。”
“我不需要那些。”
“那你需要什么?”
苏念想了想:“他在旁边就行。”
芳姐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有“我懂了”的意思。
“那就行。”她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在旁边。别的都不重要。”
晚饭的时候,院子里很热闹。芳姐做了汽锅鸡、炒牛肝菌、凉拌树花、腊肉炒饵块,还有一大盘烤玉米和土豆。老陈从镇上买了几瓶啤酒,给大家倒上。
“来,庆祝一下。”老陈举起酒杯。
“庆祝什么?”小玉问。
“庆祝……”老陈想了想,“庆祝今天是个好天。”
大家都笑了。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啤酒是凉的,喝下去很舒服。苏念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也喝了几口。
“苏念姐,”林远突然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你打算一直留在云南吗?”
院子里的声音突然小了。大家都看着她。
苏念放下筷子,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想留下来。至少现在想。”
“那你家里人呢?不担心吗?”林远问。
“担心。但他们慢慢会理解的。”苏念看了一眼阿夏,他正在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以前觉得,我得让所有人满意。我爸妈、我老板、我同事。但我发现,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就是我自己不满意。我不想再那样了。”
老陈举起杯子:“说得好。为自己活。”
大家又碰了一杯。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芳姐去休息了,小玉上楼看书了,老陈在房间里整理照片,林远在院子里看星星。
苏念坐在核桃树下,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云南的星星比北京多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河从头顶横过去,淡淡的,像一条纱巾。
阿夏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冷吗?”他问。
“不冷。”
阿夏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苏念没有拒绝。外套上有他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草木香。
“阿夏,”苏念说,“老陈送了我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的。你在削木头。”
阿夏愣了一下。“拍我干什么?”
“好看。”苏念说完就后悔了,耳朵开始发烫。
阿夏没有说话。但苏念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稳,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就是自己不满意。”
“嗯。”
“我很高兴你来了这里。”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星星的倒影,有雪山的倒影,有她的倒影。
“我也是。”她说,“很高兴。”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星星。院子里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细的声音。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阿夏,”苏念说,“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不会离开?”
“不会。”他握紧了她的手,“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家。”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这里也是她的家了。不是北京的那个出租屋,不是浙江外婆的小镇,是这里。是云栖小院。是白沙古镇。是玉龙雪山脚下的这片土地。
是阿夏在的地方。
“那我也不走。”她说。
阿夏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更紧了。
星星在头顶闪着,银河在夜空中慢慢地移动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核桃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苏念靠在阿夏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雪山,有花海,有一个叫云栖的小院,有一个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梦里的她笑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笑。阿夏还在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
“不久。十几分钟。”
苏念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没叫。”
苏念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不会买花送礼物。但他会在她睡着的时候不叫醒她,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给她,会在她迷路的时候给她指路。
这就够了。
“阿夏,”苏念说,“明天教我认更多的花吧。”
“好。”
“后天教我修东西。”
“好。”
“大后天教我认星星。”
“好。”
苏念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阿夏想了想:“因为你想学。”
“我想学你就教?”
“嗯。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
苏念看着他,眼眶突然热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阿夏,”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对我太好了。”
“没有。”他说,“只是应该的。”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是应该的?”
阿夏想了想:“对你好。是应该的。”
月亮升到了头顶,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核桃树上,洒在他们身上。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个见证者。
苏念伸出手,抱住了他。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那股草木香。
“阿夏,”她闷闷地说,“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阿夏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很踏实,像山一样。
“我也是。”他说。
两个字。很轻,很慢,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苏念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这座山的心跳。
她想,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工作,不是职位,不是KPI,不是别人的认可。是这个。是此时此刻。是这个人。是在一个叫云栖的地方,在一个叫阿夏的人旁边,安安静静地,慢慢地,活着。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怕了。不怕未来,不怕过去,不怕妈妈说“你回来”,不怕老板说“你不行”。因为她在她想在的地方,和她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这就是答案。
她来云南,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找到这里。找到这个院子,找到这些人,找到他。找到自己。
月亮继续上升,星星继续闪烁,雪山继续沉默。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核桃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苏念靠在阿夏的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因为她已经在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