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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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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北弦路436号废墟游乐场
4月5日 00:47
月光把摩天轮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日晷,指针指向虚无。
齐灵站在白枫竹和赵妍之间,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碎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了一件事——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赵妍,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你清楚吗?”
赵妍点点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十五年前,你们三个——你、陈敏、还有一个人——你们在化工厂做什么?”
赵妍沉默了很久。摩天轮的吊舱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们不是化工厂的人。”她终于开口,“我们是附近卫生院的护士。化工厂出过一次事故,有人受伤,我们去帮忙。刘强和张伟是化工厂的工人,他们——”
她停住了。
“他们什么?”
赵妍的嘴唇在发抖:“他们……有一个孩子。一个男孩,七八岁,叫刘阳。说是刘强的侄子,父母双亡,没人管,就住在化工厂的仓库里。让我们帮忙照顾。”
齐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所以‘我们三个’——你们三个护士,在照顾刘阳?”
“是。”赵妍的声音更轻了,“我们轮流去看他,给他带吃的、穿的。那个孩子很乖,很聪明,会弹口琴——”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死了。”赵妍的眼泪掉下来,“从高处摔下来。刘强和张伟说是他自己爬上去玩,不小心掉下来的。但我们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身上有伤。”赵妍闭上眼睛,“很多伤。旧的、新的,到处都是。我们问过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摔的。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摔的。”
齐灵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们报警了吗?”
“没有。”赵妍摇头,“刘强和张伟说,如果报警,他们就说孩子是我们三个的。说我们生了孩子不要,扔在化工厂。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我们三个都还没结婚,如果传出去——”
她没说完,但齐灵听懂了。
三个未婚护士,被两个工人威胁,选择沉默。
而一个孩子死了,被当成流浪儿处理了。
“所以你们什么都没做。”
“我们做了。”赵妍突然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们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
赵妍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很小,在手心里几乎看不见。
是一颗牙齿。
很小,乳白色,带着一点发黄的痕迹——是一颗乳牙。
“这是刘阳换牙时掉的第一颗牙。”赵妍说,“他换牙的时候,陈敏帮他拔的。他让我们留着,说这是他的‘记号’。”
齐灵盯着那颗牙齿,脑子里轰的一声。
牙齿。
DNA。
刘阳不是流浪儿,有身份信息——通过DNA可以查到他是什么人,他的父母是谁。
“这颗牙齿,你们留了十五年?”
“陈敏留的。”赵妍把牙齿递给齐灵,“她一直留着。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这件事。到时候,这颗牙齿就是证据。”
齐灵接过牙齿,小心地放进证物袋。
她抬起头,看向白枫竹。
白枫竹一直站在三米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月光把他照得半明半暗,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白枫竹,你怎么知道白温慕这个名字?”
白枫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石子摆成的“4”,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和在医院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礼貌的、温和的、不达眼底的笑。
“姐姐,你听过‘M市守护神’这个称号吗?”
“听过。”
“那你知不知道,白温慕每年都会资助一批孤儿?”
齐灵愣住了。
“他资助的孤儿里,有一个很特别。”白枫竹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孤儿没有名字,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他的档案上只写了一行字——‘M市北弦路,无名男童,约五岁’。”
齐灵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孤儿…”白枫竹停在她面前,“就是我。”
夜风突然停了。
摩天轮的吊舱停止了吱呀声。
整个废墟游乐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你……”齐灵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刘阳?”
“不。”白枫竹摇头,“刘阳死了,我是另一个。”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摩天轮。
“十五年前,白温慕在北弦路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孩,把他送进医院,救活了。那个男孩没有名字,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白温慕给他办了一个新身份,送他上学,教他弹钢琴——”
他顿了顿。
“那个男孩,就是我。”
齐灵沉默了很久。
“刘阳呢?”
“死了。”白枫竹转过身,“从摩天轮上摔下来。被当成流浪儿处理了。但他的尸体——”
他停住了。
“他的尸体怎么了?”
白枫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白温慕说,他找到我的时候,我身上有一张照片。就是你在吊舱里找到的那张。”
齐灵看向手里的照片——那个站在厂房门口的小男孩,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服。
“这是刘阳?”
“是。”白枫竹说,“白温慕说,这张照片是在我身上发现的。但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五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齐灵盯着照片里的男孩。
刘阳。七八岁。站在化工厂门口。
“白枫竹,”齐灵的声音很轻,“你和刘阳,是什么关系?”
白枫竹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又起了,摩天轮的吊舱开始吱呀作响。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在查。白温慕告诉我,他找到我的时候,我脖子上挂着一样东西。”
他从领口里掏出一个吊坠。
银色的,很小,在月光下闪着光。
齐灵走近,看清了上面的字。
一个字:“枫”。
“刘阳的脖子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吊坠。”赵妍突然开口,声音发抖,“他从来不让人碰。他说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他死之后,那个吊坠就不见了。”
齐灵的手开始发抖。
两个吊坠,一模一样,都刻着“枫”字。
一个在刘阳身上,不见了。
一个在白枫竹身上,还挂着。
“白枫竹,”齐灵说,“你相信巧合吗?”
“不信。”白枫竹把吊坠收回去,“所以我在查。”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个人。”白枫竹说,“一个在十五年前,同时出现在化工厂和卫生院的人。一个知道刘阳是谁的人。一个——”
他顿了顿。
“一个告诉白温慕,去北弦路找我的人。”
“谁?”
白枫竹看着她,一字一顿:“陈敏。”
齐灵浑身一震。
陈敏。
第三个死者。精神病院护士。手心写“我们”的人。
“陈敏告诉白温慕的?”
“对。”白枫竹说,“白温慕说,十五年前,他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女人在电话里说,北弦路的化工厂后面,有一个孩子快要死了,让他快去。他去了,找到了我。”
“那个女人是陈敏?”
“白温慕是这么说的。”
齐灵盯着白枫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陈敏知道白枫竹的存在。
陈敏知道刘阳。
陈敏知道吊坠的事。
陈敏知道十五年前的所有事。
然后陈敏死了。
被杀了。
被谁杀了?
被知道她知道的那些人?
还是被不想让她说出来的人?
“白枫竹,”齐灵的声音变冷,“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白枫竹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不是礼貌的,不是苦涩的,也不是诡异的。
是一种认输的笑。
“姐姐,如果我说,我知道凶手是谁——你信吗?”
齐灵的心跳停了。
“你知道?”
“我知道。”白枫竹说,“但我没有证据。”
“是谁?”
白枫竹张开嘴,刚要说话——
“砰!”
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从摩天轮的方向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身。
月光下,摩天轮在缓缓转动。
没有人碰它。
它在自己转。
生锈了十五年的摩天轮,在夜风里,自己转了起来。
吱呀、吱呀、吱呀——
像一个巨大的钟表,指针在转动。
吊舱一个个升上去,又一个个降下来。
第三个吊舱——刘强被挂的那个——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住了。
吊舱的门,慢慢打开。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齐灵拿起手电筒照过去。
吊舱里,放着一个东西。
很小,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光。
是一个银色吊坠。
和赵妍说的、白枫竹戴的——一模一样。
吊坠上刻着一个字。
齐灵看不清,但她知道是什么字。
“枫”。
摩天轮停了。
吊舱的门关上了。
整个废墟游乐场又安静了下来。
齐灵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那个吊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凶杀案。
这是一场演出。
每一具尸体,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是剧本的一部分。
而观众,是她。
凶手在给她讲故事。
用死亡讲故事。
“齐灵。”白枫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想什么?”
齐灵没有转身。
“我在想,凶手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这些。”
“因为凶手想让某些事被想起来。”白枫竹说,“十五年前的事,被埋葬了。现在,有人想让它们重新浮出水面。”
“用杀人来让事情浮出水面?”
“如果其他方法都没用的话。”白枫竹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人,只有死了,才会有人在意他们说过的话。”
齐灵沉默了。
她想起刘强——吸毒者,无业,社会边缘人。如果他没有死,没有人会在意他说过什么。
她想起张伟——失业工人,独居,没有家人。如果他没有死,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笔记本。
她想起陈敏——精神病院护士,普通的中年女人。如果她没有死,没有人会在意她手心里的字。
他们死了,才有人在意。
因为有人想让他们死。
有人想用他们的死,说出一些话。
“白枫竹,”齐灵转过身,“你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说了,我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我需要方向。”
白枫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查过刘强的毒资来源吗?”
齐灵愣了一下。
“刘强是无业吸毒者。他吸毒的钱,哪来的?”
齐灵没说话。
“你查过张伟为什么从化工厂离职吗?”
齐灵还是没说话。
“你查过陈敏为什么从卫生院调到精神病院吗?”
齐灵看着他,慢慢地问:“你知道答案?”
白枫竹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赵妍身边,看着她。
“赵护士,你知道答案吗?”
赵妍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她看着白枫竹,又看着齐灵,然后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们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赵妍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
她的声音在发抖:“因为那个人,还在M市。”
“谁?”
赵妍张开嘴,刚要说出那个名字——
“砰!”
这次不是摩天轮。
是枪声。
齐灵本能地扑倒,把赵妍按在地上。
子弹从她们头顶飞过,打在摩天轮的铁架上,溅出一串火星。
“趴下!别动!”齐灵拔出枪,看向子弹来的方向。
废墟游乐场的东边,一片黑暗。
看不到人。
但能看到一个东西。
一个小红点。
激光瞄准器。
那个红点在黑暗中晃了晃,然后对准了——
白枫竹。
“白枫竹!趴下!”
齐灵的声音还没落,第二声枪响了。
白枫竹没有趴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点。
红点在他胸口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铁架上。
没有打中。
不是没打中。
是故意没打中。
警告。
红点消失了。黑暗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齐灵站起来,枪口对着黑暗,但什么都没看到。
“白枫竹!”她喊,“你没事吧?”
白枫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他的脸色很白,但表情很平静。
“没事。”他说,“他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白枫竹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他需要我活着。”他说,“就像他需要刘强死、需要张伟死、需要陈敏死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我的角色,不是死者。”
齐灵握紧枪,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白枫竹,看着月光下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白枫竹知道很多事。
比他应该知道的,多得多。
他说他知道凶手是谁。
他说凶手需要他活着。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那他自己呢?
他的角色是什么?
受害者?知情人?还是——
齐灵不敢往下想。
“赵妍。”她蹲下来,“你刚才想说的那个人,是谁?”
赵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齐灵,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齐灵凑近,听到她说了三个字。
三个很轻的字。
“白温慕。”
夜风停了。
摩天轮又吱呀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齐灵站起身,看着远处的黑暗。
白温慕。
M市的守护神。
慈善家。企业家。所有人的偶像。
他,和这些凶杀案有关?
他,和十五年前刘阳的死有关?
他,和这场“演出”有关?
齐灵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法医,帮我查白温慕。所有能查到的。”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齐灵顿了顿,“查到他和北弦路、化工厂、卫生院、还有刘阳,有没有关系。”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向白枫竹。
白枫竹还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那个吊舱——第三个吊舱,挂着刘强尸体的那个。
“白枫竹,”齐灵走过去,“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白枫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什么意思?”
“M市有那么多警察。为什么凶手偏偏选中了你?为什么那些线索,都指向你?为什么赵妍说,凶手让她‘等你’?”
齐灵没说话。
因为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她?
她来M市才三天。
她不认识刘强,不认识张伟,不认识陈敏。
她不认识赵妍,不认识白枫竹,不认识白温慕。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
张伟给她递纸条。
陈敏手心的“我们”加赵妍手心的“们”加白枫竹手心的“你”——“我们”“你”“们”,是在拼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我们等你。”
凶手在等齐灵。
从一开始就在等。
“白枫竹,”齐灵的声音很沉,“你是不是知道,为什么是我?”
白枫竹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是同情。
“姐姐,”他说,“你来M市,不是来工作的。”
齐灵愣住了。
“你来M市,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和你有关系的人。”
齐灵的手开始发抖。
“你——”
“张伟给你递的纸条,你没仔细看。”白枫竹说,“但背面印着‘弦乐琴行’——你记得吗?”
“记得。”
“你去过那个琴行。老板说他不认识张伟。”白枫竹顿了顿,“但他认识另一个人。”
“谁?”
“你的母亲。”
齐灵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母亲,二十年前在M市工作过。在北弦路附近。”白枫竹的声音很轻,“刘阳——那个死去的孩子——和你母亲,有关系。”
齐灵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来M市,是为了查一个旧案。
她母亲的旧案。
二十年前,她母亲在M市工作,突然失踪,再也没有回来。
她查了十年,终于查到一条线索——北弦路,化工厂,和一个死去的孩子。
所以她来了。
她以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现在,白枫竹告诉她——凶手知道她来M市的目的。凶手在等她。凶手用刘强、张伟、陈敏的死,在给她引路。
引到哪里?
引到真相。
“白枫竹,”齐灵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枫竹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石子摆成的“4”。
“姐姐,”他说,“你知道‘4’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第四个,不是死者。”白枫竹抬起头,“第四个,是开始。”
“什么开始?”
白枫竹看着她,一字一顿:“你的开始。”
齐灵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那张清秀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崩塌。
她以为她在查案。
其实,案子在查她。
她以为她是猎人。
其实,她是猎物。
从她踏入M市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棋盘上的棋子了。
而凶手,在等她落子。
“姐姐,”白枫竹轻声说,“该醒了。”
齐灵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风又起了,摩天轮的吊舱开始吱呀作响。
远处,天源大桥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
M市的夜,永远不黑。
因为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都照着一块阴影。
而最大的那块阴影,正在慢慢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