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乱炖》自谦

30、非聊斋/你和往事 它是被你刻

　　逝去的东西在记忆里，有一种隔世的荒凉，重温时迷醉如梦影，熟悉又已陌生。心想，啊，那就是我和我的往事？

　　它已怪异，它已不纯粹地属于你，它有一部分从属于流逝的时光，从属于你经历过但已不存在的岁月，唯一还在的，是造物主给每一个人的记忆。

　　能忆起的，不一定是最深刻的，但必定是最难忘的。

　　童年里自己镜子里的样子，毫无发型美感的锅盖头，那淘气惹下的右眼底的伤疤。

　　简陋住所不远处的一排医务室还有它背后绿茵茵的菜地，菜地里那一潭飘着枯叶飞着水上虫的池边，寄生着紫色花朵的植物，你以为通天的神灵就住在那里。

　　你偷偷撕下空白的作业本，把它剪成纸钱的模样，燃了火柴，把钱交给神灵，希望神灵保佑你不再吃父亲不讲理的鞭子。

　　你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天性里带有虚荣心，被抽打总不是件光彩的事，还很疼。

　　你怕疼，你渴望呵护，不论怎么努力，你都不能拥有安宁的日子。

　　环境造就了你惊恐不安的性格。

　　上学时，你总是畏畏缩缩，生怕惹了谁不高兴。

　　你的隐忍得到了老师同学的宽恕，他们觉出你的毫无危险，对你若即若离地好。

　　你把老师交给你的本不该由你完成的任务力求做到完美，把它当成你的荣耀。还理直气壮地，把你不能按时回家归于老师对你的这种恩赐。

　　你常常能记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可笑的思想。

　　你去打开水，把两个铁皮生了锈的水壶放在高高的水泥汀上，叮咛自己，一定要让未来的我记住我今天的举动。

　　你果真没忘记。

　　虽然，并无多大意义，你只是印证了对自己记忆力的要求。

　　又或许，印证不了。

　　有可能，类似的举动你做了很多次，而你只记住了一次。它是被你刻意记住的一种逝去。

　　上高中时，你记住了住在楼上多年的高你一届的男孩，他很优秀，每次相遇你都不免紧张慌乱，眼神无处可放。

　　心想他一定看到了你的窘态，一定对你表现出了足够的厌恶，多年后你才知道，他并不认识你。

　　高三时教室外的那几棵树，让你记忆犹深。

　　两株夏天盛开出香味浓郁的细长花瓣的白玉兰，薰得人昏昏欲睡，你常常借了此故从题海战术里抽身，争分夺秒地休息片刻，时间从来没有那么宝贵过。

　　两株长得很委屈的秋芙蓉，弯曲的枝干，布满疙瘩的苍老皮容，夏天郁郁葱葱，秋天叶子黄了，落了，一树的粉红色灿烂盛艳起来，没有香味却撩人。

　　风起时，地上的飘零让你仿佛身置童话布景，只可惜没有公主的裙子，要不，你会想方设法躲过人的眼，肆意地旋转青春那不事张扬的美丽。

　　你能拥有的，却只是美的心，浪漫的想象，空的现实。你最大的收获是，经历了伤感，那是一种很怪异很美妙的情绪，有它，你才觉出生活本是多姿多彩。

　　22岁，你遇到初恋的那个人，他很清瘦，完全不是你想要的样子，他对你时好时坏，你却逆来顺受，对他千依百顺，只因他是第一个敲开你寂寞心扉的人。

　　半年后他就弃你而去了，本以为离了他你活不了，却不想，不过半年，你比以前更快乐。

　　你开始知道，有些伤痛因了逝去，让你获得新的快乐，他成了你生命里最不重要的人，有关他的信息，你看了一眼就删除，他已无关你的痛痒。

　　你第一次经历失去亲人之痛。走的那个人是你的父亲。多年来，你们是疏离的，对彼此的爱他走之后你才知道。

　　你日夜兼程，仍然赶不上见他最后一面。

　　那个时候，你终于知道了有些爱是永远来不及的，你终于知道了对于爱的人，他活着时，你要尽可能地对他好。

　　你更加挂念亲情。

　　你常常牵挂远方蓝灰色平房里的母亲立在门口时那日渐枯瘦的小身影儿。

　　很多逝去的经历，让你由女孩长成女人。

　　你终于懂得了，关于人生的种种，懂得责任与爱，懂得很多成人后必须明了的事情。

　　在以后的日子里，你还要经历很多事情还有它们的逝去。

　　等你彻底明白那天，会发现，这大半辈子，一溜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