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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扪心 此时坐在暗 ...

  •   此时坐在暗屿待客堂的众人脊背齐齐发冷。别人说说也就罢了,温郁何等心狠手辣,连带他入云中阙,教养他20余年的师父都说杀就杀。“不死不休”四个字,并非什么试探商量,只是在划下底线。

      若是能趁着现在他极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自是极好的,但沧溟殿这地方数百年间根本无人可以出闯入,二十年前七派齐攻暗屿企图击杀当时的屿主,耗时月余不过白费力气罢了。

      况且......他说杀就杀,根本不问缘由,不给一点辩解的时间,没有门派愿意当那只出头鸟。且他怀有承渊境下落,还和风月剑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又怎能让他一死了之?

      众人各怀心思,但又奇异的达成了心照不宣的一致。

      钦天监的道长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我等便不好强扰‘死关’,以免损了温郁性命,反成罪过。”他转向崇越,“崇越屿主,人是在你暗屿闭关的,这‘酌情协查’之事,以及确保其出关后能‘配合’的承诺,便全赖屿主了。我等……拭目以待。”

      访客们终究没有硬闯这场僵局,在崇越的陪同下各自离去。但留下的眼线却明明暗暗遍布了整个暗屿。

      远处群山静默,第一场雪飘了下来。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玄乙望着远处那扇已然紧闭、仿佛吞噬了所有光与声的沧溟殿石门,握着直刀的手骨节泛白。

      温郁又一次,用最彻底的方式,将他隔绝在外。一种比得知被驱逐更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无处着力的愤怒与深深的无力感,在他胸腔里冲撞。那页无字印带来的细微暖意,此刻被沧溟殿的寒气和这场逼宫风波的冷雨,浇得彻底冰凉。

      他缓缓松开刀柄,转身,走入看不到尽头的雪幕中。笔直的玄色背影显眼得戳在一片纯白间,仿佛黑色的火焰,在沉默中无声燃烧。温郁以为闭死关就能推开一切,包括他吗?

      崇越和温郁正堂而皇之地坐在松鹤居,两人好似全然忘记了那场一年之下生死之差的大梦似的,毫无芥蒂地对坐着。

      崇越皱着眉打量着他“你真的要去沧溟殿?你这幅病殃殃的样子,受得了吗?”温郁脸色如常得喝了一口茶“不去你怎么交代?”

      崇越“啧”了一声“你别吱声不就行了,无论怎样,是我带你回的暗屿,我自会保你,你又何必淌这滩浑水,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

      温郁静静道“事是我做的,总要解决,只是今日太过仓促,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此间事了,他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们。”

      “非你不可?”

      “非我不可。”

      崇越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要做什么?我帮你”温郁将热烫的茶杯捧在掌心,道“见一个人。”

      崇越愕然“不,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见人?谁家姑娘把你勾成这样?”温郁喝下最后一口茶,轻轻将茶杯放在了桌案上站起了身“已经来了。”崇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哼”了一声,一脸无趣道“他啊,那没事儿了。”

      玄乙站在药庐的院落外,远远望着他。他只是想来找楚青芷问清楚,温郁的身体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却没想到见到了温郁从屋内缓步而出。他一时不知自己该表现出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毫不知情的错愕。

      温郁一改以往的轻袍缓带,他握着孤月,着了一身肩部覆了轻甲的月白的劲装,平日披散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扎了起来。他冒着雪一步步走向沧溟殿,从肩部垂落下来的飞袖拂过玄影抱着刀的手臂,又不带丝毫犹豫地滑走。

      玄乙看着他在腰间摇晃的发梢,终于没忍住低声唤了一声:“主上”

      “以后不必如此称呼。”温郁背对着他站定,终于开了口,却把玄乙冻在了原地了“噬心蛊已解,你不再是我的影人。”

      玄乙闭了闭眼,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他总归还是要面对这锥心刺骨的一句话。

      “暗屿的规矩,解蛊者即恢复自由身。”温郁继续道,目光掠过茫茫雪原,落向山外某个虚无处,“给你备了银两和路引,你可以随时离开。江南、塞北.......无不可去之处。”

      他说的很平静,好像是定夺日常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玄乙的指尖却被冰得微微发麻。他看着温郁,试图在那张消瘦苍白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勉强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一片如看秋风扫枯草的平静。

      “主上,”他喉咙发紧,“我……”

      “玄乙”温郁打断他,“他们都叫我温公子。”

      “……温公子。”玄乙几乎是机械地重复,这个称呼烫得他舌尖发痛,“我从未想过离开。”

      “那就现在想。”温郁重新迈开步子,“你天赋不差,心志也坚,不该呆在……”他顿了顿,转了话音“自困囹圄。”

      “为何?”玄乙向前一步,近乎茫然道,“可我解噬心蛊,就是为了多陪在您身边两年。我还可以保护……”

      “我不需要保护。”温郁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玄乙,你还不明白吗?你如今自由了,可以有自己的路,不必再为谁生,为谁死。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他侧过脸,余光扫过玄乙瞬间苍白的脸:“还是说,离了‘影人’这个身份,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话说得极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玄乙心口。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里,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温郁不再看他,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和一个小布袋,放在身侧的矮几上。

      “令牌可通行暗屿所有出口,袋里有银票和几张空白路引。”他语气恢复了平淡,“请自便。”说完,他不再停留,径自走向门口。

      “主……”玄乙猛地转身,却只抓住一片空荡的袖角。

      温郁的身影已消失在被雪渐渐覆盖的路上,脚步声渐行渐远,坚定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崇越跟在他身后,路过玄乙时悄声道“暗屿可没这么多遣散费,他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快收着吧。”说罢,拍了拍他的肩,几步赶上温郁并肩走了。

      玄乙站在原地,冷冷看着矮几上那枚在他眼里代表“驱逐”的令牌和鼓鼓囊囊的钱袋。照温郁的性格,给他留的银钱应能保他一世衣食无忧。

      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眼神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晨光渐渐明亮,将他的影子孤零零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长路漫漫,别人只能陪一程,但终究总要自己走。”

      当时他尚且年幼,只顾沉浸在分别的难过中,遗憾那人最后一眼没有看着他,反而看向了远山。

      现在他好像懂了。他看的大概不是远山,而是山外的天高地阔。

      而从很早之前,温郁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为他铺一条没有自己的前路。

      “可是……”玄乙轻声自语,手指慢慢收紧,将那片残留着清苦药气的衣角布料攥进掌心,“若没有你,那还算什么前路?”

      他直起身,走出了药庐转向了松鹤居。既然是“自便”,那去哪儿自然也是自己说了算。

      玄乙可以是任何身份,可以走任何路。但这条路的终点,必须有他想要的。

      沧溟殿虽说称作“殿”,其实主体在地下,入口处只是一个高大幽深的山洞,洞口漆黑的玄武岩交错参差。

      崇越停下了脚步。“其实你可以不去的。”温郁轻轻摇了摇头“总要有人来做。”崇越锋利的眉骨将眉眼压得极低,有股沉沉的压迫“不打算和我一起吗?”

      温郁好似完全没察觉出这股让人不适的压力,风轻云淡道“没见过自己下水还得把靠山拐下去的,好好当你的阁主,我要能出来还得靠你养。”

      崇越笑了一声,眉宇间的阴鸷好似从未出现过“安心去吧,玩儿脱了我也给你兜着。”温郁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走上了层层台阶。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漆黑的洞口时,崇越唤了他一声“阿郁,别太逼着自己,还有我呢。”

      温郁回身望向他,洞口的风自他身后吹来,吹起了他的衣袖发梢,将他的神情遮得看不真切,只听他在风雪中问道“你会把暗屿变成什么样?”崇越面沉如水“我要它令行禁止,成为压住江湖风浪的一把锁。”

      “即使永无天日?”崇越回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总是会有牺牲。”

      温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沧溟殿,月白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包裹消失了。

      沧溟殿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时,温郁最后扫了一眼暗屿深处那条蜿蜒的石道。

      那一袭墨色的身影没有追来。

      很好。他有点释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绪。

      玄乙已脱离了影人的身份,摆脱了噬心牵制,脚下一条康庄大道,唯一碍着他的乘风直上的人,对他弃之若敝履。一边是恶贯满盈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一边是光风霁月前程似锦的坦途,他没有道理一头扎进这条看不到出头日又逼仄狭隘的窄路。

      温郁并不需要谁的保护,玄乙也该去江南看花、塞北纵马。而不是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守着一捧冷寂无趣的风雪。

      温郁怀着这种隐秘的安然,靠着冰冷厚重的石门,定了定神,向里走去。

      沧溟殿是暗屿最深处、也是守卫最森严的闭关之所,一旦石门落下,除非从内部开启,否则外界绝难闯入。他选择这里,一是为了给前来暗屿的那些人一个表面的交代,二也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内观自省。

      殿内长明灯自动燃起,映亮四壁刻满的古老符文。这里曾是暗屿初代屿主闭关之地,隐秘之极却也孤寂至极。

      温郁闭上眼,试图调息,却发现内息紊乱得根本无法凝聚。他按了按胸口,有点困惑。不是伤势发作,是心乱如麻。

      他想起今晨离开时,玄乙就站在松鹤居屋舍门口,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沉默地候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灼热、固执、却少了一些恭顺和惶惑。

      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可我为何还是未得清净?”温郁对着空寂的大殿轻声自语“师父,弟子有惑。”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握着他的手走进云中阙巍峨山门的人,已经被他亲手刺穿了心脏。

      他腰身挺直得端坐在石台上,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再没有人为他传道解惑了。

      旧伤在阴寒的地气刺激下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片空落落的冷。像是有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血肉,留下一个灌着穿堂风的洞。

      也好。他想。痛着,才记得住。

      记得住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不该贪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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