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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太素 星夜兼程地 ...

  •   星夜兼程地赶回暗屿,玄乙忙了个昏天黑地。

      等他缓过神来,兴冲冲推开寂夜阁的门,才发现温郁竟然不在。

      他皱了眉,转身问守在门口的小侍女:“他人呢?”那侍女一身粉绿相间的衣衫,扎着双环髻,答得干脆利索:“去暖室的药埔了,既白大人跟着。怕您找不到人着急特意让我在这候着回话。”

      玄乙多看了这个讲话利落地小侍女两眼:“新来的?”那小侍女笑着应了,低下身子行了个礼:“是,奴婢叶儿,是望朔大人从苍梧阁那边调来的。”

      玄乙点了点头,往药埔去了,既是望朔特意要的人,机灵些也正常。

      暗屿的暖室连了十余间屋子,分门别类地养了好些难伺候的植物,玄乙推开药埔的门,各类珍稀药材郁郁葱葱,星野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他指了指前边一人多高的藤曼悄声道:“玄乙师兄,过来的时候绕着走。这几株是从南疆移来的‘鬼哭藤’,镇痛有奇效,但这藤上细刺带毒,感觉到人的生息会蜇人,触之即伤。”

      他凝神静气地在前头带路,玄乙跟在他身后三步,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两眼那几株张牙舞爪的鬼哭藤。他也压低了声音:“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放在门口?”

      星野笑了起来:“原先这藤也在最里头,但药埔里的药材有些极为珍贵,就请温先生帮忙将这几株鬼哭藤移到这里,代我守着了。”

      玄乙奇道:“他不怕这藤蜇吗?”

      星野摆了摆手:“原先我们也怕温先生受伤,但这些草木……”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似对温先生都格外温和。”

      玄乙不明所以:“温和?植物还有凶的?”

      他下一刻就闭上了嘴——在他前面两步外伫立着一头、不,一堵硕大的红色巨花。他扬起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花瓣外露出来的两条挣扎着的羊腿:“……你们每天都在喂这东西?”

      星野压低声音绕过这株足有三四米的巨型花朵:“师兄这里也别出声……这尸陀林花一月一喂便好,今日您运气好,恰好碰上了它进食。”

      能看到这“湿什么林”大吃活羊的诡异场面,那运气真的是很好了。

      玄乙看了看比两个星野摞一块儿还高的“尸陀林花”,又看了看慈爱地看着这花的星野,第一次认真想请温郁看看暗屿的风水,他隐约觉得,大家都略有一些疯癫在身上。

      但他很快就无暇他顾了,温郁正在他前边不远处,掐着一小段植物的嫩尖,放在舌尖细细抿着。金黄色小漏斗般的花挤成一簇,开在枝条顶端,光滑的黄绿色幼茎上还有细细的纵纹。

      玄乙心脏骤缩:那分明是剧毒的钩吻!他冲过去,劈手夺下温郁指尖那截钩吻嫩芽,声音发颤:“你疯了?这有毒!”他俯身捏住了温郁的两颊:“吐出来!”

      温郁像被吓到了似的,喉头一滚竟然把那截钩吻咽了下去!他站起身,盯着玄乙将手里的钩吻嫩芽碾碎丢弃,极慢地将手拢进了袖子。

      星野连忙上前两步挡在了温郁和玄乙中间:“屿主,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他看了看地上那半截钩吻,叹了口气:“温先生如今百毒不侵,寻常毒物毒不到他的!”

      玄乙愣了一下:“什么?”

      温郁淡淡开口解释道:“太玄经修到太素相,万物齐一,寻常毒物对我来说并无作用。”

      玄乙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拉着他往外走:“就算百毒不侵,我饿着你了吗?来吃毒草?”

      星野惊呼道:“屿主!鬼哭藤!小声些!”

      温郁身侧的那株鬼哭藤不知何时探出了竹架,最粗的那根暗紫色主藤上,倒刺狰狞密布,正缠向温郁。

      玄乙呼吸窒了一瞬,不敢发出一点儿声息。可那藤却并未攻击,近乎依恋般,柔顺地缠上了温郁垂在身侧的腕。

      险恶的毒藤就那么松松环着,藤梢甚至卷了卷,蹭过他腕骨突出的弧度。藤上那些本该坚硬的倒刺,此刻都驯良地贴着肌肤。

      温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藤,又抬眼看向藤架深处。

      几朵常年紧闭的墨色花苞,正缓缓地一层层地舒展开花瓣。花心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微光,在密密层层交叠着的枝叶阴翳里,像几盏突然亮起的小灯。

      温郁轻声道:“没事,他不会伤我。”那藤慢慢缩了回去,花苞也渐渐地闭合起来。

      玄乙心里猛然升起一股怪异之感:他并没有觉得温郁此时表现妖异,反而平和地接受了毒藤听令于他这件事。他以为自己会面对温郁非人的行为愤怒、惊恐……可是并没有,他就那样,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哪怕得知温郁百毒不侵,也没有让他的情绪有太过持续的起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养气功夫又精进了不少,不仅摆脱了斩渊的戾气干扰,对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接受度也高得惊人!

      温郁的气性倒是见长,一路没有跟他说话。径自走到寂夜阁殿后的梅树下,仰头看了他养了许久的那只鹰。

      鹰也静静看着他,风吹过铁灰色羽毛时,它微微张开了翅膀。

      温郁从桌下取出一小条风干的兔肉,放在了窗边。

      鹰低头看了看肉,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它猛然展开了双翼。右翅虽然仍有些僵硬,却已能完全展开,它单腿蹬枝,借力腾空,猛力一扇,卷起一阵裹挟海风的气流。

      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三圈。

      一圈比一圈高,一圈比一圈稳。身影像一道沉默的箭,划碎了铅灰色的云层。

      第三圈结束时,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清厉长鸣刺破长空,它头也不回地振翅向北飞去。最终化作天际的茫茫一粟,消失在铅云深处。

      温郁站在窗边,静静望着鹰消失的方向。几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很快掩去了院中鹰爪留下的痕迹。他关上窗,转身拿起桌上那本未看完的书继续读。

      玄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你救它,养它一月,就为看它这样飞走?”

      温郁翻过一页书,静静道:“来去周流,是为自然。”

      “不指望它留下?不指望它报答?甚至不指望它回头看一眼?”

      温郁终于抬眼看向玄乙,眼眸里划过窗外雪亮的闪电,亮得瘆人:“它属于天空。我救了它,给它时间养伤,等它羽翼丰满,便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每种生灵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每个伤口都有愈合的时候。时辰到了,就该走。”

      玄乙心里一空。

      温郁越来越像世间的一个看客。看万物生老病死、去往来散,任一切该来者来,该去者去。

      玄乙胸口忽然堵得厉害。他走近温郁,哑声问:“那我呢?”

      温郁抬眼看他。

      “我也是你生命里……来来去去的过客么?”

      温郁静默片刻,放下书:“不是过客,是归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若有一日,你觉得该走了……”他抬起眼,望着玄乙极淡地笑了一下,“我也会像送那只鹰一样,送你。”

      玄乙心脏微微颤了一下,他走到温郁身边蹲下身,攥住了他的手腕仰头问:“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会,会有,一点难过和不舍得吗?还是跟送走这些动物一样,无动于衷,顺其自然?”

      温郁身子僵了一下,手臂往回缩了缩,但玄乙攥得更紧了些。温郁微微动了一下眉尖:“你希望是哪一种?”

      玄乙沉默良久,手指的指节都近乎僵硬:“我想听你说。”

      温郁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道:“我努力……”

      玄乙用力晃了一下他的手臂:“努力什么?我不需要你装模作样!”

      温郁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你要什么?”

      玄乙:“我要你真心实意地拦着我,用尽一切手段留下我,哪怕不记得我……也不愿离开我。”

      温郁微微叹了口气:“你先松手。”

      玄乙的手死死握着他的手臂,指尖抖了抖。但他随即站了起来,俯视着温郁淡淡笑了下:“没关系,你慢慢想。”他垂手捏住温郁的下颌,迫使他抬眼看自己:“我近来,很是沉得住气,有耐心等。”

      温郁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欣慰的光,轻声道:“那很好。”

      玄乙起身,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大殿。他想,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我应该伤心、失望、愤怒……而不是……不是这样,好似与往日激烈的喜怒哀惧隔了一层纱。

      他吹着海风站了片刻,感觉手指又冷又麻。他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背上忽然蹭上了什么冰冷湿润的东西。

      扫了一眼后,他的目光凝住了:手背上赫然有一点银色的液体。他缓缓翻过手掌,握过温郁手臂的指间,被手背蹭过而模糊狼藉的银色液体静静闪着冷光,散发着淡淡的梅香。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身,推开了身后的殿门。

      温郁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见他回转,并不意外,只是带着“终归如此”的倦怠靠回了座椅。

      玄乙大步走过去,拉过他的手,一把掀开了衣袖。一道道规整的伤口赫然在目,由新到旧,次序井然地排列在他的小臂上,他刚抓过的地方,正巧是一道最新的伤口。

      那里已经裂开,流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而是玄乙手背蹭到的那些银色的液体。他近乎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这是……这是怎么弄的?”

      温郁沉默许久,轻声道:“有些事……不得不做。”

      “什么事?”玄乙猛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温郁,你告诉我,除了那些鬼阵法,还有什么事非得让你用身体换?你就不能呆在寂夜阁安安分分养你的病吗?!”

      温郁任由他抓着,没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歉疚,有无奈,有不忍,却独独没有后悔。

      “玄乙,”他银睫垂落,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影,“我的出路,不在寂夜阁。”

      “你的路在哪?!”玄乙身上阵阵发冷,“温郁,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一切就都解决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安排好一切,然后干干净净地走,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胸口起伏了几次:“我告诉你,不是!你死了,我怎么办?驺虞怎么办?!你就这么狠心,要把所有人都丢下,非得自己一个人去逞英雄?!”

      他俯身,一把攥住了温郁的手腕,攥得腕骨咯咯作响。

      温郁别开脸:没有回答。

      玄乙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吃不下东西、看着你对什么都不在乎、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变得……变得不像之前的温郁,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我每晚守着你,怕你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就成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温郁默然不语。

      玄乙猛地疾若闪电般地连点了他身上六七处穴道,从身上摸出一对镣铐扣在了温郁腕上,将他锁在了座椅上。接着他退后两步,忽然拔出腰间短刀。

      温郁听见出鞘声,头都未抬,只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那寒光闪闪的刀锋。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他习以为常。

      玄乙没有对他亮刃,死死盯着他漫不经心的脸,撩起自己左袖,露出小臂。

      刀光一闪,血花迸溅!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他臂上,血汩汩涌出,滴在地上。

      温郁瞳孔骤缩:“玄乙!”

      玄乙面无表情,又在自己右腿划了一刀。这一刀更深,几乎剐下一片肉。他踉跄一步,却稳稳站住,抬头看向温郁:“疼么?”

      温郁盯着他流血的伤口,咬紧了牙关,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住!手!”

      第三刀,玄乙刺向自己左腹。刀尖没入两寸,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却还是强撑着拔出刀,任由血浸透衣山。

      “我问你,”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看着我这样,疼不疼?”

      温郁身周银光大盛,猛然挣脱了穴道的制约挣扎起来,镣铐在风雪声中哗啦作响。

      “一。”玄乙打断他,又往自己肩上添了一刀。

      “二!”温郁目眦欲裂。

      玄乙举起刀,对准自己心口。

      “三——!!!”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温郁手腕猛地一拧,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那对玄铁镣铐竟“咔”一声碎落。他踉跄起身扑向玄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刀,狠狠摔在地上。

      “你疯了?!”温郁抓着他的衣襟,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谁教你做这种事的!”

      玄乙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的汗滑落下来,近乎凄恻地问道:“不是你吗?温郁,你看着我——”

      他抓住温郁的手,按在自己腹间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我疼。看见你受伤,我比你更疼。可我拦不住,我管不了!”

      温郁的手在抖。掌心下是温热的血,黏腻的,滚烫的,像要把他烫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乙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像自语呢喃:“你总觉得自己有分寸,认为自己算得清。可你有没有算过,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真的失去了所有感情……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他眼眶红了,死死盯着温郁:“温郁,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拿走,随时都可以。但你别……别用这种方式折磨我。别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一点一点消失,却连拦的资格都没有。”

      死寂中,两人粗重的喘息格外清晰。

      温郁沉默半晌,终于低下了头。他的额头抵在玄乙未受伤的肩上,许久,才极轻地说:“……抱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玄乙的伤痕,“但你,你不必……这样。”

      “那我该怎样?”玄乙盯着他,眼眶又红了,“温郁,你告诉我,我该怎样?看着你一次次把自己往死路上推,然后笑着说‘你高兴就好’?”

      温郁沉默。

      “我做不到。”玄乙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温郁,我做不到。你若死了,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会变成第二个崇越,甚至更糟。”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伤痕,忽然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也伤得重一点,病得厉害一点,你是不是就会多在意自己一点?因为你知道,你若不好好活着,就没人照顾我了。”

      温郁的喉结动了一下:“玄乙……”

      “我不是在威胁你。”玄乙苦笑,“我只是……真的没办法了。”

      他低头,将脸埋进温郁颈窝,声音闷闷的:“温郁,求你……为我,活久一点。哪怕只是为了让我别发疯。”

      温郁闭上眼,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上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太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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