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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雷   参思国 ...

  •   参思国,渭州,寒禾县。嘉启二十二年二月初二。
      虽说雨水节气已过了十天有余,且将近惊蛰,然天气仍干燥得厉害,近日还能在无人的道旁见着一点雪。麦种还在冰融后的泥土里睡着,并不担心雨水的迟到。但人们在家里坐着,却早受够了寒冬的无情抢掠——白雪埋了土地,寒风刮走了飞鸟,白云掩上了太阳,却只能靠着点粮食果腹,穷人的冬天就更难捱了 。所以,冬者,肃杀之季也,其意在杀字。
      庆幸的是,今天终于难得可贵的下雨了。正所谓“春雨贵如油”,既闲情雅致,又好处良多。山水新盈,麦种吐芽。阴云如墨,细雨似针。枯木逢喜雨,败草遇甘霖。此雨连绵,却无半些凉意。
      这雨来得有些突然,虽说不大,但如果离家远且没带伞,那就只能临时找个茶舍亭子里凑合一下。
      而在这茫茫躲雨人,有一位极为惹眼。只见他身着青衫白衣,用袖子遮着披散的长发,身上背着竹篓,虽然结实,但明显不够防水。他步履匆匆,等看着一间茶舍才放慢步伐,走了进去。
      “苍天有灵,终于有了一处避雨的地方。”听着是个青年的声音,轻快温柔,有种淡淡的书卷气,又自发的喜悦。然而披头散发的形象又实在不符,所以给人的印象甚是怪异。他走到一方桌前,解下竹篓,抖抖身上的雨珠,才接着坐下说,“店主,来一杯茶。”
      沉默的茶博士终于从柜台后面探了个头,看到顾客时愣了一下,接着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在茶博士接茶的当儿,那个青年从竹篓里翻出一本比较新且厚重的书,用的瓷青封衣,左上贴一片签条,写着“醒雨春回”,书脊在右,在旁整齐有序得缝着白棉线,打了六眼。他翻过了一页,只见是书名叶上记着“《醒雨春回》温夜续酒著”。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最后释然说道:“果真没有。”
      什么没有?这得结合他的喜好来说。他自幼爱看书,只要有意思就看,可以说博览群书。当然他不止看书的内容,还爱看扉画。所谓扉画,即为正文前的插图。或官手或民手,或精美或潦草,但无一不是撷取其精华,夸张其妙趣,堪称鬼斧神工。再说这是自己的书,他当然在意。
      他按住书侧,慢慢搓动纸页,浓郁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又连翻了几下去去气味。他一边翻书一边想:这书肆还算有诚意,不过无事献殷勤真着实奇怪。
      这么想着,茶水也就到了。
      茶水很烫,他吹走了热气,抿了一口,又继续看书去了。

      不觉两个时辰过去,雨势不见小,反而愈大了起来。路上行人全散了,只能听得雨击瓦石声。
      此时正是正午,闲家早就升起炉灶。炊烟不胜雨力,却也袅袅地在雨幕里飘浮着。茶博士也吃起了午饭。由于生意不好,所以食材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盘肉末豆角。不过茶舍茶馆也管吃食,做得也还算香味两全。
      不知是下雨的缘故,牛肉滋香的气味竟无限蔓延、放大。青年正低头看书,忽闻一阵香气扑鼻,他连忙四顾,最终锁在茶博士的菜里。虽饭色不佳,但贵在香,竟也让他这个经常厌食的人动了口腹之欲。
      再等也是难捱,但也不能催人吃饭。他只好等,等了一刻半刻,茶博士可算吃完了。他正要收拾碗筷,却听一串丁零清脆铜钱声,不及发言,青年的声音便如铜钱一般响起来:“做一顿饭,劳烦您了。”
      话音刚落,茶博士却如获至宝,眼里瞬间点睛一般。他的嘴半张半合,只能急说:“好,您慢等。”接着又逃似的去动厨了。
      青年百思不得解:这菜很名贵吗?也不听我说完就去了。
      等的时间里他也没闲着,而是将除自己荷包的所有地方都翻了个遍,最终也是一个子儿也没翻着。他不禁忧心忡忡,自顾自发呆。
      “菜好了——”不觉间,饭竟做好了。仍是一盘肉末豆角,一碗米饭,只不过肉末多了些,色泽还是令人不悦。但他不急着挑拣,反而说:“多少钱?”
      茶博士乐呵呵地说:“不贵,拢共七文。”
      青年长舒一口气,慢吞吞开始动筷。他吃了一口菜,尝出味后又连忙咽了下去,笑着说:“您这饭真是好吃,没什么油都这么好。”
      茶博士笑了几声,谦辞说:“过奖过奖,都家里人教的。”
      “别谦辞了,”青年放下筷子,“您这儿可比其它店便宜得多,好吃得多。”
      茶博士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如此味美,怎么不开个饭馆?”他问。
      “这……”他迟疑了起来,半晌才道,“如你所见,我做饭一向品色欠火候,所以真拿出去卖,不见得有几个人来买。”
      青年一听只好作罢,又不禁深感遗憾,但以貌取“人”本就是常事。既是不躬行,不用痛批人,自管自事好。
      “无妨,做个茶家也算落个清闲。”他顺便翘了个二郎腿,双手架在头后,好像真清闲极了。
      青年微微一笑,只好无言地喝了口茶,正好喝完。茶博士无意瞥见,取来一只茶盏,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了一盏。
      “这饭您安心吃着,我和你聊点。”他说。
      青年正要吃饭,听到这句,着实诧异,但还应道:“好,您说。”
      这时茶博士凑近了点,低声道:“这地有一个作家,写什么话本啊什么说的,风头不小,好像叫什么温……酒续什么。”
      这青年听了这话慌了神,心道:说的别人吧,别是我。但又立马镇定下来,说:“哦?……很有名吗?没太听说。”
      “没听说也正常,离咱这儿远,不过你不觉得这名字拗口吗?”
      “是是是,”他勉强地说,“那,他有什么事啊?”
      “呃……应该是不合时观什么的,有些人要毁了他的书。”
      青年微微蹙眉:“请详说‘毁书’。”
      “就是烧书。”
      “……”青年心想:真不知道是指责还是谢谢好 。他只能继续说,“回正题,什么不合时观?”
      “嗯……应该是惹了人。”想了一会儿终于给出了答案。
      “……”青年更是无语凝噎。他只得说:“原来如此,您听谁说的?”
      茶博士点点左边:“第一个街口,有个黑衣人。他经常在那儿。”
      “好像……”实际上,虽然他经过了这条路且并没有记着有个所谓黑衣人,但能快则快好。
      “欸,你还读书勒。”看来是瞄准了他的书。
      “是。”
      “真好啊。”
      “的确。”他轻轻笑着,莫名不像客套。
      “好!我近日又听那五皇子兵……”

      又畅聊不知几时,雨势渐小,饭也吃完,总该走了。
      “店家,与您交谈甚是畅快,只是路长家远,”他拱手作揖,“有缘再见。”
      他疾走到门口,送柄伞,道:“慢走常来。”
      青年一怔,又坦然受下,道:“再见。”

      依然阴云漫天,少了一点氤氲。但却春雷乍响,万物易新。
      青年进了老房,从竹篓里拿了沓纸,抽出一张在上写“温迎昕”,再随手放于书案一侧。
      他端坐在桌前,左手扶额,迟迟不落笔。
      他又犹豫地看向竹篓——一摞厚厚的书。
      他提袖执起毛笔,毅然决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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