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旧地重游 江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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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深秋，雨水总是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凉意，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无孔不入地扎进人的毛孔里。
黎彦站在“蓝湾咖啡”的门口，收起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尖的水珠滴落在地垫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像是一滴干涸的血泪。
这里曾是江城一中学生最爱来的地方，也是他和穗桉的“老地方”。
四年前，这里还是那种复古的木质装修风格，墙上贴满了便利贴，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焦糖玛奇朵的甜香。那时候，这里是他们约定考完试要一起来吃甜品的地方。
如今，这里已经重新装修过，换成了时下流行的极简工业风。原本温暖的暖黄色灯光被冷冽的金属吊灯取代，水泥灰色的墙面上挂着几幅不知所云的黑白摄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过度的焦苦味，却唯独少了当年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少了那个穿着校服、趴在桌子上对他傻笑的女孩。
黎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是当年他和穗桉常坐的角落。那时候，这扇窗户正对着学校的侧门，每当晚自习放学，他们就能在这里看到彼此穿过马路的身影。
“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眼神在黎彦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惊艳和好奇。
黎彦没有看菜单，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的街道上。街道对面的路灯昏黄，行人们撑着伞匆匆而过，像是一群没有面孔的幽灵。
“一杯热可可。不加糖。”
服务员愣了一下，手指在点单机上悬停了片刻：“先生，我们的热可可本来就是甜的，而且……现在的气温喝热可可会不会太腻了？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新品冰美式？或者热拿铁？”
“不加糖。”黎彦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还有，不要太烫。温的就好。”
穗桉怕苦，又怕烫。
每次喝热可可，她都要吹很久，或者让他先尝一口试试温度。她总是说：“黎彦，你的嘴巴是温度计吗？怎么什么温度都知道。”
那时候他会笑着说：“因为是你，所以我知道。”
服务员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不敢再多嘴，匆匆记下单子离开了。
黎彦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感觉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枯竭。
这几个月，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公司拼命工作，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他以为忙碌可以让他忘记，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雨声响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就会准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您的热可可，请慢用。”
服务员端来了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黎彦伸出手，握住杯壁。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
太苦了。
即使不加糖的热可可，对他来说也太甜了。这种甜腻的味道让他感到恶心，让他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想起了她枯瘦如柴的手，想起了她苍白的嘴唇。
他放下了杯子，再也没有碰过。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雨，坐了一下午。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服务员过来提醒打烊，他才缓缓站起身，付了钱，推门走入雨幕中。
他没有直接回家。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江城一中的门口。
学校已经放假了，大门紧闭。铁门上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黎彦站在铁门外，隔着栏杆往里看。
操场上空无一人，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曳，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那里曾经有一张长椅。
他和穗桉曾在那里并肩坐着，看夕阳，看星星，畅想未来。
“黎彦，以后我们要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好。”
“然后我们要买一个小房子，养一只猫，一只狗。”
“好。”
“还要有一个大大的阳台，种满你喜欢的向日葵。”
“好。”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些承诺都能兑现。以为只要他努力，只要他优秀，就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现在，房子有了，钱有了，前途有了。
唯独她，不在了。
黎彦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一家文具店。
那家文具店还在。
招牌已经有些破旧，“晨光文具”四个字掉了漆，灯光昏暗，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黎彦的脚像是生了根，定在了原地。
他记得，穗桉最喜欢在这里买本子。
她说，这里的本子纸张好，写字不洇墨，适合写日记。
她有很多日记本。
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
黎彦穿过马路，推开了那家文具店的门。
“叮铃铃——”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黎彦走到卖本子的货架前。
那里依然摆着那种封皮是深蓝色的笔记本，上面印着烫金的星星图案。
那是穗桉最喜欢的款式。
他伸出手，拿了一本下来。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封皮，一种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
他又翻了几页。
突然，一张夹在书页里的便利贴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黎彦弯腰捡起。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迹很淡，墨水已经有些褪色，像是写了很多年：
“今天黎彦问我数学题了。他皱眉头的样子真好看。我要把这道题抄下来，当作我们的定情信物。——20xx年x月x日”
黎彦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字迹……
是穗桉的。
绝对不会错。
他颤抖着手，又翻开了其他的本子。
每一个本子里，都夹着几张这样的便利贴。
“黎彦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像王子一样。他在讲台上做题的时候，阳光洒在他身上，我都看呆了。”
“黎彦帮我赶走了欺负我的人，他的手流血了，我好心疼。我想给他买创可贴，可是我不敢，我怕他觉得我多事。”
“黎彦说他想考北京，那我也要去北京。我要和他去同一个城市，哪怕只是看着他也好。”
“今天黎彦对我笑了。他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不想只做朋友，我想做他的女朋友。我想和他岁岁平安。”
……
黎彦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这些日记本，这些便利贴，都是她对他的爱意。
是他曾经拥有，却亲手毁掉的宝藏。
每一条便利贴，都是一个日期的标记，记录着她暗恋他的点点滴滴。
那些他以为平淡无奇的日子，在她的笔下，竟然如此珍贵，如此闪耀。
“小伙子，买本子啊？”
老太太醒了，推了推老花镜，走过来看着他，眼神慈祥。
黎彦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奶奶，这些本子……是谁写的？”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叹了口气：“哦，这些啊，是一个小姑娘留下的。”
“小姑娘？”
“是啊，大概四五年前吧。她经常来这儿买本子，每次买完就在角落里写一会儿。后来她走了，把这些没写完的本子都留在这儿了，说如果有个很高很帅的男生来找她，就让他把这些本子带走。”
黎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本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穗桉？对，穗桉。是个很好听的名字。那孩子命苦啊……”
轰——
黎彦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来过这里。
在离开之前，她来过这里。
她把这些本子留在这里，是为了让他找到。
可是，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在恨她。
他在恨她为什么突然出国，为什么背叛他们的誓言，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下。
他错过了。
他错过了她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线索。
“她……她还说了什么吗？”黎彦死死地抓着那个本子，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有了。她走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不过，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黎彦急切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
“她说……”老太太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她说，‘如果他来了，请告诉他，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又是这四个字。
黎彦感觉自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那行娟秀的小字。
“岁岁平安……”
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原来，直到最后一刻，她想的依然是让他平安。
原来，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在怪自己。
“小伙子，你……认识那个小姑娘？”老太太看着他痛哭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递给他一张纸巾。
黎彦没有接。
他付了钱，抱起那一摞笔记本，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冲出了文具店。
他冲进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
“穗桉……”
“我找到了。”
“我找到你了。”
“可是，太晚了。”
“太晚了……”
他跪倒在雨地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哭声，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夜色，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像是在祭奠那段死去的爱情，又像是在呼唤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灵魂。
